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件事是陳忠打聽來的。
"姑娘,馮夫人那句話可太絕了!"
我沒笑。
"蘇明珠在外面丟了臉,回去就會發在別人身上。這個人受了一分的氣,一定要找回一分的場子。"
"你讓人盯著點裴家。看看她接下來做什麼。"
"是。"
果然,不出三天。
蘇明珠出手了。
這一次,她沒有找我的麻煩。
她找的是——裴煜和裴瑤。
第25章
她把兩個孩子送走了。
送去了城外的一座書院。
說是"為了孩子的前程","城裡的書院風氣不好","去鄉下靜心讀書才是正途"。
裴瑾言沒有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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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近忙於朝事,加上蘇明珠哭著說煜兒在書院被人欺負、瑤兒也跟著受牽連,不如趁早換個環境。
他點了頭。
消息是裴瑜帶過來的。
這一回她不是替裴家人跑腿來的,她是自己來的。
一進門就紅了眼。
"嫂嫂,煜兒和瑤兒被送到桐安書院去了。"
"桐安書院?在城外六十裡那個?"
"是。"
我皺了皺眉。
桐安書院名聲不差,但地方偏僻,條件簡陋。京城官家子弟送孩子去那裡的,幾乎沒有。
"誰的主意?"
"蘇明珠提的。我哥同意的。"
"為什麼?"
裴瑜咬了咬嘴唇。
"我猜……她不想讓孩子礙事。"
"煜兒最近對她態度不好,有幾回當面頂嘴。瑤兒生病那次之后也不大搭理她了。"
"她在外面受了氣,回來又管不住孩子,就索性送走了。"
"眼不見心不煩。"
我站起來。
"秋棠,備車。"
"夫人去哪兒?"
"桐安書院。"
桐安書院在京城西郊的一座山腳下。
馬車顛簸了兩個時辰才到。
書院不大,圍牆是土坯砌的,大門的漆斑斑駁駁。
我找到了管事的先生,說明了身份。
"姜氏?裴家孩子的……"
"生母。"
管事愣了一下。
"孩子剛來三天,還在適應。裴府那邊送來的信上說,探視要先經過裴相公同意……"
"我是他們的親娘。隔著六十裡路來看自己的孩子,要誰同意?"
管事被我這句話憋住了,在走廊上站了半天,終於把我帶到了后邊的學舍。
裴煜和裴瑤住在一間窄小的土屋裡。
一張木板床,一張書桌,一盞油燈。
裴煜坐在床邊發呆。
裴瑤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
門一推開,兩個孩子同時抬頭。
看到是我的那一刻,裴瑤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娘!"
她衝過來抱住了我的腰,哭得渾身發抖。
"娘你怎麼來了?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的?"
我蹲下來,摸著她的頭。
裴煜沒動。
但他的眼眶紅了。
"煜兒。"
"……嗯。"
"過來。"
他猶豫了一下,走過來兩步。
沒走到我跟前,停住了。低著頭。
"對不起。"
聲音很輕。
我站起來,走過去,把他拉到面前。
十一歲的男孩子,個頭已經到我肩膀了。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可是我以前……我說了很多不好的話。"
"你是被人教的。不怪你。"
他抬起頭看我,眼裡全是水。
"蘇師傅說您不要我們了。她說您嫁妝比我們重要,銀子比我們重要,所以才走的。"
"她說如果您真的在乎我們,就不會丟下我們不管。"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
"煜兒,你信嗎?"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信。"
"現在呢?"
"我生病的時候她不管我。大熱天把我們送到這種地方來。她說的和做的……不一樣。"
我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發。
"你長大了。"
裴瑤抱著我的胳膊不松手。
"娘,帶我們走吧。"
"我不想待在這兒。"
"這兒的飯不好吃,床也硬,夜裡有蟲子咬。"
我看著他們。
我的孩子。
十月懷胎用半條命換來的兩個孩子。
他們曾經對我說"不要你這樣的母親"。
現在他們說"娘,帶我們走"。
"好。"
我站起來。
"我帶你們走。"
"但有件事,我要跟你們說清楚。"
兩個孩子看著我。
"我帶你們走,是因為你們是我的孩子。不是因為你們認了錯,不是因為你們需要我了。"
"就算你們還像以前一樣不理我,該帶你們走的時候,我一樣會來。"
"這叫做'娘'。"
裴瑤的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裴煜沒哭。但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十一歲了。
第一次。
管事的先生追出來,攔在門口。
"姜氏!裴府那邊沒有同意您帶走孩子!您這樣做,裴相公會追究的!"
我停下腳步。
回頭看他。
"追究什麼?"
"追究一個母親在自己孩子被扔到荒郊野外之后,來把他們接回去?"
"他要是覺得不妥,讓他來找我。"
"姜記的大門隨時開著。"
我牽著兩個孩子,走出了桐安書院的大門。
第26章
我把裴煜和裴瑤帶回了自己的院子。
消息傳到裴府,蘇明珠的反應最快。
不到半天,她就派了婢女來傳話。
"我家夫人說,姜姑娘擅自帶走裴家的孩子,於法於理都說不過去。請姜姑娘把人送回來,否則裴相公會去京兆府遞狀子。"
秋棠氣得要去摔門。
我攔住了她。
"告訴你家夫人,這兩個孩子姓裴不假,但他們的生母是我。和離文書上寫得清楚,子女隨父。可文書上也寫了一句話:若父方有失養之實,母方有權追回撫養。"
"把兩個十一歲的孩子扔到六十裡外的荒山書院,夏日酷暑,吃不好睡不好,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這算不算失養?"
