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我好像聽清了一個字:


“媽。”


周海生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的瞳孔放大到幾乎佔滿了整個虹膜,嘴唇在哆嗦。


“怪…怪東西…”


“不是怪東西,”我說,“是你造的孽,引的執念。”


周海生尖叫起來。


他連滾帶爬地往門口跑,撞翻了門口的椅子,膝蓋磕在門檻上。


但他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


走廊裡傳來警笛聲。


三四輛巡邏車停在殯儀館門口,紅藍燈光在夜風中旋轉。十幾個民警衝進來,把周海生按在地上。


他還在哆嗦,嘴裡念叨著“怪東西…別S我…他說他媽在等他…”


我靠在冷藏櫃上,大口喘氣。


秦砚修的屍體坐在冷藏櫃裡,一動不動。


他的姿勢很奇怪,背靠著櫃壁,頭微微低著,像是在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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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聲音,是肌肉最后的抽動,但我看懂了。


“走了。”


他的屍體倒下去,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蹲下來,掰開他攥緊的手指。


裡面是一枚刻著他名字的偵探徽章。


銀色的,正面是放大鏡圖案,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秦砚修,只求真相,不問前程。”


我把徽章攥在手心裡。


抬頭的時候,秦砚修的執念虛影站在我身邊。


他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輪廓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變成細碎的光點。


光點是暖黃色的,像深秋的銀杏葉被陽光穿透的顏色。


它們飄起來,在殯儀館的燈光下旋轉。


然后飄向窗外,飄向清明夜的方向。


腿沒了,腰沒了,胸口沒了。


最后只剩一張臉。


他看著我,笑了。


“小魚,幫我照顧我媽。”


“你自己跟她說…”


“她聽不見執念的聲音,只有你能聽見。”


他的嘴唇還在動,但聲音已經快沒了,光點從他下巴開始消散。


“答應我。”


我看著他,眼淚掉下來。


“我答應你。”


他笑了。


然后他的臉也散了。


光點飄出窗外,消失在夜色裡。


地上只剩一灘水漬。


水漬慢慢蒸發。


殯儀館的地板是水泥的,吸水很快。


不到一分鍾,水漬就消失了。


地面上只剩下那枚偵探徽章。


我撿起來,攥在手心裡。


冰涼的。


但我攥了一會兒之后,它開始變暖了。


是我的體溫,焐熱了這枚帶著執念的徽章。


06


清明節后第七天,秦砚修的追悼會在殯儀館大廳舉行。


花圈擺滿了走廊。


他曾經幫忙過的人送的、私家偵探同行送的、五個受害者家屬送的。


林小曼的媽媽坐輪椅來的,陳雪的姐姐抱著遺像,吳敏的女兒才六歲,被外婆牽著。


遺像掛在正中間,黑白照片,穿著休闲西裝,眼神銳利。


秦媽媽坐在第一排,被人攙著。


她手裡攥著一部手機,是秦砚修的遺物。從河裡打撈上來的,屏幕碎了,但還能開機。


屏幕還停留在微信對話框。


最后一條發送的消息是:“媽,今晚加班,別等我。”


發送時間:他S的那天,是晚上六點四十三分。


沒有回復。


秦媽媽的手機裡,草稿箱存著一條消息:


“砚修,媽做了紅燒肉,你什麼時候回來?”


發送時間:他S的那天。晚上七點十五分。


沒有發出去。


追悼會結束后,人群漸漸散去。


我走到遺像前,鞠了一躬。


“你就是小魚?”


我轉頭,看見秦媽媽。她頭發全白,眼睛哭得紅腫,但站得很直。


“阿姨…”


“砚修跟我提過你。”她拉著我的手,“他說殯儀館有個姑娘,給沒人認領的老人化妝,化得特別認真。他說的時候在笑,我很久沒見他笑了。”


我的眼眶熱了。


“他最后說了什麼?”秦媽媽看著我,“你是最后一個感知到他執念的人。他…有沒有說什麼?”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偵探徽章,放在秦媽媽手心裡。


“他說——‘幫我照顧我媽。告訴她,我回家了。’”


秦媽媽抱著照片和徽章,哭了很久。


她哭的時候不出聲,只是肩膀在抖。


最后她抬起頭,看著遺像,笑了。


“臭小子…回家了就好。”


一個月后,我的直播間粉絲破了百萬。


我沒有籤任何MCN,沒有接任何廣告。


我每天還是做同樣的事,給無人認領的屍體化妝,在直播裡科普殯葬知識。


秦媽媽每周都來殯儀館找我。


她總是帶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是飯盒。


有時候是紅燒肉,有時候是排骨湯,有時候是餃子。


“小魚,今天做了紅燒肉,你嘗嘗。”


我吃了一口。


五花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眼淚掉進了碗裡。


“怎麼了?不好吃?”


