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明夜,殯儀館只剩我一個人。


榜一大哥刷了100個嘉年華,頭像卻是遺照——三天前溺水身亡的私家偵探。


我轉頭,化妝臺上的男屍,手指正敲著桌面。


“別怕,幫我個忙。”


直播間五十萬人炸了。


但我沒敢告訴他們,


鏡子裡,


他正坐在我身后的空椅子上,渾身是水。


一個S人,在給自己刷榜一。


01


清明夜,殯儀館的空調壞了。


冷氣是從冷藏間滲過來的,一股一股的,貼著地面爬。


老趙走之前把門鎖了三道,還在門口撒了把香灰。


“小魚,今晚早點走。”


我沒理他。


我在給一具,三天前送來的無名男屍,做最后的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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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要火化了,局裡說再沒人認領,就當無主處理。


這具男屍很年輕,三十出頭,高瘦清俊。


皮膚白得不正常,像是被水泡過。


右手食指有一道舊傷疤,從指根延伸到第二關節,很深。


溺水身亡,從河裡撈上來的。


他的臉很幹淨,不像普通人。


我見過很多屍體,普通人的臉在S后會松弛、變形,但他的臉不一樣。


骨相太好,S也S不出普通人的樣子。


手機架在旁邊,直播間裡稀稀拉拉幾百人。


我平時開直播科普殯葬知識,粉絲不多,但很固定,都是半夜不睡覺的夜貓子。


“魚姐,清明夜直播你不怕啊?”


我一邊給屍體整理衣領,一邊懟彈幕:“怕什麼,S人比活人靠譜。活人坑你錢,S人頂多坑你…”


話沒說完。


屏幕上彈出一連串金色特效。


【用戶“秦砚修”打賞了100個嘉年華。】


100個嘉年華,三十萬。


我的化妝刷掉在了屍體臉上。


直播間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后彈幕像炸了鍋一樣往上湧:


“臥槽100個嘉年華???”


“三十萬???榜一大哥瘋了???”


“等等,那個頭像……是遺照吧???”


“真的是遺照!穿的休闲西裝,看著像精英!”


我盯著那個ID,手指開始發抖。


秦砚修。


三天前,這具屍體送來的時候,我給他做清理。


他的手指攥得很緊,掰都掰不開。


我用了熱水敷了五分鍾,才慢慢把他的手展開。


掌心裡是一張照片,照片被水泡過,但還能看清畫面。


一個年輕男人和一個老太太的合照,背景是一棟老居民樓。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藍色圓珠筆,字跡很工整:


“媽,等我查完這個案子就回家看你。”


我當時掉了一滴眼淚,在他手背上。


殯儀館的規矩,入殓師不能對著S者哭,我入行三年從沒破過例,但那天破了。


一個私家偵探,S在查案路上,臨S前還在跟媽媽說“等我回家”。


然后他沒回去,他的屍體躺在殯儀館的冷藏櫃裡,三天沒人來認領。


現在,有人在用他的名字給我打賞三十萬。


我點開他的主頁。


頭像就是那張黑白照片,年輕男人,高瘦清俊,眼神銳利,休闲西裝筆挺。簡介寫著一行字:


“秦砚修,私家偵探,S於三天前,溺水身亡,幕后黑手還沒抓到。懸賞三十萬,求線索。”


三天前溺水身亡。


我慢慢轉頭,看向化妝臺上那具男屍。


他的臉,和頭像一模一樣。


彈幕還在刷,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因為我看見,他的右手食指,動了一下。


咚。


指節敲在臺面上,很輕,但在殯儀館凌晨兩點的寂靜裡,像一記悶雷。


我盯著那根手指。


屍僵早就該緩解了,S亡三天,肌肉應該已經軟化。


但他在動,不是痙攣,不是肌肉反射,是刻意的、有目的的動作。


我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我聽見了第二個聲音。


不是從化妝臺上傳來的,是從我身后。


噠,噠,噠。


手機鍵盤敲擊的聲音。


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


“別怕,我只是想請你幫個忙。”


