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將軍弄疼我了……”


顧長風一把松開手。


他轉身往外跑。


“備馬!”


顧長風騎著馬,一路狂奔到城門。


城門的守衛攔住他。


“顧將軍,請出示出城文書。”


顧長風指著城外。


“剛才是不是有一輛馬車出城?上面坐著兩個女子!”


守衛點點頭。


“半個時辰前出城了,說是去雁門關。”


顧長風夾緊馬腹,準備衝出去。


守衛拔出長刀。


“將軍,沒有皇上的旨意,您不能擅自離京!”


顧長風勒住韁繩,馬匹發出一聲長嘶。


他看著空蕩蕩的官道,手腳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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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大廳裡,氣氛凝重。


顧長風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


賬房先生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將軍,府裡真的沒錢了。”


顧長風把賬本摔在地上。


“我堂堂二品大將軍,每個月有那麼多俸祿,怎麼會沒錢?”


賬房先生撿起賬本。


“將軍的俸祿,大半都拿去撫恤陣亡將士的家屬了。府裡的日常開銷、老夫人的藥錢、大小姐的置裝費,全靠夫人……不,全靠沈姑娘的嫁妝貼補。”


顧長平拍了一下桌子。


“你胡說!我們顧家怎麼可能花她的錢?”


賬房先生翻開一頁賬目。


“大小姐上個月在錦繡閣定做的三套衣服,共計五百兩,是沈姑娘拿自己陪嫁鋪子的收益付的。”


顧長平漲紅了臉,不再說話。


顧老夫人咳嗽了兩聲。


“既然沒錢了,就把那些沒用的下人遣散幾個。”


她看向蘇晚晴。


“晴兒,你現在是府裡的半個女主人,這管家的事情,你先擔起來。”


蘇晚晴絞著手帕。


“老夫人,晴兒不懂看賬本。”


顧老夫人皺起眉頭。


“不會看就學!你去把庫房裡的燕窩拿出來,我這幾天咳嗽得厲害。”


蘇晚晴走到庫房。


她拿出一盒燕窩。


管家攔住她。


“蘇姑娘,這燕窩是老街的藥鋪送來的,還沒結賬呢。”


蘇晚晴愣住。


“多少錢?”


“一百二十兩。”


蘇晚晴摸了摸口袋,她身上只有幾個碎銀子。


她轉身跑回大廳。


“將軍,庫房的燕窩還要付錢。”


顧長風看著她。


“你拿錢給他就是了。”


蘇晚晴低下頭。


“我……我沒錢。”


顧長風閉上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


研墨,提筆。


他寫了一份告假的折子。


他要請假去雁門關。


第二天,皇上批準了他的折子,但罰了他半年的俸祿。


顧長風收拾了一個簡單的包袱,騎上快馬,離開上京。


十一月的北方,寒風刺骨。


顧長風日夜兼程。


到了並州地界,天空下起了大雪。


馬匹在雪地裡艱難前行。


顧長風的衣服不夠厚實,寒風順著領口灌進去。


他凍得渾身發抖。


路過一家客棧,他停下來歇腳。


摸了摸錢袋,裡面只剩下十幾文錢。


他點了一碗最便宜的陽春面。


熱湯下肚,他才感覺活了過來。


客棧的老板娘端著一盆熱水走過來。


“客官,去邊關啊?這天寒地凍的,您怎麼穿這麼少?”


顧長風看著碗裡的面條。


“走得急,沒帶厚衣服。”


老板娘搖搖頭。


“那可不行,再往北走,能把人凍S。前幾天過去一位姑娘,人家準備得可齊全了,馬車裡全是炭火和皮裘。”


顧長風猛地抬起頭。


“那個姑娘長什麼樣?”


“長得可標致了,穿一身素色的鬥篷,身邊跟著個丫鬟。”


顧長風放下筷子。


“她往哪個方向去了?”


老板娘指了指北邊。


“順著官道,直走就是雁門關。”


顧長風扔下銅錢,衝出客棧。


他跨上馬背,迎著風雪向前狂奔。


雪花打在臉上,刮得生疼。


他想起三年前的冬天。


沈瑤也是這樣,冒著大雪在上京各個府邸奔走,只為了給他借錢買糧草。


他當時在邊關,穿著沈瑤送來的厚棉衣。


他不知道沈瑤為了那件棉衣,受了多少白眼和冷落。


雁門關外,寒風呼嘯。


城內的傷兵營裡,彌漫著濃重的藥味。


我穿著粗布麻衣,將熬好的藥汁倒進碗裡。


翠竹端著藥碗,走向床鋪。


“姑娘,這批藥材只夠用三天了。”


我擦了擦額頭的汗。


“明日我帶人去后山採一些。”


營帳的門簾被掀開。


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我沒有抬頭,繼續切著手裡的草藥。


一雙穿著破爛軍靴的腳停在我的桌案前。


“阿瑤。”


沙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我停下手中的切藥刀,抬起頭。


顧長風站在我面前。


他的頭發凌亂,臉上布滿了胡茬和凍瘡。


嘴唇幹裂,滲出絲絲血跡。


身上的錦袍已經破爛不堪,沾滿了泥土和雪水。


我平靜地看著他。


“這位壯士,若是看病,請去旁邊排隊。”


顧長風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阿瑤,我錯了。”


營帳裡的傷兵紛紛轉頭看過來。


我拿起抹布,擦拭桌面。


“顧將軍,這裡是傷兵營,不是你跪拜的地方。”


顧長風膝行兩步,想要抓住我的衣角。


我后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我把那件朝服燒了。”


顧長風聲音發顫,“我也把婚書撕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端起切好的草藥,走向藥爐。


“顧將軍,聖旨已下,你我已無瓜葛。請回吧。”


顧長風跪在地上不肯起來。


“我不走,你不原諒我,我就跪S在這裡!”


