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準確說——是被“自己”嚇S。

睜眼那一刻，一張毛茸茸的臉懟在面前，鼻子抽抽著聞我，熱氣噴臉上。

我張嘴要喊——

“老大，你醒了？”

是個兔子。

站著。

穿個藍布小褂。

我兩眼一翻，又暈了。

再醒過來，那兔子蹲床頭剝花生，見我睜眼，爪子一塞，湊過來：“老大？這回真醒了？還是待會兒還得暈？”

我盯著他，他盯著我。

“……我先問你幾個問題。”

“您問。”

“我是誰？”

兔子愣住，花生差點掉出來：“您……您是老大啊。”

“什麼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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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清風山的老大。修煉一千兩百年了。手底下幾十號弟兄，兔子狐狸黃鼠狼都有——都會站著，都會穿衣服。就我一個會說話，修煉八百年了，二當家。”

我沉默。

一千兩百歲。

穿成精怪山大王。

“……那我都會啥？”

兔子掰著爪子數：變房子，變金銀，讓外人看不見咱們山頭。

“打架呢？”

“不行。”

“飛呢？”

“不太穩。”

“穿牆？”

他撓頭：“上次您試了，卡牆裡半個時辰，還是我和老狐狸把您拽出來的。”

我沉默。

行吧。

戰五渣就戰五渣。

“最后一個問題——現在哪一年？”

“清朝末年，”兔子說，“光緒三十一年。”

我看著兔子。

兔子看著我。

窗外有鳥叫。

我躺平了。

一千兩百歲，穿成精怪，趕上中國近代史上最亂的年代。

好消息是，我會苟。

只要我不嚇人，不害人，不插手人間的事——就沒人能反噬我。

我能苟到民國，苟到抗戰，苟到解放，苟到21世紀。

兔子歪頭看我：“老大，您想啥呢？”

“想怎麼苟。”

“狗？”

“苟且的苟。”

他沒聽懂，繼續剝花生。

我把弟兄們都叫來，開了個會。

“從今天起，”我清了清嗓子，“咱們得搞建設。”

兔子舉手：“啥是建設？”

“蓋房子，種地，過好日子。”

弟兄們面面相覷。

一只黃鼠狼站起來，比比劃劃半天——爪子從左劃到右，又從右劃到左，最后指指自己，又指指屋頂。

兔子翻譯：“他說那咱們還是精怪嗎？”

“是。精怪也得講生活質量。”

安靜兩秒。

另一只黃鼠狼吱了一聲，兔子繼續翻譯：“他說他只會偷雞，不會種地。”

“學。”

狐狸舉手：“那我呢？我只會放屁燻人。”

我想了想：“……改行施肥吧。”

