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人說那是S人肉長的,吃不得。
外鄉來的姐夫偏不信,採了一大筐炒菜,逼我們全家一起吃。
那晚,我聽見姐姐在廚房剁骨頭,姐夫在慘叫。
我推開門,看見姐姐180度轉過頭,咧嘴一笑:“蘑菇不夠吃了,借你姐夫用用。”
1
“陳默,把你那S人臉收一收,我來了,你們家的大喜事。”
我姐夫張偉,提著兩個和這個破爛院子格格不入的禮品盒,一腳踹開我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他皮鞋锃亮,油頭梳得一絲不苟,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坨爛泥。
我攥緊了拳頭,沒說話。
“怎麼,不服氣?”他走到我面前,用手裡的禮品盒拍了拍我的臉,“你姐能嫁給我,那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分。跟著你們這群窮鬼,她這輩子都別想出頭。”
我爸媽從屋裡迎出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阿偉來了,快進屋坐。”我爸想去接他手裡的東西。
張偉一側身,躲開了,“不用,別把你手上的泥蹭到我盒子上,這可是給你們嘗鮮的城裡貨。”
我姐陳雪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出來,看到這一幕,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自然。
“阿偉,路上累了吧,快吃塊瓜。剛從井裡湃過的,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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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看到我姐,臉色才緩和了些。他伸手攬過我姐的腰,在我姐臉上親了一口,故意弄出“啵”的一聲響。
“還是我老婆知道心疼人。”他說著,眼睛卻斜著瞟我,“不像有些人,一輩子沒出過這山溝,沒見過世面,養出一身窮骨頭,又臭又硬。”
我指甲掐進了肉裡,血腥味在嘴裡泛開。
吃晚飯的時候,張偉坐在主位上,把從城裡帶來的燒雞推到自己面前,自顧自地撕下一個雞腿啃起來。
“爸,媽,你們也吃。”陳雪夾起一塊雞肉想放進我媽的碗裡。
“吃什麼吃?他們配嗎?”張偉把筷子一拍,桌子上的碗碟都震得跳了一下,“養了二十多年的閨女,連個像樣的彩禮都湊不出。我倒貼錢娶她,讓她過上好日子,還得回來伺候你們這群老不S的。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
我媽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我爸埋著頭,一聲不吭,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灌。
“你少說兩句。”我姐的聲音很低。
“我說錯了嗎?”張偉嗓門更大了,“陳雪我告訴你,這次回來,就是跟你把話說清楚。要麼,你跟我老老實實回城裡,以后別再管你這邊的破事。要麼,咱們就離!”
“阿偉,別這樣……”
“我告訴你,這兒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什麼鬼地方,潮得能擰出水,被子摸著都是黏糊糊的。還有后山那片亂葬崗,一下雨就長那種紅蘑菇,看著就晦氣!”
他話音剛落,外面就“轟隆”一聲,打了個響雷。
雨點噼裡啪啦地砸下來。
張偉好像突然來了興致,他走到窗邊,指著后山的方向,對我咧嘴一笑。
“小子,敢不敢跟我去看看那血蘑菇?村裡老頭不是說那是S人肉長的,吃不得嗎?我偏不信這個邪!”
2
我沒理他,他覺得沒趣,自己拿了把傘就衝進了雨裡。
我姐想去攔,被我爸拉住了。
“讓他去。”我爸的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這種人,不撞南牆不回頭。”
雨下得很大,天黑得像墨。
我們一家人坐在堂屋裡,誰也不說話,只聽得見外面的風聲雨聲,還有張偉越來越遠的叫罵聲。
“什麼玩意兒,路這麼滑……他媽的,嚇唬誰呢……”
過了大概半個鍾頭,張偉回來了。
他渾身湿透,像只落湯雞,但臉上卻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
他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面裝滿了血一樣鮮紅的蘑菇,每一個都胖乎乎的,頂著個圓溜溜的蓋子。
“看見沒有!我就說那些老東西是騙人的!”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扔,蘑菇滾出來好幾個,“多漂亮!這玩意兒要是在城裡,一斤不得賣個幾百塊!”