我沒有理他,將草藥倒進沸騰的鍋裡。


藥汁咕嚕咕嚕地冒著泡。


第二天一早。


我走出營帳。


顧長風還跪在雪地裡。


他的身上落滿了一層厚厚的白雪。


他凍得嘴唇發紫,身體搖搖欲墜。


一輛馬車停在營地門口。


車簾掀開,蘇晚晴裹著厚厚的狐裘走下來。


她看到雪地裡的顧長風,尖叫一聲撲過去。


“將軍!你怎麼在這裡受苦!”


她試圖扶起顧長風。


顧長風用力推開她。


“你來幹什麼?滾!”


蘇晚晴跌坐在雪地裡,眼淚撲簌簌地掉。


“將軍,上京待不下去了,老夫人把宅子賣了,長平也嫁了人。”


“我無處可去,只能來找你。”


她轉頭看到我,眼神變得怨毒。


她站起身,跑到我面前。


“沈瑤,你滿意了?你把將軍害成這樣!”


她伸出手,想要推我。


我側過身。


蘇晚晴撲了個空,摔倒在一個藥爐旁。


滾燙的藥汁濺在她的手背上。


她慘叫起來。


“啊!好痛!沈瑤你推我!”


顧長風掙扎著站起來,走到蘇晚晴身邊。


蘇晚晴舉起紅腫的手背。


“將軍,她想燙S我!”


顧長風看著她的手。


他揚起手,“啪”地一聲打在蘇晚晴的臉上。


蘇晚晴被打偏了頭,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顧長風指著營帳門口的守衛。


“你們都是瞎子嗎?剛才誰推了她?”


守衛大聲回答。


“回將軍,是這位姑娘自己撲過去的,沈姑娘連碰都沒碰她!”


顧長風低頭看著蘇晚晴。


“你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


蘇晚晴捂著臉,坐在雪地裡。


“我騙你什麼了?我救了你的命啊!”


顧長風冷冷地看著她。


“你真的救了我嗎?”


蘇晚晴眼神閃爍,不敢看他。


突然,營地外傳來急促的戰鼓聲。


“敵襲!馬匪來了!”


守衛大喊。


遠處揚起漫天塵土,數十騎馬匪揮舞著彎刀衝向營地。


營地裡頓時亂作一團。


傷兵們相互攙扶著往后山撤退。


我拿起一把短刀,站在藥材箱前。


這些藥材是救命的,不能被搶走。


一個馬匪衝破營門,舉起彎刀朝我砍來。


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我握緊短刀,準備格擋。


一個身影猛地撲到我面前。


顧長風張開雙臂,將我護在身后。


“哧——”


彎刀砍中顧長風的后背。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他的破衣爛衫。


馬匪還想再砍。


守衛的長槍刺穿了馬匪的胸膛。


顧長風身體一軟,倒在我的腳邊。


他轉過頭,看著我。


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


“阿瑤……你沒事吧?”


他的眼裡充滿期待,似乎在等待我的關切。


我收起短刀,蹲下身。


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口。


傷口很深,但沒有傷及要害。


我站起身,對旁邊的軍醫招了招手。


“李大夫,給他包扎一下。”


說完,我轉身走向另一邊受傷的平民。


顧長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我的背影。


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他躺在冰冷的雪地裡,背后傷口的劇痛遠比不上心底的寒意。


他原本以為,只要自己肯舍命相救,阿瑤一定會像從前那樣滿眼焦急地撲向他。


可剛才她那如同看待陌生人般的冷漠眼神,徹底擊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他看著阿瑤在傷兵中忙碌穿梭的背影,那麼從容幹練,他終於明白,自己親手弄丟了什麼。


軍醫走過來,剪開他的衣服,敷上止血藥。


顧長風沒有喊疼,只是SS地盯著我的方向。


馬匪被擊退了。


營地裡恢復了平靜。


顧長風躺在擔架上,被人抬進帳篷。


蘇晚晴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一只信鴿飛落。


軍郵官取下信件,遞給顧長風。


顧長風拆開信封。


信是顧老夫人寫來的。


“長風,蘇晚晴趁著家裡大亂,偷走了最后的三百兩銀票和我的首飾,跑了!”


