第3章
他不得父皇喜愛。
這宮裡,人人就都能踩他一腳。
那時,只有阿月對他好。
他也曾在皇宮最暗的夜發誓,如果有一天,他能登上那個高位,他一定娶阿月為妻,給她最最尊榮體面的生活。
可后來,阿月遠嫁,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是她先背棄了食言。
祁晏皺眉,“滿口胡言!”
“你是為了朕嗎?是為了朕的安危嗎?”
“你當真以為朕不知,當初,明明是你想做王妃,對西域的二皇子一見傾心,不惜跟隨他遠嫁西域。但你沒想到,二皇子為人懦弱,不堪大用,站隊失敗被處S后,也牽連了你。”
“朕從未忘記我們的誓言,但是阿月,是你先背棄了它。”
“世道艱難,女子,本就更為不易。所以朕理解你想過的更好,也不怪你。甚至,你重返都城后,朕依舊選擇委屈小漁,讓你做了皇后,就是念著你年少時,你對朕的情意。”
祁晏又把太醫院的信箋甩到她跟前。
“可你就連病情都是欺騙朕的!”
“你身子根本就沒有大礙!”
“你不僅沒有大礙,手腕倒是厲害的很,還能給朕下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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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面色一白。
祁晏繼續說,“西域牽情蠱。雌雄一對。雄蠱種在朕體內,雌蠱你隨身攜帶。四年,從再次見面后,朕被你控制了四年。
他站起來,慢慢地走下臺階,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
“阿月,朕很好奇。這四年,你看著朕像一只狗一樣被你牽著走的時候,是什麼感覺?滿足?得意?還是覺得朕很可笑?”
江浸月軟倒在他的腳邊。
嘴唇動了動,“不...不是的。”
“我...我只是不甘心,憑什麼?明明是我先遇見你的,憑什麼宋知漁那個半路S出來的人,卻得到了你全部的愛?”
祁晏搖頭,“你錯了。”
“小漁從來不是平白無故得到我的愛的,她陪著我當落魄皇子,一次次替我化險為夷時,你都沒有看到。”
祁晏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的人。
“江浸月,朕已經給了你太多太多,可你貪心不足,還害了朕最心愛的人,朕不會再心軟了。”
“最愛的人...”這幾個字,似乎極大地刺激了江浸月。
她突然大喊大叫:
“那個賤人配嗎?她哪裡配?!她不配。”
“皇后之位是我的,你也只能是我的。”
江浸月的嘴角翹起來,露出一個扭曲的、近乎瘋狂的笑容。
“祁晏,你問我什麼感覺?”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的感覺就是,你終於屬於我了。下蠱之后,你終於不用再看那個賤人了。你只聽我的話,只相信我了。你甚至把她的孩子一個一個地送到我面前,讓我一個一個地弄S他們。”
“看著那個賤人痛不欲生,我痛快極了。”
“你知道那種感覺有多好嗎?”
她笑容瘋癲,“我眼看著她一天一天地瘦下去,一天一天地憔悴,一天一天地靠近S亡。而你,他最愛的人,是幫兇呢。”
江浸月一字一頓,“親手,幫她走向S亡。”
大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祁晏面容平靜。
不發一言。
他的心,早已痛到麻木了。
他想。
自己為什麼會那麼蠢?
為了那點子虛無縹緲的情意,就迎她回宮,害S小漁。
小漁說的對。
哪個方法不能報恩呢?
非要做皇后嗎?
祁晏像是疲憊至極的模樣:
“你知道小漁最后說了什麼嗎?”
眼前人沒有回答。
“她說,她最后悔的,就是與我相遇。”
他頓了頓,才道:
“朕也是。”
“江浸月,朕最后悔的,就是認識你。”
江浸月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但朕不會S你。”祁晏轉過身,走回龍椅前坐下,“S了你太便宜你了。”
“朕要你活著。活著看著,你費盡心機想要得到的一切,是怎麼一點一點地化為灰燼的。”
他拿起案幾上的一份詔書,說道:
“皇后江氏,謀害皇子,殘害妃嫔,以蠱毒惑亂君心,罪無可赦。廢為庶人,打入冷宮。終身不得出。”
他放下詔書,看著江浸月。
“我們相識許久,我自然了解你。”
“你放心,你會過上你從前最怕最討厭的那種生活。”
“冷宮裡沒有炭火,沒有棉衣,沒有多餘的吃食。冬天會很冷,夏天也會有許多蟲子。你會生病,但沒有人給你治。你會被所有人踩在腳底,隨意一個宮女太監都能打罵欺辱你。”
“不僅如此,朕還會每月找人,往你的身體裡種蠱。”
“朕要你一個人在冷宮日日受盡折磨,給小漁賠罪。”
“你用在小漁孩子們身上的手段,朕保證,也會讓你一一嘗試。”
江浸月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軟了下去。
“祁晏,你不能...”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不能這麼對我,你說過會對我好的。你說過的。”
祁晏轉身,“帶下去。”
侍衛上前,拖起癱軟的江浸月往外走。
她掙扎著,尖聲喊著:“我知錯了!祁晏,你放過我。求求你,不要,我真的知錯了...”