“快扔了!”我媽尖叫一聲,像見了鬼一樣往后縮。
“這是亂葬崗的東西,吃不得!吃了要S人的!”
“S個屁!”張偉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凳子,“我看你們是窮瘋了,腦子都窮壞了!這麼好的東西不吃,非要去啃那些爛菜葉子!”
他抓起一把蘑菇,衝進廚房。
很快,廚房裡就傳來“刺啦”一聲,一股難以形容的香味飄了出來。
那香味很霸道,像一只無形的手,鑽進你的鼻孔,勾著你的魂。
我感覺自己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張偉端著一盤炒好的蘑菇出來,那紅色經過熱油一烹,變得更加妖豔,像流動的血漿。
“來,都給我嘗嘗!”他把盤子重重地頓在桌上,“今天誰不吃,誰就是不給我面子!”
他先夾了一大塊,塞進自己嘴裡,嚼得滿嘴流油。
“香!真他媽香!比什麼山珍海味都好吃!”
他猩紅著眼睛,掃視著我們。
“吃啊!都給我吃!”
我爸閉著眼睛,把頭扭到一邊。
我媽渾身發抖,牙齒打著顫。
張偉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獰笑著,夾起一塊最大的蘑菇,走到我面前。
“來,小舅子,姐夫疼你,你先吃。”
他捏著我的下巴,強行把我的嘴掰開。
那塊滾燙、滑膩的蘑菇被硬塞了進來。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不是因為燙,也不是因為屈辱。
是因為,那蘑菇真的太好吃了。
那種鮮美,是我這輩子從未體驗過的。它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的味蕾,讓我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
我的身體背叛了我的意志。
我咽了下去。
3
我吃了第一口,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張偉見我吞了下去,滿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看見沒有,還是個孩子懂事!”他轉身對著我爸媽,“老東西,你們要是不吃,我就把這些蘑菇全塞進他嘴裡,撐S他!”
我爸睜開眼,眼裡布滿了血絲。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蘑菇,面無表情地放進嘴裡。
我媽哭了,但她也跟著吃了。
最后是姐姐陳雪。
她一直低著頭,沒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張偉把盤子推到她面前,“老婆,該你了。你得多吃點,這東西大補。”
陳雪抬起頭,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剩下的半盤蘑菇,全都吃光了。
她吃得很慢,很仔細,甚至把盤底的油汁都舔幹淨了。
她吃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
身體裡有一種奇怪的能量在亂竄,讓我覺得渾身都是力氣,想喊,想叫,想把這憋了十幾年的鳥氣全都發泄出來。
半夜,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了。
“咯吱……咯吱……”
像是有人在用牙齒磨東西。
聲音是從我爸媽房間傳出來的。
我悄悄爬下床,趴在他們門縫上一看。
我看見我爸媽正坐在床邊,背對著我,他們的身體在以一種詭異的幅度晃動著。
他們……他們在啃自己的胳膊!
