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錄音裡傳來玻璃杯碰撞的聲音。然后是周海生的第二句話,聲音壓得很低:
“這個偵探不能再留了。河邊,晚上,推下去。”
再然后是重物落水的聲音,很大的水花聲。
后來是掙扎聲,水被拍打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大概持續了十幾秒。
安靜了。
錄音沒有停,又錄了大概兩分鍾。周海生的聲音再次出現,很遠:
“處理幹淨。他的車停在東岸,把手機扔河裡。別留痕跡。”
然后是腳步聲。越來越遠。
錄音結束。
我摘下耳機。
“夠讓他身敗名裂嗎?”我問。
“夠,但不夠穩。”秦砚修站在我身后,“錄音只能證明周海生在場,不能直接證明他動手。他的律師團隊會說是打手自作主張。我需要鐵證,物理證據。”
“什麼物理證據?”
“五個S者的婚戒。”他說,“周海生害完人之后,會把她們的婚戒摘下來,送給他的情婦劉姐。這是他的‘戰利品’習慣。戒指上有S者的DNA,還有周海生的指紋。拿到戒指,就是鐵證。”
“劉姐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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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翡翠灣。她叫劉芸,周海生的情婦,也是他的會計。她知道所有的賬,B險金流向、偽造的事故報告、買通的鑑定人員名單。她手裡有五個戒指。”
“她為什麼沒揭發他?”
“因為她也分了錢,”秦砚修的語氣很平淡,“她是共犯。但她最近在跟周海生鬧翻。我S之前收到消息,劉芸在找律師,想轉作汙點證人。”
“所以劉芸有危險。”
“對,周海生滅口的速度很快。我需要你今晚就去。”
我點了點頭,然后打開直播。
粉絲已經從幾千漲到了兩萬,評論區還在討論剛才的事。
我沒有解釋太多,我對著鏡頭,把那段錄音在直播間放了一遍。
周海生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這個偵探不能再留了。河邊,晚上,推下去。”
彈幕安靜了一秒。
然后——
“這個聲音是周海生???”
“他害S了一個私家偵探!!!”
“我已經截圖發微博了!話題#周海生謀財害命#衝熱搜了!”
“等等…所以榜一大哥,真的是具屍體的執念虛影???”
這條彈幕被點贊了十萬次。
秦砚修站在我身后,看著屏幕上飛速滾動的文字。
“你的粉絲比我找的那些線人靠譜。”他最后說。
我沒接話。
我把周海生的照片、車牌號、常去的地點全發在直播間公告裡。
照片是從小朵朋友圈裡截的,車牌號是秦砚修報給我的。
“家人們,我不需要你們冒險,只需要你們幫我盯著。看到任何線索,私信我。”
彈幕齊刷刷刷屏——
“城東翡翠灣對面,第一組就位。”
“周海生公司樓下,第二組就位。”
“江小朵樓下,她家燈還亮著。窗簾后面有個人影——是個女人,應該就是江小朵本人。她還安全。”
外賣小哥、夜班出租車司機、剛下自**學生、在家帶娃的全職媽媽。
凌晨兩點,他們為了一個留下執念的私家偵探和一個殯儀館主播,自發組成了一個追兇網絡。
秦砚修看著屏幕,半天沒說話。
“我查監控、找線人要三天。”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你只用三秒。”
我關了直播,對著鏡子補口紅。
鏡子裡,秦砚修站在我身后。
半透明的身體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輪廓,只有那雙眼睛還很清楚。
很亮,像深水裡不滅的燈。
他突然說:“我以前有個習慣。每次查危險的案子前,都會給我媽發一條消息。”
“發什麼?”
“‘媽,今天早點睡,別等我。’”他的聲音很輕,“不管多晚,她都會等。我試過凌晨三點回家,她還在客廳看電視。電視開著,人已經睡著了。桌上放著菜,用保鮮膜蓋著。”
他沒再說下去。
鏡子裡的他,攥緊了拳頭。
“后來呢?”我問。
“后來她學聰明了。她跟我說,‘你每次發這條消息,我就知道你要去危險的地方。我不問你去哪,你只要回我一個“嗯”就行。看到“嗯”,我就去睡覺。’”
“你每次都發?”
“每次都發。”他松開拳頭,“最后那次也發了,她回了‘嗯’。那是她最后一次回我。”
他沒再說下去。
他把手插進褲袋裡,轉過身。
“走吧,去翡翠灣。”
03
晚上七點,城東法國餐廳。
這是周海生每次約會的固定地點,秦砚修說的。
他查了周海生三個月,連他習慣坐哪個位置、點什麼酒都一清二楚。
口袋裡的錄音筆已經打開。
另一部手機開著直播,塞在外套內袋裡,只露一個攝像頭。
直播間在線人數:八萬,還在漲。
秦砚修坐在我旁邊的空椅子上,半透明。
他今晚的狀態比昨晚差了一些,身體邊緣更模糊了,像是被水泡過的照片。但他還是跟來了。
一縷執念,陪我去赴活人的鴻門宴。
周海生挽著小朵走進來。
我第一次親眼見到他。
四十五歲左右,保養得很好,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藍色西裝。
他的笑容很溫和,眼角有笑紋,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事業有成的中年男人。
但他的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在笑的時候沒有變化。
瞳孔沒有收縮,眼角沒有細紋。
那是“用臉笑”,而不是“用心笑”。
小朵挽著他的胳膊,笑得很開心。
她穿著一條白色連衣裙,頭發披著,化了一點淡妝。她看起來真的很幸福。
“姐!”小朵跑過來抱住我,“我就知道你會來!”
