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不理他。


找了個位子坐下來,陳忠在旁邊忙前忙后。


賞會進行到一半,主持的行會會長站起來,說了幾句開場的客套話,然后提到了一件事。


"今年宮裡冬衣採買任務提前完成,全賴各位同仁鼎力相助。其中,有一家商號是新加入宮廷供貨名單的,絲綢品質極高,獲得內務府特別褒獎。"


"請這位東家上臺,領一塊內務府的嘉獎牌匾!"


"姜記,姜若晚!"


全場哗然。


我站起來的時候,能感覺到至少幾十雙眼睛盯著我。


有吃驚的。


有嫉妒的。


有不相信的。


還有一雙,是徐永昌的——他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我走上臺,接過牌匾。


紅底金字,刻著"內務府嘉獎"四個大字。


行會會長在旁邊笑呵呵地說:"姜東家年紀輕輕就做出這番成績,實在了不起。令尊在天之靈也該欣慰了。"


我對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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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會長。"


然后轉過身,面對著滿堂的人。


不急不慢地開了口。


"各位前輩,我姜若晚初入商圈,資歷尚淺。姜記的根基是先父一手打下的,我不過是守成而已。"


"今后還要仰仗諸位多多關照。"


話說得客氣。


但手裡這塊牌匾的分量,在場每個人心裡都有數。


宮廷供貨的嘉獎牌匾,京城做生意的人削尖了腦袋想拿,一年就發一兩塊。


姜記第一次供貨就拿到了。


我走下臺的時候,好幾個之前對我愛答不理的商戶東家主動湊過來,笑容比春天的花還燦爛。


"姜東家,了不得啊!"


"以后多多合作!"


"令尊的眼光果然不凡,養出這樣的女兒!"


我一一回應,禮數周到,不遠不近。


陳忠在旁邊樂得合不攏嘴。


散場的時候,我走到門口,正好和徐永昌打了個照面。


他站在臺階上,臉色像吞了一只蒼蠅。


"姜姑娘。"


"徐東家。"


"你那批絲綢……"


他咽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中途被換了貨?"


我看著他。


"徐東家,做生意講究的是一個'信'字。你的伙計在通濟渡口換了我的絲綢,以為我查不出來?"


"你……"


"你要是想在我身上下絆子,下回動手之前先打聽清楚,你對面站的是誰。"


"我爹十六歲跑碼頭、二十歲闖江南、四十歲在京城站穩腳跟——他吃過的虧比你使過的壞加起來都多。"


"他教出來的女兒,你覺得會那麼好騙?"


徐永昌的嘴抽動了兩下。


一句話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走的時候差點撞上門框。


第22章


拿到嘉獎牌匾的消息傳到裴家的時候,正趕上裴老夫人發了一場大病。


不是裝的,是真病了。


天熱加上心火旺,她痰喘的老毛病犯了,折騰了三天三夜,太醫來了好幾撥,都說"老夫人這回傷了元氣"。


裴瑜跑來找我的那天下午,一進門就哭了。


"嫂嫂,我知道你不想管裴家的事了。可我娘病得厲害,府上的大夫都看了,開的方子吃了不管用。"


"你以前給我娘看病的那位仁和堂的老先生,還有聯系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


"有。"


"你能不能幫忙請一下?求你了。"


"裴瑾言不去請?"


裴瑜的臉上閃過一絲為難。


"哥他……去了。但仁和堂的老先生說,當年是嫂嫂親自去求了七次才請動的,他只認嫂嫂的面子。"


只認我的面子。


當年我為了給裴老夫人治腿,冒著大雨跑了七趟仁和堂。


那位張老先生脾氣古怪,不認官銜不認銀子,只看人品。


我第七次去的時候,他在后門見了我,說了一句話:


"姑娘,你費了這麼大勁給婆母看病,她可曾對你說過一句好話?"