“好吃。太好吃了。”


秦媽媽拍我的背:“哭什麼,以后我就是你媽。”


我叫了一聲:“媽。”


秦媽媽笑了:“哎。”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待在殯儀館。


我給一個無人認領的老人化妝。是個老爺爺,八十多歲,在出租屋裡S的,三天后才被發現。沒有家人來認領。


我給他擦臉的時候,發現他的嘴角微微翹著。不是在笑,是肌肉松弛后的自然狀態。


但我寧願相信,他在笑。


手機開著直播,彈幕安安靜靜。深夜的直播間沒什麼人說話,只有偶爾幾條“辛苦了”“晚安”。


我正準備關直播,屏幕突然彈出一條打賞——


【用戶“秦砚修”打賞了1個小心心。】


彈幕炸了。


“臥槽榜一大哥的執念還在???”


“秦砚修的賬號誰在登???”


我低頭看了一眼私信。


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秦砚修”:


“媽的紅燒肉,我也會做了。五花肉切塊,焯水,炒糖色,加料酒生抽老抽八角桂皮,小火燉一個半小時。我試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鹹了,第二次糊了,第三次對了。替我跟媽說一聲,我學會了。”


發送時間:三分鍾前。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是秦媽媽,用他的賬號,替他的執念,說了這句話。


然后我關了直播,靠在椅背上。


化妝間裡很安靜。


但我看見,化妝臺的鏡子裡,我身后的空椅子上,放著一枝白菊花。


剛才還沒有的。


是秦媽媽悄悄放的,她知道我能看見那縷執念的痕跡。


我轉過頭。


椅子上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


再轉回來看鏡子,白菊花還在。


花瓣上有一滴水珠,是窗外的露水飄進來的,在燈光下反著光。


我笑了。


把白菊花拿起來,插在化妝臺上的瓶子裡。


“下次多待一會兒,”我說,“我不怕。”


窗外,月光灑進來,很亮,很暖。


我看著那枝白菊花,對著月亮笑了一下。


身后,殯儀館的燈一盞一盞熄滅,值班室、走廊、大廳。


只有化妝間的燈,還亮著。


亮了一整夜。


番外-紅燒肉


秦媽媽后來問我,冰箱裡那包五花肉,怎麼不見了。


我說用了。


她問做什麼了。


我說,一個朋友教我做了紅燒肉。


“誰教的?”


“一個…很久沒見的朋友。”


秦媽媽沒再問。


她只是又往我碗裡夾了一塊肉。


“多吃點,你太瘦了。”


我低頭吃飯,眼淚掉進碗裡。


這次我沒有躲,讓眼淚掉進去。


紅燒肉的醬汁是甜的,眼淚是鹹的,混在一起,味道剛好。


那天晚上,我打開直播,對著鏡頭說:


“家人們,今天教你們做紅燒肉。一個朋友教的方子。”


彈幕刷屏:


“魚姐你怎麼哭了”


“是不是秦砚修的方子”


“榜一大哥的紅燒肉!!!”


我沒說話。


我只是把五花肉切塊。每塊兩釐米見方,大小均勻。


焯水,冷水下鍋,煮到浮沫起盡,撈出來衝幹淨。


炒糖色,鍋裡放油,放冰糖,小火慢慢炒。冰糖從白色變成琥珀色,再變成深紅色。


“變成深紅色,冒小泡泡的時候,放肉。”——我記著秦砚修說的話。


加料酒、生抽、老抽、八角、桂皮。加水沒過肉塊。大火燒開,轉小火。


“小火燉一個半小時。中間別開蓋。”——我記著他說的話。


我盯著鍋蓋上的蒸汽,數著時間。


彈幕在刷:


“魚姐你真的在哭”


“秦砚修的執念在天上看著呢”


一個半小時到了。


我揭開鍋蓋。


香氣撲面而來,是那種很濃鬱的、帶著甜味的、讓人想家的香氣。


肉塊燉得酥爛,筷子一戳就透。醬汁收得剛好,掛在肉上,油亮亮的。


我盛出來,放在桌上。


兩副碗筷。


“嘗嘗。”我說。


彈幕安靜了。


桌上的筷子,動了一下。


是我輕輕碰的,也是替那縷散了的執念,碰的。


很輕,像風吹的。


但我沒有開窗。


我夾了一塊肉,放在對面的碗裡。


“怎麼樣?”


沒有人回答。


但我好像聽到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就在耳邊。


“對了。”


是我心裡的聲音,替秦砚修的執念,回答的。


我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那碗紅燒肉上。


熱氣還在冒,一縷一縷的,飄向天花板,然后散開。


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從這裡離開。


像是那縷執念,終於放下了所有,安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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