我抱住她,在她耳邊低聲說:“別說話,吃完飯跟我走。”
她愣了一下。
松開我,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瞬間的疑惑。
但很快,就被笑容蓋過去了。
周海生伸出手:“江小姐,久仰。小朵經常提起你,說你是她唯一的親人。”
我握了握他的手。很涼。掌心有汗。握力很大。
他握手的方式很特別,是用虎口卡住對方的手掌,拇指壓在手背上,像是要控制什麼。
我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铂金,款式很簡潔,內壁刻著日期。
但那個日期不是他和小朵的,那是他第一任妻子林小曼的S亡日期。
吃飯時,周海生一直在說話。
講他的生意,講他的慈善項目,小朵聽得眼睛發光。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周海生切牛排的方式很特別。
他把肉切成整齊的小方塊,每一塊大小幾乎完全一樣,像用尺子量過。
然后用叉子扎起來,送到小朵嘴邊。
“寶貝,張嘴。”
小朵笑著吃了。
我看著他切牛排的手,穩定,精確,毫無多餘動作。
那只手在五秒鍾內切了六刀,每一刀的力度和角度都完全一致。
這不是正常人切牛排的方式。
這是極度偏執的人,才會有的精準。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小曼以前也喜歡吃這家。”
秦砚修在我耳邊說:“林小曼,第一任妻子。2019年車禍身亡,他吞了她的嫁妝還拿了B險金,是他第一次動手。他每次和新目標吃飯,都會不自覺地提起前妻的名字。這是偏執犯的典型特徵,他們控制不住炫耀自己的‘戰利品’。”
小朵的表情變了一下。
很細微,但她看到了。
她的笑容頓了一秒,然后恢復正常。
她放下叉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鏡頭對著周海生。
“周總,聽說您結過五次婚?五個妻子都S了?”
周海生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個變化很快,不到半秒。
他的右手停住了,牛排刀懸在半空。
他放下刀叉,看著我。
那個溫和的笑容還在,但眼睛變了。瞳孔縮小了一圈。
“江小姐,有些事你不了解……”
“我不需要了解。我只需要知道,秦砚修查了您三個月,然后就‘意外’溺水了。他S的那天,您在哪?”
周海生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像一條蛇在試探獵物。
他的右手慢慢移到桌子下面,我看不到他在做什麼,但秦砚修飄過去看了一眼。
“他在按手機,”秦砚修說,“在發消息叫人。”
周海生看著我,聲音壓低了:“江小姐在殯儀館工作,見過的S人應該不少。應該知道,有些事,活著的人最好別管。”
“我管的不是活人的事,”我晃了晃手機屏幕,上面是直播間界面,“我管的是執念不散的人的事。秦砚修的執念纏上了我,說他S得冤。”
周海生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發出巨響。餐廳裡的其他客人,全看過來了。
“你瘋了。”他說,聲音在發抖。
“我沒瘋。”我把手機屏幕轉向他,“五十萬人在看直播,你說誰瘋了?”
直播間在線人數:372,841。
彈幕以每秒幾十條的速度在刷:
“周海生你完了”
“熱搜第三了老哥”
“榜一大哥的執念在看著你呢”
“全網都在盯著你,你跑不掉的”
周海生盯著屏幕,臉上的表情在幾秒鍾內變了三次。從憤怒到恐懼,從恐懼到瘋狂。
他撲過來搶手機。
但他突然停住了。
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看見什麼,而是感覺到了什麼。
一股寒意。
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讓人渾身發僵的冷。
他的手臂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汗毛全豎了起來。
“怎麼…這麼冷…”
他后退一步,打了個寒顫。
手機從他手裡滑落,摔在地上。
他的嘴唇開始發白,呼吸變得急促。
我撿起手機。
秦砚修站在我剛才站的位置。
他放下手,剛才他擋在我面前,掌心對著周海生的胸口。
他的整個手掌,都按在了周海生的胸口上。
但他的手指比剛才更淡了,淡得幾乎看不見。
他對我說:“走。”
我拉著小朵往外跑。
小朵被我拽得踉跄了一下:“姐!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別問,跟我走。”
身后,周海生還站在原地,抱著胳膊發抖。
他看不見秦砚修的執念虛影,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因極致執念而生的寒意還沒散。
他盯著我的背影,嘴唇翕動,但牙齒在打顫,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沒回頭。
出了餐廳,小朵甩開我的手:“姐!你瘋了嗎!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他!他是我未婚夫!”
我看著她。
路燈下,她的眼睛裡有憤怒、有委屈、有不解。但最底下,是恐懼。
“小朵,你聽我說。”我按住她的肩膀,“周海生害了五個人。五個妻子,全是‘意外’。秦砚修查到了,所以他S了。下一個是你。”
小朵的臉白了。
“你胡說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他對我很好,他…”
“他第一任妻子也是這麼想的。”
我拿出手機,把那端錄音放給她聽。
周海生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這個偵探不能再留了。河邊,晚上,推下去。”
然后是落水聲,掙扎聲,安靜。
小朵聽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沉默了大概一分鍾。
然后她蹲下來,抱著膝蓋,哭了。
我蹲下來抱住她。
“沒事了,我在。”
她哭了很久。
最后抬起頭,眼睛紅腫,看著我。
“姐,我是不是很蠢?”
“你不蠢,你只是想被愛。”
她又哭了。
04
我們趕到翡翠灣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
劉芸住在翡翠灣8棟2304,秦砚修說的。
他在我耳邊報門牌號的時候,聲音比白天更輕了。
電梯裡,我打開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