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瑤,你坐側首去,晴兒不懂規矩怕生,必須挨著我坐。”
我卻沒有猶豫,直接起身退讓。
顧長風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還是將蘇晚晴按到了我的位置上。
隨后他借著敬酒湊到我耳邊。
“晴兒無依無靠,你別在這節骨眼上跟她爭個高低。”
“待會兒宴散了,我陪你去試那件二品诰命朝服,別擺臉色了。”
我笑了,對面的他見此也跟著笑了。
他並不知道,我笑的意思是,诰命夫人我早就不稀罕了。
因為那醫女發間的那支羊脂玉簪。
是三年前我變賣嫁妝為他湊糧草時,唯一舍不得當掉的母親遺物。
出徵前怕他沒錢打點,我縫進了他的內衣夾層裡。
如今卻成了他新歡頭上的點綴。
就在他進門半個時辰前,我已經向聖上請旨和離,自求去邊關苦寒之地清修。
顧長風,宴席結束后,你我就天各一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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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可是怪我佔了位置?”
蘇晚晴怯生生地開口,伸手拉住顧長風的衣袖。
我低頭看著她攥緊的手指。
顧長風皺起眉頭。
“晴兒,你叫她夫人。”
他轉頭看向我,“阿瑤,你別冷著臉,晴兒在軍中吃了不少苦。”
我抽出被他擋住的碗碟,站起身。
“蘇姑娘多慮了。”
我看向主桌上的眾人,“各位慢用,我先回房了。”
顧長風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宴席才剛開始,你作為當家主母,提前離席成何體統?”
婆母顧老夫人重重放下手裡的筷子。
“長風剛立了戰功回來,你擺這副臉色給誰看?”
小姑子顧長平冷哼一聲。
“嫂嫂就是看蘇姐姐不順眼,可蘇姐姐在戰場上救了哥哥的命!”
我抽出手腕。
“我胃有些不適。”
蘇晚晴站起身,端起一杯酒。
“夫人,千錯萬錯都是晴兒的錯,晴兒敬您一杯,權當賠罪。”
她雙手捧著酒杯,遞到我面前。
我沒有接。
顧長風壓低聲音。
“阿瑤,接過去,別讓大家下不來臺。”
我看著蘇晚晴發間的那支羊脂玉簪。
燭光打在玉簪上,泛著微光。
“蘇姑娘頭上的玉簪,從何而來?”
蘇晚晴抬手摸了摸玉簪。
“這是將軍送我的。”
“將軍說,這玉簪質地溫潤,配我正好。”
顧長風神色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
“不過是一支簪子,你若是喜歡,我明日去珍寶閣給你買十支。”
我看著他的眼睛。
“好,買十支。”
我轉過身,走出大廳。
冷風吹在臉上,我攏了攏披風。
身后傳來顧長風的聲音。
“別管她,我們喝!”
我徑直走回主院。
丫鬟翠竹迎了上來。
“夫人,您怎麼這就回來了?宴席還沒散呢。”
我走進內室,打開衣櫃。
“翠竹,把我的衣物收攏一下。”
翠竹愣在原地。
“夫人,您要出門?”
我拿出一個木箱。
“只收拾我從娘家帶來的東西,顧家的一草一木,都不必帶。”
翠竹紅了眼眶,開始收拾衣物。
我坐在桌前,拿出一疊賬本。
這是顧家這三年的賬目。
這三年,顧長風在邊關打仗,顧家的進項根本入不敷出。
我變賣了自己大半的嫁妝,才勉強維持住顧家體面的生活。
那支羊脂玉簪,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我本打算當掉它,給顧長風湊最后一批冬衣的錢。
走到當鋪門口,我又舍不得了。
我把玉簪縫進他的貼身衣物夾層裡,想著危急時刻能保他一命。
現在,他把我的念想,隨手送給了別人。
我拿起毛筆,在賬本的最后一頁,穩穩劃下一個**的“零”字。
從明天起,顧家這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我不伺候了。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顧長風推開房門,帶著一身酒氣走了進來。
他看到桌上的賬本,皺起眉頭。
“大喜的日子,你看這些做什麼?”