江浸月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最后,消失在殿門外。
祁晏垂下頭,看著自己腰上的玉佩。
那是塊青白色的,雕著一條魚的玉佩。
小漁送他的。
他把它摘下來,放在掌心。
“小漁,我給你報仇了。”
“也給我們的孩子報仇了。”
他輕聲道:“你看到了嗎?”
空蕩的大殿。
只有他一人。
是了。
小漁不會回來了。
再也回不來了。
他意識到。
害S小漁的兇手,不是只有江浸月。
還有他呢。
祁晏的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嗚咽。
“還有我啊,小漁。”
“還有我。”
“我還沒有跟你贖罪。”
9
我S后的第一個月,第無數次嘆息。
飄著望向系統問:
“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徹底回去?”
自從鳳儀宮那天后,我本以為,可以回家了。
誰知魂魄卻一直飄在半空。
日日跟著祁晏。
最關鍵的是,我還不能離開他太遠。
一旦過了規定的距離,就又會被扯回來。
系統也很無奈:
“宿主別急,還是能回家的,就是檢測到這個世界中,祁晏的執念過重,幹擾了某些運行規則,再等等。”
它保證:
“半個月,最多半個月,一定徹底脫離。”
行吧。
我繼續飄著。
餘光中,望見了祁晏痛苦的神情。
這一月來,我總算明白了,他口中的贖罪。
他懲治了江浸月。
之后,就把自己關在長春宮。
守在我的屍體旁。
誰叫都不肯走。
祁晏給我換了幹淨的衣裳,還讓人不知從哪裡搜出來一個藥丸。
能永葆屍身不腐。
他每日都會給我梳妝,說許許多多的話:
“小漁,我好想你啊,”“對不起,我不該不聽你的,不該把江浸月迎回宮,惹你傷心。”
“你是不是真的討厭我了?小漁,不然為什麼你最近都不來我夢裡。”
任祁晏如何字字泣血,我只無聊地在空中飄來飄去。
最終,落在長春宮的秋千上。
這些日子,我聽了他太多的對不起。
不想聽了。
也眼睜睜看到過,他與江浸月的對峙。
知曉了蠱毒一事。
可...
那又怎樣?
四次喪子之痛,還有春桃的命。
那些傷害,都是實實在在發生的。
系統問我:“會心軟嗎?宿主。”
我搖頭。
我無法替我的四個孩子,替春桃去原諒他。
月亮一次次地升起。
祁晏坐在床邊,雙目無神,握著我的手,一動不動。
從早到晚,從晚到早。
不吃東西,不喝水,不合眼。
他就那樣坐著,像一尊石像。
明明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帝王,現在看,卻像一個垂暮的老者。
沒有人敢勸他。
丞相跪在殿外求了三次,他沒有理會。太醫來了五次,被他趕了出去。
等到ţū́ₕ我離開的前一夜,祁晏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
在我身旁昏倒。
太醫被緊急召來,把了脈,臉色大變。
“陛下這是,心脈俱損,氣血兩虧。再這樣下去,怕是要...”
要怎麼樣,太醫沒有說出口,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當天夜裡,影九又領回之前救過我一命的道長。
祁晏大抵是瘋了。
連招魂都想了出來。
他祈求道:“求您,讓我再見我所愛之人一面。”
“不論任何代價。”
道長卻搖頭。
“是她不願見你。”
“你們的緣分,盡了。”
“莫要執著。”
“執念太深,或許S后,你會不入輪回。”
“不!我不管,我要小漁。”
我想。
祁晏,也許真的很疼吧。
我看到他慢慢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嗓音悲鳴嘶啞:
“小漁,我該怎麼辦?我見不到你了,小漁。”
“我連夢裡都找不到你了。”
“別丟下我,別那麼對我...”
“求求你...”
道長見他如此赤誠。
實在不忍。
“罷了,也是緣分。”
“我再送你最后一個禮物。”
“這次過后,就放下吧。”
10
長春宮被圓月的餘輝籠罩時。
祁晏久違地,夢到了他的小漁。
夢裡,她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子。
周圍都是他不認識的人。
他忽然意識到,小漁從來沒有跟他說過她的過去。
她從哪裡來,她的父母是誰,她ƭůₕ為什麼會出現在他的王府。
記得很久之前,他是問過的。
每次,她也只是笑著說:“我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哦,祁晏,遠到你找不到。”
他當時沒有在意。
畫面一轉。
他又看到小漁不知在和誰說話。
“宿主,您確定您要用一切,改變祁晏萬箭穿心的結局嗎?”