我搖了搖頭。


他嘆了口氣,收拾藥箱跟我走了。


"我去請。"我站起來,"但有句話我說在前頭。"


裴瑜趕緊點頭。


"我去請大夫,是看在老太太十二年前到底生養了裴瑾言的份上,不是為了裴家。"


"請完之后,我和裴家的恩情就兩清了。"


"以后再有事,別來找我。"


裴瑜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嫂嫂……"


"別哭了。走吧,我帶你去仁和堂。"


仁和堂在城東的一條小巷子裡。


張老先生七十多了,須發皆白,正在后院曬藥材。


看到我,他放下簸箕,打量了我幾眼。


"姜姑娘。你瘦了不少。"


"先生好。有件事要麻煩您。"


"裴家老太太又病了?"


"是。"


"哼。"他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不滿,"那個老太太,上回我給她治好了腿,她連個謝字都沒有。還嫌我的藥苦,讓丫鬟把藥倒了。"


"我知道。"


"知道你還來?"


"您治的是病,不是她的脾氣。"


張老先生看了我一眼。


"你這丫頭,心善得過了頭。"


"不是心善。是我不想欠任何人。"


他拿起藥箱。


"走吧。老頭子再給她看一回。最后一回。"


我帶著張老先生去了裴府。


進門的時候,蘇明珠正站在前廳指揮丫鬟們端藥送水。穿著一身寶藍色的衣裙,頭上別著金簪,儼然一副當家夫人的派頭。


看到我,她的動作停了一拍。


"若晚妹妹來了。"


我直接從她身邊走過,帶著張老先生往壽安堂去了。


蘇明珠被晾在原地,臉色變了又變,沒跟上來。


裴老夫人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呼吸急促。


張老先生診了脈,開了方子,又叮囑了幾樣飲食禁忌。


"藥按時吃,忌辛辣油膩,半個月能穩住。"


"多謝先生。"裴瑜連忙道謝。


我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裴老夫人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我。


"你……怎麼來了?"


"把大夫請來了,老夫人好好養著。"


"我走了。"


"等等。"


老太太的聲音沙啞。


"你……你真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轉過頭去了。


我轉身走出了壽安堂。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裴煜站在影壁后面。


十一歲的男孩,個子竄了不少,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站在那個位置——明顯是一直在等我出來。


"母親。"


他叫了我一聲。


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到。


我停下來看他。


"你怎麼在這兒?"


他低著頭。


"我聽說祖母病了,是你去請的大夫。"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


我沒說話。


走過去的時候,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頭發。


輕輕的,一觸即離。


然后出了門。


上了馬車之后,眼淚才掉下來。


一滴。


就一滴。


第23章


六月。


天熱得像蒸籠。


姜記的生意越來越紅火。


絲綢供了宮裡之后,名聲一下子打出去了。


好幾個外地的大客商主動找上門來談合作,陳忠忙得腳不沾地。


但蘇明珠不甘心了。


她在裴府當了兩個多月的正室夫人,可越當越覺得不對勁。


先是銀子的問題。


裴瑾言的俸祿真的不夠花。


以前有我貼補,府上錦衣玉食,僕從成群。


現在沒有了。


老趙報賬的時候說:"夫人,這個月的月錢……只夠發一半。"


蘇明珠臉上的表情據說很好看。


然后是宅子的問題。


三個月的期限到了。


陳忠派人送了一份正式的文書過去。


寫得很客氣:"姜記產業收回事宜,請裴相公三十日內搬遷完畢。"


裴瑾言接到文書的當天摔了一個砚臺。


蘇明珠勸他別生氣。


"光耀,這宅子早晚要還的。不如……咱們先找個小一點的院子搬過去,面上過得去就行。"


裴瑾言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以他現在的家底,能租的"院子"跟他在朝堂上的身份完全不匹配。


一品丞相住三進的小宅院,文武百官會怎麼看?


蘇明珠替他想了一個辦法。


"不如……求陛下賞一座宅子?"


"你替永寧公主的事憂心,就在朝上提一句,陛下念著你的好,興許會賞賜。"


裴瑾言冷冷看了她一眼。


"我替永寧公主憂的什麼心?救永寧的是姜若晚。這份功勞,我沾不上邊。"


蘇明珠噎住了。


這件事是裴瑜后來說給我聽的。


她每次來我這兒,都忍不住說兩句裴府的近況。我不主動問,但也不攔著她。


"嫂嫂,不是,姜姑娘,你是不知道蘇明珠現在什麼樣。"


"怎麼了?"