我猛地轉頭。


化妝臺上,那具男屍還是那具男屍。


閉著眼,一動不動,嘴唇青紫,手指安靜地垂在臺面邊緣。


但我看見了。


化妝臺旁邊的落地鏡裡,我身后的空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休闲西裝。


他是半透明的,我能看見椅子靠背的紋路,穿過他的胸口。


他坐在那裡,翹著二郎腿,正看著我。眼神很銳利,和頭像上一模一樣。


但他渾身是湿的。


西裝貼在身上,頭發滴著水,水珠順著臉頰滑下來,落在地上,卻沒有一點聲響,每一滴水都在半空中消失。


他手裡拿著一部手機。屏幕亮著,是我的直播間。


屏幕上的畫面很詭異:直播間還在運行,彈幕在滾動,但畫面裡沒有人。


只有空蕩蕩的化妝臺、空蕩蕩的椅子,和一面鏡子。


鏡子裡只有我,沒有他。


但他的ID在打賞列表裡。


秦砚修,榜一。


一個S人,在給自己刷榜一。


“我說了,”他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比剛才清晰了一點,“別怕。”


我深吸一口氣,掐了自己一把。


疼,不是做夢。


“你…這是怎麼回事?”


他低頭看了看半透明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滴水的衣服,嘴角扯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但莫名讓人安心。


不是怪談裡那種陰森的笑,而是那種“我知道這很離譜,但我也沒辦法”的苦笑。


“是執念,”他頓了頓,“查案的執念太深,S了也沒能散,成了旁人看不見的執念虛影。民間說的執念化形,沒有什麼鬼神,只是我放不下事。”


“你S了,怎麼還能打賞?”


他沉默了一會兒。


水滴從他發梢滴落,在半空中消失。


“可能是S得太冤,執念重到能觸碰到實物了。你給我化妝的時候,掉了滴眼淚在我手背上,那滴淚像是勾住了我的執念,讓我能清晰看見你,也能借著力氣碰東西。”


“我沒哭。”


“你有,”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背,又指了指我眼角,“還在流。”


我伸手一摸,真的在流。


他繼續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做案情匯報:“那滴淚是執念的引子,我以前不信這些,現在信了。而且我發現,執念越強,我能做的事就越多。剛開始只能看,后來能碰手機。花了三天,才學會怎麼解鎖屏幕。手指會穿過去,試了幾百次。”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化妝臺上的化妝刷。刷子滾了半圈,撞到粉底盒,發出一聲輕響。


“能碰到一點點東西了。但時間很短,很費力氣。碰一次要歇很久。”


他收回手。手指邊緣比剛才淡了一些。


“打賞花了所有力氣。三十萬是我所有存款,本來打算給我媽養老的。”


我沉默了。


我低頭看他的手背。


那個位置,三天前我滴了一滴眼淚。


現在,那裡有一小塊皮膚顏色不一樣,比其他地方白一點,像是被擦過。


“你媽…”我開口,嗓子有點緊。


“她還在等我,”他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我說了清明節回家。今天就是清明。”


窗外,殯儀館的路燈亮了。


清明夜,萬家燈火。只有他,回不了家。


彈幕還在瘋狂刷屏。


我把手機轉回來,看了一眼屏幕。


在線人數已經漲到了兩萬,評論區全是“榜一大哥是屍體”“魚姐撞見執念虛影了”“臥槽三十萬打賞”。


我沒有回復任何一條。


我只是把手機架好,鏡頭對著化妝臺,對著那具屍體。


“我需要你幫我。”秦砚修站起來,從鏡子裡走到化妝臺前。


他站在自己的屍體旁邊,低頭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我查了一個案子。”他說,“連環騙婚謀財案。兇手叫周海生,地產商,表面做慈善,背地裡騙婚之后制造意外害S女方,吞掉女方財產還騙B險。五年結了五次婚,五個妻子全S了。車禍、溺水、墜樓,每次都是‘意外’。我查了三個月,查到他偽造事故、買通鑑定人員、洗錢套保的證據。然后……”