他們的嘴裡發出滿足的咀嚼聲,像是餓了很久的野獸。
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回自己房間,用被子蒙住頭,渾身抖得像篩糠。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咯吱”聲停了。
緊接著,我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是從廚房傳來的。
“梆……梆……梆……”
很有節奏,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剁骨頭。
然后,是姐夫張偉的一聲慘叫,那聲音短促而悽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慘叫過后,一切又恢復了安靜。
只有那剁骨頭的聲音,還在繼續。
“梆……梆……梆……”
4
我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膽子。
也許是那口蘑菇帶來的。
我掀開被子,光著腳,一點一點地挪向廚房。
恐懼像冰冷的水,淹沒了我的脖子,但我還在往前走。
廚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我從門縫裡看進去。
我看見了我的姐姐,陳雪。
她背對著我,站在那個巨大的木制砧板前。
她手裡拿著我們家那把最沉的砍骨刀,正一下一下地往下剁。
砧板上,是一堆血肉模糊的東西。有手,有腳,還有一顆散亂著油膩頭發的頭。
是張偉。
血水順著砧板的邊緣往下流,在地上積了一灘。
姐姐剁得很認真,很專注,好像在處理一件藝術品。
那“梆、梆”的聲音,在S寂的夜裡,像敲在人心上的鼓點。
我感覺自己的心髒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
我想跑,但我的腳像生了根一樣,動不了。
就在這時,姐姐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血滴落在地上的聲音。
她好像察覺到了什麼。
她的頭,開始以一種違反生理構造的角度,慢慢地,慢慢地向后轉。
一百八十度。
她的臉正對著我。
臉上沒有一絲血跡,白得像一張紙。
她的嘴角,卻向上咧開,形成一個巨大的、誇張的弧度。
嘴唇上,沾著鮮紅的肉末和血絲。
她對我笑了。
那笑容,天真又邪惡。
她用一種輕快的,帶著笑意的聲音說:
“蘑菇不夠吃了,借你姐夫用用。”
我的大腦“轟”的一聲,炸成一片空白。
5
我尖叫著向后跌倒,手腳並用地往后爬。
姐姐沒有追我。
她只是站在那裡,歪著頭,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屁滾尿流的樣子。
我爬回房間,用盡全身力氣抵住門。
沒用。
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面輕易地推開了。
姐姐走了進來,她手裡還提著那把滴血的砍骨刀。
“小默,你跑什麼?”她的聲音很溫柔,像小時候哄我睡覺時一樣,“姐姐會吃了你嗎?”
她一步步向我逼近。
我退到牆角,退無可退。
“別……別過來!”我顫抖著說。
她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摸我的臉。
她的手指冰冷,指甲縫裡還嵌著紅色的肉絲。
我一偏頭,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不乖。”她說。
她的眼神變了,變得像看一塊S肉。
我以為我S定了。
但她只是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轉身走了出去。
“早點睡。”她走到門口時,回頭對我說,“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自己床上醒來的。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如果不是渾身酸痛,我會以為昨晚的一切只是個噩夢。
我走出房間,看見爸媽已經坐在桌邊吃早飯了。
桌上是稀飯和鹹菜,很簡單,和往常一樣。
我爸媽的臉色也很平靜,只是,他們的胳膊上,都纏著厚厚的繃帶。
廚房裡傳來香味。
姐姐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出來,上面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
“小默,醒啦?快來吃早飯。”她對我笑,笑得那麼自然,那麼溫暖,仿佛昨晚那個扭斷脖子、咧嘴笑的怪物不是她。
整個屋子,幹淨得不可思議。
沒有血,沒有碎骨,沒有張偉。
張偉這個人,連同他帶來的所有東西,都像是被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了一樣。
沒有人提起他。
仿佛他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坐到桌邊,端起那碗面。
面條很香,但我一口也吃不下去。
我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姐姐。
她正小口地喝著稀飯,姿態優雅。
陽光照在她臉上,給她渡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看起來,比以前更美了。
6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張偉來之前的樣子。
但又有什麼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村裡開始出事。
第一個出事的是村東頭的李二狗。
李二狗是村裡有名的混混,平日裡遊手好闲,偷雞摸狗,還總喜歡對我姐說些不幹不淨的話。
張偉S后的第三天,李二狗失蹤了。
有人說,最后看到他,是在我們家附近晃悠。
村裡人報警了,警察來了,帶著警犬,裡裡外外搜了一天,什麼都沒找到。
李二狗就這麼人間蒸發了。
那天晚上,我聞到我們家廚房又傳來了那種濃鬱的香味。
是炒蘑菇的味道。
我不敢去看。
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我家的飯桌上,多了一盤紅燒肉。
我爸媽吃得很香。
姐姐給我夾了一塊。
“小默,多吃點,長身體。”
我看著碗裡那塊肥瘦相間的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跑到院子裡吐了個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