我合上賬本。
“核對一下。”
顧長風走到我身邊,按住我的肩膀。
“我說了,明日陪你去試诰命朝服。”
我撥開他的手。
“朝服在禮部,明日再說吧。”
顧長風盯著我的臉。
“阿瑤,你以前從不這樣說話帶刺。”
我站起身,走到床邊。
“我乏了,將軍請回吧。”
顧長風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門外。
第二天一早,禮部的人送來了诰命朝服。
顧長風帶著蘇晚晴,堂而皇之地來到了主院。
蘇晚晴看著託盤裡華美貴重的朝服,雙眼瞬間放光。
她忍不住伸出手,隔空描摹著領口的花紋,嬌怯怯地開口。
“這衣服真好看,上面的金線閃閃發亮。”
“將軍,晴兒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名貴的料子,能讓晴兒仔細看看嗎?”
顧長風眉眼柔和下來,點點頭:“你若喜歡,以后我也給你掙一套。想看便看吧,不過是一件衣服。”
得到首肯,蘇晚晴怯生生地走到端著託盤的翠竹面前。
可就在她剛伸出手的那一瞬,腳下卻猛地一個踉跄!
她尖叫一聲,整個身子直直地撲向了託盤。
翠竹猝不及防,被她重重撞倒在地。
“哐當——”
裝放朝服的紅木託盤瞬間傾覆,那件御賜的華美朝服滑落而下,裙擺不偏不倚地蓋在了旁邊燃燒的正旺的炭盆上。
只聽“嗞啦”一聲,火苗迅速燎燒,原本精美的金線和絲綢瞬間被燙出一個焦黑的大洞,冒出陣陣難聞的黑煙。
眾人反應過來,蘇晚晴已經跌坐在地上,SS捂著並未受傷的手腕哭得梨花帶雨。
“夫人若是舍不得讓晴兒看,直說便是,何必指使丫鬟故意絆倒晴兒?”
“若是晴兒摔壞了身子,以后誰來伺候將軍?”
翠竹慌忙撿起殘破的朝服,氣得渾身發抖。
“你血口噴人!明明是你自己撲上來的,我們夫人連句話都沒說!”
顧長風臉色鐵青,大步上前一把將蘇晚晴護在懷裡,居高臨下地怒視著我。
“不過是一件S物!你居然縱容下人刁難我的救命恩人?”
“沈瑤,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坐在紫檀木椅上,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撇去浮沫,淺淺抿了一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顧長風,這是皇上御賜的朝服。損壞御賜之物,是S罪。”
顧長風冷哼一聲,滿不在乎地揚起下巴。
“我是堂堂正二品大將軍,身上背著赫赫戰功,不過弄壞一件衣服能怎樣?”
“皇上豈會為了這點小事發落我?你立刻去上京找最好的繡娘,務必在明日入宮謝恩前補好就是了!”
我終於抬起眼眸,目光毫無波瀾地直視他。
“繡娘補不好宮裡的獨門金線。”
“況且,這衣服是禮部剛送來的,全程都在你的眼皮底下毀損。”
“將軍若是覺得無所謂,明日自己去向皇上請罪便是。”
顧長風被我冷漠的態度刺痛,他習慣了我以前的逆來順受和事事替他周全,此刻見我袖手旁觀,頓時惱羞成怒。
“沈瑤,你管家三年,心思怎麼變得如此歹毒深沉?”
“是不是非要逼S晴兒你才甘心?”
顧長風咬牙切齒地指著我。。
“既然你不願意補,那這诰命夫人,你也別當了!”
他一把摟住蘇晚晴的肩膀,冷聲道:“晴兒,我們走!”
看著他們氣急敗壞離去的背影,主院裡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翠竹抱著那件焦黑破損的朝服跪在地上.
“夫人,這可怎麼辦啊?”
“明日入宮謝恩,若是沒有朝服,禮部一定會降罪於您的!”
我放下茶杯,走到翠竹面前,將那件朝服拿過來,隨意地扔回了託盤裡。
“收起來吧,壓到箱底去。”
“明日我不入宮了。”
反正,和離的聖旨明日一早就該到了,這诰命夫人,誰愛當誰當。
傍晚,顧長風再次來到主院。
他手裡拿著一張紅色的紙。
他在桌前坐下,把紙推到我面前。
“明日我就去向皇上請旨,封晴兒為平妻。”
我看著紙上的字跡。
這是平妻的婚書。
顧長風看著我的反應。
“晴兒跟著我回京,不能沒名沒分。”
“你依然是正室,她不會越過你去。”
我沒有去拿桌上的筆。
顧長風按住那張婚書。
“你先別急著發脾氣,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
“但我答應過晴兒,要護她一世周全。”
我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沒有一絲波瀾。
“將軍既然決定了,我同意與否,並不重要。”
“不用白費力氣讓我籤什麼字了,聖旨下來前,隨你折騰吧。”
顧長風愣住了。
他看著我冷淡至極的態度,眉頭皺得更緊。
“你……這是同意了?”