小漁堅定點頭。
四年,四碗心頭血。
到最后,小漁被問道Ṱű̂₌:
“值得嗎?”
那個傻姑娘,明明他都那麼傷她了。
她還是回答的毫不猶豫:“值得。”
祁晏的眼眶紅了。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小漁那麼討厭江浸月。
不準他靠近那人。
原來,按照他們的說法。
他最后,會因江浸月而S。
萬箭穿心。
原來,不是爭風吃醋,只是擔心他。
可他做了什麼呢?
祁晏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腦海裡,無數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旋轉著。
小漁第一次出現在他身邊,笑著說:“叫宋知漁,你的女菩薩,來保佑你的。”
小漁第一次懷孕,摸著自己的肚子,眼睛裡全是期待:“祁晏,你說這是男孩還是女孩?”
小漁第一次失去孩子,跪在長春宮門口,額頭磕在石板上:“讓我見見他...求求你...讓我見見我的兒子。”
之后,就是小漁最后一次看著他,嘴角掛著慘淡的笑。說:
“祁晏,我恨你。”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原來,這就是小漁的秘密啊。
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來這裡,是為了他。
為了改變他的結局。
為了救他。
而他對她的回報呢?
是奪走她十月懷胎的孩子,廢了她的武功,甚至,葬送了她的性命。
即便是有牽情蠱。
祁晏也無法原諒自己做的事。
她用命救他。
他卻用命傷她。
這一夜,祁晏在不斷翻轉的夢境中苦苦掙扎。
一夜白發。
道長嘆息:
“造化弄人啊。”
我不忍再看。
越飄越遠。
11
我要回家時,聽說。
邊關傳來急報。
北狄大舉南侵,連破五城,直逼中原。因為上一任皇帝重文輕武,過於忌憚武將。
鏟除的武將太多。
一時間,整個朝廷也找不出合適的人領兵。
而祁晏,偏在此刻宣布:
他要御駕親徵。
出發前,他又去了一趟長春宮。
如今正臨春日。
他放了一株桃花,在我身側。
“小漁,我要去打仗了。”
“其實我哪裡都不想去,只想陪著你,可邊關戰事吃緊。我害怕,如果我不去,國破了,你怎麼辦呢?”
“長春宮應該永遠是桃花盛開的模樣,不能被外族人的鐵騎踐踏。”
他最后吻了吻我的額頭。
“小漁,等我。”
12
祁晏沒有回來。
我也沒有按照約定離開。
我飄在他的身邊。
看他這大半年,大破北狄。
一座座收復失掉的城池。
邊關百姓都誇,他是英明的君主。
可他卻愈發地沉默寡言。
最常做的事,也不過是在邊關的篝火下,摩擦一枚玉佩。
終於,邊境第一場冬雪降臨時,系統不停地催促我:
“宿主,該離開了。再拖,時空通道關閉后,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到時候,會魂飛魄散的。”
我沉默。
這是最后一仗了。
我到底還是想,再陪他最后一段路。
營帳中的燭火在風中搖曳。
祁晏似有所感般仰頭。
試探道:
“小漁?”
“是你嗎?”
良久,他又自嘲般搖頭。
奇怪的是。
邊關風雪交加的這晚,祁晏往日做夢都會讓我別離開他。
這次,卻讓我走。
他在夢中喃喃:“小漁,你走吧。”
我嘆息。
...
祁晏倒在血泊裡 時。
天空很藍。
他勾起唇,
藍得像四年前,他初遇小漁一樣。
最后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心髒。
有人趕到他身邊。
不明白,明明就要勝利了。
即將班師回朝了。
為什麼,他要為一塊玉佩,闖入敵人如此明顯的包圍圈。
祁晏卻沒有解釋。
在意識消失的前一秒。
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只是把視若珍寶的玉佩藏進懷裡。
他怕。
怕自己身上的血,會濺到它上面。
那是小漁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他不能弄髒它。
他說:“終於可以去找你了,小漁。”
“我來給你賠罪。”
祁晏滿足地閉眼。
似乎S對他來說,反倒成了一種解脫。
我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萬箭穿心。
一如原著。
有風吹來。
吹過屍橫遍野的戰場,吹過倒伏的旌旗,吹過了,那具插滿了箭的身體。
我轉身,跟隨系統遠去。
我不需要他的贖罪。
前塵往事,一場大夢。
祁晏S了。
而我將回到過去,開始我。
新的生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