"你回去告訴蘇明珠,讓她好好想想。"
婢女灰溜溜地走了。
當天晚上,裴瑾言來了。
他站在我院門口,臉色很不好看。
"把孩子還給我。"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
"送孩子去桐安書院,是你的主意,還是蘇明珠的?"
他沉默了兩秒。
"是我決定的。"
"你問過煜兒和瑤兒願不願意去嗎?"
他又沉默了。
"他們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我不想跟你打官司。但你逼我的話,我不介意在京兆府把和離以來的每一件事都攤開來說。"
"包括你的新夫人是怎麼對待這兩個孩子的。"
裴瑾言的下颌繃得S緊。
"姜若晚,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提醒。"
"一品丞相把親生子女送去鄉下書院,自己在京城與新婦享清福。這件事傳出去,你覺得你的同僚會怎麼看你?"
"你的上司會怎麼看你?"
"聖上又會怎麼看你?"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孩子暫時留在你這兒。"他咬著牙,"但這件事沒完。"
"隨時奉陪。"
他轉身走了。
裴煜和裴瑤站在裡屋門后面,從頭聽到了尾。
裴瑤拉了拉我的袖子。
"娘,爹以后會不會來搶我們回去?"
"不會。他搶不走。"
"為什麼?"
"因為他舍不起那張臉。"
裴煜在旁邊什麼都沒說。
但從那天起,他再沒叫過蘇明珠一聲"蘇師傅"。
第27章
八月。
丹桂飄香的時節。
姜記的生意版圖又擴了一塊。
江南的絲綢作坊產量翻了一番,瓷窯那邊也接了幾筆大單。
陳忠每次來匯報都笑得合不攏嘴。
"姑娘,照這個勢頭下去,年底的總利潤能破三萬兩!"
我撥著算盤,沒抬頭。
"別高興太早。"
"還有什麼風險?"
"沒有風險。"我合上賬本,"但人不能只盯著銀子。做大了之后要做的事也多了。"
"你去統計一下,姜記名下的伙計裡,有多少人的孩子到了上學的年紀但讀不起書。"
"啊?"
"我爹以前每年會拿出一部分盈利,在碼頭附近開私塾,讓伙計們的孩子免費讀書。這些年中斷了,我想恢復。"
陳忠愣了一下,然后重重點頭。
"老東家在的時候就是這麼幹的!屬下馬上去辦!"
這件事做了之后,姜記上上下下的人心更齊了。
碼頭上的工人幹活更賣力了,貨運的差錯率降到了最低。
九月初,一件大事發生了。
皇帝下旨,設立"善商令",表彰對民生有貢獻的商戶。
第一批入選的名單裡,有姜記。
而且是排在第一位的。
旨意上寫著:"姜記商行自先東家姜伯安起,濟困扶危、宿弊良多。今由其女姜若晚承繼家業,供絲綢於宮中、開私塾於坊間、納善款於義倉,實為商界表率。特賜善商令一道,以彰其德。"
這塊善商令,含金量比內務府嘉獎牌匾還高十倍。
因為它是皇帝親筆。
蓋的是御印。
消息傳出去的當天,京城商圈沸騰了。
陳忠幾乎是跑著來報信的。
"姑娘!聖上欽賜善商令!姜記排在第一!"
我接過聖旨,手指輕輕拂過上面的字跡。
善商令。
爹,你看到了嗎。
你這輩子被人叫了一輩子"銅臭商人"。
現在,聖上親口說你是"商界表率"。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棗樹上結了果子,紅彤彤的,壓彎了枝頭。
裴煜和裴瑤在屋裡寫功課。秋棠在廚房準備晚飯。周伯在門口抽旱煙。
安安靜靜的。
可這份安靜裡,有一種踏實的、溫暖的東西。
是我在裴府十二年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第28章
善商令的事傳到裴府,引發了一場風暴。
裴老夫人的病剛好了一些,聽到這個消息又犯了。
不是身體上的毛病,是心病。
"那個喪門星!走了還不消停!拿了善商令是要打我們裴家的臉嗎?"
蘇明珠在旁邊勸她。
"娘,別氣了。她得了善商令跟咱們沒關系。"
"怎麼沒關系?!"老太太拍著床板,"滿京城都在說,裴家十二年靠著姜家的銀子過日子,把人家趕走了才知道不好過!"
"我們什麼時候趕她了?是她自己要走的!"
蘇明珠垂著頭,不敢接話。
裴瑾言站在門口,一言不發。
賞荷宴上馮夫人的話,端陽賞會上姜記拿嘉獎牌匾的事,宮裡的絲綢訂單……到善商令。
一件一件,像秤砣一樣往他心口砸。
每一件都在向所有人證明同一句話:當初丟開我,是你裴瑾言這輩子最大的蠢事。
他回到書房,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朝,幾個同僚旁敲側擊地問他。
"裴相公,令前夫人了不得啊,聖上親賜善商令,這是咱們朝裡頭一份。"
"是啊裴相公,當年姜老東家救過你的命,你們兩家這緣分,非同一般吶。"
"怎麼就和離了呢?可惜了。"
每一句都是笑著說的。
但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樣扎在他臉面上。
裴瑾言回到家來,進了書房就把門關上了。
一關就是半天。
蘇明珠在外面敲了好幾次門,他都沒應。
她急了。
從前廳到后院來來回回轉了二十幾圈,終於做了一個決定。
她親自去找了一趟我。
沒帶婢女。一個人。
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我正在院子裡翻賬本,聽到敲門聲,讓秋棠去看。
"夫人,是蘇明珠。"
"讓她進來。"
蘇明珠走進來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瘦了不少,臉色也暗了,不像以前那樣白淨了。
"若晚。"她站在堂屋門口,聲音壓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