我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我的意思是,隨便你。”
顧長風站起身,拿起那張沒有我籤名的婚書,神色莫名。
“你能想通最好。”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朝服的事情,我已經讓管家去找宮裡的老嬤嬤修補了。”
“明日入宮謝恩,你記得穿戴整齊。”
我沒有接話。
顧長風離開后,我去了顧家祠堂。
祠堂裡供奉著顧家的列祖列宗。
我點燃三炷香,插進香爐。
顧老夫人拄著拐杖走進來。
“你還有臉來祠堂?”
我轉身看著她。
顧老夫人敲了敲拐杖。
“長風要納平妻,你就在這裡給祖宗擺臉色?”
“晴兒是個好生養的,她進了門,馬上就能給顧家開枝散葉。”
“你嫁進來三年,連個蛋都沒下,長風沒休了你,已經是顧念舊情了!”
我看著顧老夫人。
“三年裡,將軍只在上京待了三天。”
顧老夫人瞪大眼睛。
“你這是怪長風冷落了你?男人在外面建功立業,你不能為他分憂,還要怪他?”
我沒有辯駁,繞過她往外走。
顧老夫人伸手攔住我。
“長風說了,晴兒進門后,中饋的對牌要交給她一半。”
“她不懂管家,你要手把手地教她。”
我停下腳步。
從袖子裡拿出一串鑰匙和兩塊銅牌。
“不用一半,全都給她。”
我把鑰匙和對牌放在旁邊的供桌上。
顧老夫人愣了一下。
她拿起對牌,仔細看了看。
“你別以為交出對牌就能拿捏我們,顧家沒有你,照樣運轉!”
我跨出祠堂的門檻。
“那便祝顧老夫人如願以償。”
夜裡,我坐在窗前。
木箱已經全部打包完畢。
一共只有三個箱子。
全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醫書和舊物。
至於那些金銀首飾,綾羅綢緞,我一樣都沒帶。
清晨的陽光照進院子。
大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管家跌跌撞撞地跑進主院。
“夫人,宮裡來人了,帶了聖旨!”
顧長風穿著一身嶄新的錦袍,快步走過來。
蘇晚晴跟在他身后,穿著大紅色的衣裙。
顧老夫人和小姑子顧長平也趕了過來。
顧長風面帶喜色。
“一定是皇上同意了平妻的折子,順便送來了诰命的聖旨。”
他轉頭看向蘇晚晴。
“晴兒,快準備接旨。”
蘇晚晴理了理頭發,滿臉嬌羞。
“多謝將軍。”
我們在前院跪下。
傳旨的太監展開明黃色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顧長風挺直脊背。
“顧氏長風,戰功赫赫。然其妻沈瑤,上書自請和離。”
太監的聲音在大院裡回蕩。
顧長風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
“念太傅之女沈氏,三載籌措糧草,甚至變賣祖產以充國庫,大義可嘉。”
“然顧氏長風寵妾滅妻,罔顧人倫。”
“特準其請,準予沈瑤與顧長風和離……賜沈氏雁門關醫官之職,欽此!”
院子裡鴉雀無聲。
顧長風直愣愣地盯著太監。
“公公,您是不是念錯了?”
太監合上聖旨。
“顧將軍,咱家可是照著聖旨念的,一字不差。”
他走到我面前,把聖旨遞給我。
“沈姑娘,接旨吧。”
我雙手舉過頭頂。
“民女謝主隆恩。”
我接過聖旨,站起身。
顧長風衝過來,抓住我的手腕。
“沈瑤!你瘋了?你什麼時候上的折子?”
我甩開他的手。
“昨日下午。”
顧長風咬著牙。
“為了一個平妻的位置,你要跟我鬧到皇上面前?”