顧長風看著信紙上的字。


他轉頭看向角落裡的蘇晚晴。


蘇晚晴緊緊捂著胸口的包裹。


顧長風對守衛招了招手。


“把她拿下,搜身。”


兩個守衛走過去,按住蘇晚晴。


包裹掉在地上,散開。


裡面滾出幾錠銀子和一支金步搖。


顧長風冷冷看著那支步搖。


那是顧老夫人最喜歡的首飾。


蘇晚晴掙扎著大喊。


“這是我應得的!我跟了你這麼久,你什麼都沒給我!”


顧長風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軍營的審訊室裡,光線昏暗。


蘇晚晴被綁在木柱上。


顧長風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后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他將手裡的那封信直接扔在蘇晚晴臉上:“首飾和銀票的事,京兆尹自會定你的罪。我現在只問你,當年在軍中,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晚晴嚇得渾身一抖,咬著嘴唇,不肯說話。


顧長風拔出旁邊侍衛的佩刀,扔在蘇晚晴腳下。


刀口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我說!我說!”


她低著頭,聲音發顫。


“當年你受了重傷,昏迷不醒。是老軍醫李伯給你治的傷。”


“李伯年紀大了,熬藥的時候睡著了。我剛好去藥房偷吃的東西,看到了你的衣服。”


“我從衣服裡摸出了那支玉簪,覺得好看,就藏了起來。”


“后來你醒了,李伯因為勞累過度病倒了。我就騙你,說是我不眠不休照顧了你三天三夜。”


顧長風握緊了拳頭。


指甲嵌進肉裡,滲出鮮血。


“所以,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連軍功也是冒領的。”


蘇晚晴抬起頭。


“將軍,我是騙了你。但你敢說你對我沒有一點動心嗎?你若是真的愛沈瑤,怎麼會被我輕易騙走?”


顧長風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蘇晚晴面前。


“來人,把她押送回京,交由京兆尹處置。罪名:盜竊主家財物,冒領軍功。”


兩名士兵走上前,將蘇晚晴拖了出去。


蘇晚晴的尖叫聲在走廊裡回蕩。


顧長風跌坐在椅子上。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


在這等待聖裁的一個月裡,顧長風整日將自己關在營帳中,借酒澆愁。


他滿腦子都是沈瑤曾經為他籌備糧草熬紅的雙眼,以及那天在大雪中決絕離去的背影。


由於整日酗酒,加上后背新添的刀傷沒有得到妥善醫治,引發了舊疾。


他的身體每況愈下,甚至連拿劍的手都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無盡的懊悔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可他明白,一切都太遲了。


一個月后。


上京的旨意到達雁門關。


宣旨太監站在校場上。


“顧長風擅離職守,治家不嚴。褫奪其正二品大將軍之職,收回兵權。貶為庶人,永不錄用。”


顧長風跪在地上,磕頭接旨。


他脫下身上的鎧甲。


放下手中的長劍。


走出軍營的大門。


外面下著小雪。


他回頭看了一眼軍營。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街道。


他的后背受了傷,沒有得到好的治療,落下了病根。


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神經的痛楚。


他走到城牆根下,找了個避風的角落坐下。


路過的行人紛紛避開他。


曾經不可一世的顧將軍,如今成了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乞丐。


三年后。


雁門關的春天來得很晚。


城南的新學堂建成了。


我抱著一摞書本,走進學堂的院子。


孩子們圍上來,嘰嘰喳喳地叫著。


“沈先生好!”


我把書本分發給他們。


“大家先回座位,馬上開始上課。”


這三年裡,我用積攢的銀兩,在邊關建了學堂和醫館。


邊關的百姓不再叫我顧夫人,他們叫我沈先生。


曾經在上京深宅大院裡圍著賬本和瑣事打轉的日子,恍如隔世。


如今,我每天看著學堂裡孩子們稚嫩的笑臉。


在醫館裡用母親留下的醫術救治那些飽受風霜的百姓,內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與充實。


我終於活出了屬於自己的人生,不再是誰的附庸。


下課后,我走出學堂。


翠竹提著食盒站在門口。


“姑娘,今天有您最愛吃的紅豆糕。”


我接過食盒。


“走吧,去城外的醫館看看。”


我們走過繁華的街道。


街角處,坐著一個衣衫褴褸的男人。


他的左腿斷了,只能靠一根破木棍支撐身體。


頭發花白,臉上布滿髒汙和皺紋。


他手裡拿著一個破碗,向過往的行人乞討。


翠竹看了一眼。


“這人真可憐,看年紀也不大,怎麼老成這樣了。”


我停下腳步。


從錢袋裡拿出一枚銅錢。


走到那個乞丐面前。


我把銅錢放進破碗裡。


“叮當”一聲。


乞丐猛地抬起頭。


他看著我的臉,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嘴唇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渾濁的眼淚。


我看著他。


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多謝沈先生。”


旁邊的小販替他道謝。


我點點頭,轉過身。


“走吧,翠竹。”


我邁開步子,向前走去。


陽光灑在街道上,拉長了我的影子。


身后傳來一陣壓抑的嗚咽聲。


顧長風雙手捧著那枚銅錢,把頭深深地埋在膝蓋裡。


失去的東西,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微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


我沒有回頭。


一直向前走。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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