他停了。


“然后他發現了。三天前,他約我在河邊見面,說要‘提供線索’。我去的時候,河邊有三個人,周海生和他的打手。我被推下去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錄了音。但手機泡壞了,裡面的證據取不出來。”


“儲存卡呢?”我問。


“應該還在。”他看向自己屍體的口袋,“我S之前,把儲存卡塞進了內襯夾層。那些草草檢查的人沒發現。”


我下意識看向那件壽衣,那是我親手給他換的。


內襯夾層,我回憶了一下,當時確實摸到過一個小硬塊,但我以為是衣服的標籤,沒在意。


“我手機裡有證據。泡壞了,但儲存卡還在。明天火化前,幫我拿出來。”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


然后他說了第二件事。


“周海生正在物色第六個目標,她叫江小朵。”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中。


江小朵,我孤兒院的閨蜜。


我們一起在福利院長大,她比我小兩歲,從小就怕黑、怕打雷、怕一個人睡。


她上周剛發朋友圈,和一個中年男人的合照,配文是“遇到對的人”。


那個男人就是周海生。


“他下一個目標是她。”秦砚修說,“下個月結婚。婚后‘意外’。他的手法很固定,婚前讓女方籤財產贈與,買巨額B險,受益人寫自己,婚后三到六個月內制造‘意外’。前五個都是這麼S的。”


我的手指開始發抖。


我拿起手機,翻到小朵的朋友圈。


那張合照還在,周海生摟著小朵的肩,笑得很溫和。小朵靠在他懷裡,笑得像個小女孩。


“我幫你。”我說,聲音比我預想的要穩,“但你也要幫我,救小朵。”


他笑了。


那張遺照上冷硬的臉,笑起來居然有點好看。


“成交。”


但我沒來得及回應,因為我的手機又響了。


是小朵。她發來一張照片,她和周海生的結婚請柬。燙金字體,大紅色的底。


日期是:下周一。


還有一條語音。我點開,小朵的聲音很雀躍:


“姐!我要結婚啦!下周一,你一定要來當伴娘哦!”


語音播完,屏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是直播間裡的打賞。


【用戶“周海生地產”打賞了1個嘉年華。】


備注寫著一行字:


“江小朵的葬禮我包了。殯儀館老客戶,打八折。”


彈幕瞬間安靜了。


然后——


“臥槽???”


“這是威脅吧???”


“魚姐趕緊想辦法!!!”


“等等,他也在看直播???”


我盯著那條備注,手指冰涼。


秦砚修在我身后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腦子裡:


“周海生害人,從來不等。”


02


儲存卡就在證物袋裡。


老趙走之前,把它和屍體一起鎖進了冷藏櫃。


我撬開后蓋,把儲存卡摳了出來。


金手指上有輕微的水漬痕跡,但整體完好。


我把它插進讀卡器,連上手機。


文件列表彈出來,全是錄音文件和照片。最新的那條錄音,日期標注是三天前,他S的那天。時間:晚上七點四十三分。


我插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錄音裡先是一陣風聲,很猛。


然后是腳步聲,踩在碎石路上。


一個男人的聲音:“秦先生,這邊請,周總在河邊等你。”


之后是周海生的聲音。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溫和。


“秦先生,你查了我三個月,辛苦了。”


“周海生,五個S者,五份B險,五場‘意外’。你覺得這說得通嗎?”


這是秦砚修的聲音,銳利,冷靜,像刀片劃過玻璃。


“說得通說不通,不是你一個私家偵探能定的。秦先生,你有沒有想過,你查下去,會怎樣?”


“我會把你的所作所為公之於眾,讓你身敗名裂。”


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后是周海生的笑。那種笑很輕,很短,像是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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