我沒有理他,轉頭看向翠竹。
“把箱子搬出來。”
翠竹帶著幾個護院,把三個木箱搬到大門口的馬車上。
顧老夫人回過神來,指著我大罵。
“你這個毒婦!你帶著顧家的東西想去哪?”
我打開其中一個木箱。
裡面全是舊書。
“顧老夫人若是不放心,可以一一查驗。”
顧老夫人啞口無言。
我走到蘇晚晴面前。
蘇晚晴往后退了一步,躲在顧長風身后。
“姐姐,你別衝動。”
我伸出手,從她的發間拔下那支羊脂玉簪。
幾縷頭發散落下來,蘇晚晴尖叫一聲。
顧長風擋在她身前,怒視著我。
“沈瑤,你幹什麼!”
我拿著玉簪,舉到他面前。
“顧長風,你看清楚,這支簪子,是你送給她的嗎?”
顧長風愣住。
“這不是我從邊關買來的嗎?”
我收起玉簪。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
我轉過身,走向大門。
顧長風在身后大喊。
“沈瑤,你今天若是踏出這個門,以后就算你跪著求我,我也絕不讓你回來!”
我跨出門檻,踩上馬車的踏板。
馬車緩緩向前行駛。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靠在車廂上,閉上眼睛。
翠竹坐在旁邊,手裡抱著那個裝滿醫書的木箱。
“姑娘,咱們真的去雁門關?”
我睜開眼。
“聖旨已下,自然要去。”
顧府門前。
顧長風望著遠去的馬車,雙手握成拳頭。
怒火中燒之餘,他的心底莫名升起了一股巨大的恐慌。
蘇晚晴整理好頭發,拉住他的衣袖。
“將軍,姐姐只是一時氣憤,等她消了氣,自然會回來的。”
顧老夫人啐了一口。
“走得好!這種不下蛋的母雞,留在家裡也是晦氣!”
顧長風轉過頭,冷硬地看著顧老夫人。
“母親,少說兩句!”
他轉身走進院子,心煩意亂地大步走向主院。
主院裡空空蕩蕩。
拔步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梳妝臺上沒有任何首飾。
衣櫃門敞開著,裡面只有幾件舊衣服。
顧長風走到書桌前。
桌上放著一疊厚厚的賬本。
他翻開第一本。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顧家三年的開銷。
每一筆支出后面,都用紅筆標注了來源。
“變賣城南鋪子,得銀三千兩,填補公中虧空。”
“當掉紅寶石頭面,得銀一千兩,購買老夫人人參。”
“出售西郊田莊,得銀五千兩,送往邊關充作糧草。”
顧長風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他翻到最后一頁。
結餘:零。
顧長風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猛地合上賬本,衝出門外。
“管家!管家!”
管家一路小跑過來。
“將軍,有什麼吩咐?”
“去把上京所有的當鋪掌櫃找來!”
半個時辰后。
德記當鋪的掌櫃站在大廳裡。
顧長風把一張當票拍在桌上。
“這張當票,是誰當的?”
掌櫃拿起當票看了看。
“回將軍,這是三年前,將軍夫人親自來當的,當了些赤金頭面和兩個田莊的地契。”
掌櫃嘆了口氣。
“當時夫人手裡還拿著一支羊脂玉簪,說是母親遺物。她站在櫃臺前猶豫許久,終究還是沒舍得當。”
顧長風跌坐在椅子上。
“她沒當玉簪……”
他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些畫面。
出徵前的那天晚上,沈瑤在燈下為他縫補內衣,囑咐他邊關苦寒,一定要貼身穿著。
后來他在戰場上受了重傷,軍醫急救時剪開他的衣服。
那支玉簪從夾層裡掉了出來!
他當時頭腦昏沉,竟以為是買衣服時伙計不小心掉進去的雜物,后來蘇晚晴看中了,他便隨手送給了她。
顧長風站起身,快步走到蘇晚晴的院子。
蘇晚晴正在試戴顧老夫人剛送的金步搖。
“將軍,你看這步搖好看嗎?”
顧長風走到她面前,SS盯著她的眼睛。
“那支玉簪,你真的不知道是哪裡來的?”
蘇晚晴眼神閃躲。
“將軍不是說,是在邊關買的嗎?”
顧長風抓住她的肩膀。
“你撒謊!你在軍中為我療傷,你敢說你沒看到那是從我貼身衣物裡掉出來的?”
蘇晚晴肩膀一縮,眼眶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