"她管家管不明白。僕人叫不動,賬算不清,連老趙都不聽她的。"


"上回她讓廚房做燕窩粥,廚娘說沒銀子買燕窩了,她當場就急了。"


"以前你在的時候,那些事根本不用操心。現在換了她,三天兩頭出岔子。"


我喝著茶,沒什麼反應。


"煜兒和瑤兒呢?"


"煜兒自從那回在書院打了架,就不大出門了。整天悶在屋裡不說話。"


"瑤兒倒還好,就是……最近不太粘蘇明珠了。"


"為什麼?"


裴瑜猶豫了一下。


"上回瑤兒生了風寒,發了兩天燒。蘇明珠讓婢女去照顧,自己在屋裡研墨寫字。"


"瑤兒退了燒之后說了一句話。"


"她說:'以前我生病的時候,娘親都是守著我不睡覺的。'"


我沒接話。


放下茶碗。


窗外的蟬叫得正歡。


熱騰騰的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賬頁哗哗作響。


"裴瑜。"


"嗯?"


"你跟瑤兒說一聲。天熱了,別貪涼,少吃冰的。"


"嗯。"


"別說是我說的。"


"知道了。"


第24章


七月中旬。


裴家搬出去了。


搬進了城西一條小巷裡的三進院落。跟原來丞相府六進三路的格局比起來,寒碜了不止一個檔次。


蘇明珠搬家的時候,據說哭了一場。


不是對著裴瑾言哭的。是一個人關在屋裡哭的。


她進丞相府的時候,穿著正室的衣裳、住著最好的院子、使喚著最好的丫鬟。


兩個多月不到就打回了原形。


但她不是會認輸的人。


她想了一個新法子。


月底,京城的貴婦圈子辦了一場賞荷宴,各家的夫人太太都會到場。


蘇明珠以"裴相夫人"的名義遞了帖子去赴宴。


帖子是她自己寫的,措辭極漂亮,字也極好。落款蓋著裴家的印。


宴會設在尚書令府上。


蘇明珠去了。精心打扮過的,穿了一身淡青色缂絲裙,頭上戴著裴家僅剩的一副珍珠頭面。


走進去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會被當作座上賓。


"裴夫人來了?請坐請坐。"


人們客客氣氣地招呼她,給她安排了個不上不下的位子。


不遠處坐著的幾位夫人在竊竊私語,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夠她聽見。


"就是她呀?裴丞相那個新娶的?"


"什麼新娶,人家在府裡住了十來年了。等原配走了才扶正的。"


"我聽說裴府現在窮得叮當響,連僕人的月錢都發不出來。"


"那原來那個姜家的,可是給宮裡供絲綢的,今年端陽賞會上拿了內務府嘉獎牌匾呢。"


"嘖嘖,一個走了越來越好,一個留著越來越差。"


蘇明珠的手指把帕子捏成了一團。


可她面上維持著笑容。


"各位姐姐,說笑了。"她聲音柔柔的,"光耀如今是丞相,為國操勞,居處簡樸些也是應當的。"


"再說了,我與光耀是少年情誼,不計較這些身外之物。"


"少年情誼好啊。"對面一位穿紫色衣衫的夫人慢慢開口。


那是兵部尚書家的當家夫人,馮氏。


正是裴煜在書院打架得罪的那家。


馮氏端起茶碗,不緊不慢地說:


"少年情誼,可以住在別人家裡十二年,等人家原配走了再扶正。"


"蘇夫人,這份耐心,我們可真是佩服。"


滿堂安靜了一瞬。


然后有人忍不住"噗"地笑出了聲。


蘇明珠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馮氏那句話扎得太準了,她無論怎麼回都不體面。


說"不是那樣的",那就是承認了"外界是這麼看的"。


說"光耀對我一片真心",那就等於承認了"她確實住了十二年"。


怎麼說都是錯。


她坐在那裡,臉上的笑維持了三秒就撐不住了,站起來說了句"身子不適,先行告辭",帶著婢女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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