然后我們就開始了轟轟烈烈的山頭改造。

我用法術起了幾間大瓦房——第一次牆歪了，第二次房頂塌了，第三次總算能住人。

又變了些家具農具，弟兄們開荒種地，我負責研究菜譜。

狐狸學種玉米，每次施肥都一臉陶醉。

黃鼠狼學鋤草，鋤著鋤著就想去隔壁村溜達，被我拎回來繼續鋤。

兔子負責生火做飯——他八百年來就會兩件事：剝花生，煮花生。

我教他炒雞蛋。

他差點把鍋燒穿。

但日子，過得還挺美。

直到那天，我在山下的河邊，看見了一個女人。

【2】

她蹲在那兒。

我在暗處躲了會兒，把她認出來了。

不是認識，是知道。

知道她是誰。

知道她經歷過什麼。

知道她往后還要經歷什麼。

祥林嫂。

對，就是那個祥林嫂。

課本裡背過的那種。

她這會兒應該是剛S了男人，從婆家逃出來，正在找活路。

再過一會兒就會有個熟人經過，把她介紹到魯家去——鄰居，以前在魯家做用人，看她可憐。

后來我才知道那些事。

她本名叫什麼，沒人記得。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因為男人叫祥林。

祥林十六歲娶她，沒過幾年，人沒了。

她成了寡婦。

在婆家，她沒日沒夜地幹活，只盼著能安穩過下去。

可婆婆不這麼想。

小叔子要娶媳婦，缺八十六塊錢——把她賣了，正好。

她聽見了。

連夜跑的。

一路跑到鎮外，腳底磨出血泡，鞋底磨穿了，就光著腳走。

走到這條河邊，實在走不動了，蹲下來歇口氣。

后來一個熟人看見她，問她怎麼在這兒，她說了。

那人嘆氣，說魯四老爺家正缺人手，要不你去試試？

魯四是前清秀才，太太整日吃齋念佛。

可她頭上戴著白繩——那是給祥林戴的孝。

魯四一見就皺眉頭，嫌晦氣。

好在太太開口，說看著老實，留下試試吧。

她就留下了。

每天天不亮起來，劈柴，燒火，洗衣，掃地，喂豬，忙到深夜。

他們誇她能幹。

眼睛裡的意思是：好使。

她以為日子能這麼過下去。

后來婆婆找來了。

在河邊堵住她，幾個人把她摁住，綁上，塞進船裡，賣給賀老六。

她一頭往河岸上撞——沒S成。

醒來的時候，已經在賀老六屋裡了。

賀老六是個老實人，三十多了，打光棍，攢了錢娶媳婦。

見她這樣，站門口半天，說：你要是實在不願意，我送你走。

她能去哪兒？

認了。

后來幾年，反倒過得還行。

賀老六不嫌棄她嫁過人，她給他生了個兒子，叫阿毛。

日子清苦，但阿毛會笑了，會喊娘了，她覺得這輩子有盼頭了。

可賀老六娶她的時候借了高利貸。

利滾利，還不清。

他拼命幹活，累垮了身子。

債主來逼債那天，她讓阿毛在門口剝豆，自己去應付。

等聽到不對跑出去——

門前只剩一只鞋。

一攤血。

阿毛被狼叼走了。

賀老六急火攻心，沒幾天也斷了氣。

她又成了一個人。

沒地方去，只能回魯鎮。

太太見她這樣，嘴上說著可憐，眼睛卻不看她了。

老爺更直接：這種人，別碰祭祀的東西。菩薩不吃。

她問為什麼。

沒人說。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命硬，克夫克子，不幹不淨。

后來有人給她指條路：去土地廟捐條門檻，讓千人踩萬人跨，就能贖罪，就能洗掉那些不幹不淨。

她就攢錢。

整整一年，省吃儉用，一文一文地攢，湊夠了十吊錢。

交給廟祝那天，廟祝笑著說：好了，這下要交好運了。

她信了。

冬至那天，魯家祭祀。

她端著供品想幫忙——

太太一嗓子把她喝住：“你碰什麼！你捐一百吊也沒用，你的罪孽一輩子洗不清！”

她站在那兒，手還端著盤子。

盤子碎了。

她跑到土地廟門口，一刀一刀砍向自己捐過的門檻。

砍到天黑，砍到手流血。

她要砍斷那些屈辱。

后來鎮上多了一個瘋女人。

頭發白了，眼神直了，逢人就說話，說她家阿毛，說她的門檻，說她這輩子。

【3】

她終於懂了——窮人的命，不過是給S人的香火墊腳罷了。

最后那年的冬天，她倒在雪地裡。

沒人收屍。

這些都是周樹人先生寫的。

當年讀的時候，老師說，不要做祥林嫂，逢人就說自己的苦，別人聽多了就煩。

可老師沒說她那麼苦。

我在山上待了幾年，看著山下的人間，慢慢才看懂——她的苦，不是她話多。

是那個年月，壓根沒給她留活路。

春天的風從河邊吹過來。

我站在暗處，看著她蹲在那兒。

她不知道前面等著她的是什麼。

我張了張嘴。

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忽然抬起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下意識往樹后縮了縮。

她沒看見我。

低下頭，繼續盯著河水。

我又站了一會兒。

風吹過河面，吹過她的頭發，吹過她頭頂那根白繩——她男人的孝。

我想起老狐狸說過的話：精怪不能插手人間的事，這是規矩。

救得了一時，改不了一世。

弄不好，還把更大的禍引到她身上。

可我想起門檻上的那些刀痕。

想起雪地裡那個沒人收的屍體。

想起那句話——

“一個人S了以后到底有沒有魂靈？”

我往前邁了一步。

兔子忽然從后面拽住我：“老大，你幹啥？”

我回頭。

兔子眼睛瞪得溜圓，花生都忘了嚼：“你不會是想……那個……”

我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我說，“我就是看看。”

我沒理它，繼續看著河邊那個女人。

她站起來，站在那兒發了一會兒呆。

就那樣站著，也不動，也不看什麼，就發呆。

那種呆我見過。

累到骨頭裡、不知道明天在哪兒的呆。

我轉身往回走。

兔子追上來：“老大，你要管她？”

“管。”我說，“但不能在這兒管。”

我得比那個女佣先到。

我換了身衣服。

準確說，變了身衣服。

繡花的緞子面，鑲邊的雲肩，手上套幾個金戒指——照著年畫上老封君的樣子變的，變完對著水缸照了照，自己都差點沒認出來。

兔子也換了身短打，牽著驢車，驢車上裝著幾匹布，像個體面人家的跟班。

我們在官道上等著。

果然，沒一會兒，遠遠走過來一個人。

低著頭，挎著包袱，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

我示意兔子把驢車趕過去。

“這位大嫂，”我掀開車簾，露出半個臉，“借問一聲，前面可是衛家山？”

她抬起頭。

比我想的老相。

三十不到的人，看著像四十。

眼窩凹著，颧骨凸著，嘴唇幹得起皮。

她點點頭：“是。”

“多謝。”我打量她一眼，“大嫂這是往哪兒去？”

她抿了抿嘴，沒說話。

我嘆了口氣：“我也是個苦命人，守寡十幾年了，看著你這樣子，倒像瞧見了當年的自己。”

她眼睛動了一下。

“我家裡缺個幫手，”我說，“活兒不重，管吃管住，月錢三百文。大嫂要是不嫌棄，跟我回去看看？”

她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我努力讓自己顯得慈祥點。

兔子在旁邊適時補充：“我們老夫人是大善人，家裡就她一個主子，下人們都好相處。”

她還是不說話。

我有點慌。

是不是太急了？像人販子？

然后她開口了。

“老夫人，”聲音啞啞的，像好久沒喝水，“您……要我？”

我說：“要。”

“我命硬，克夫。”

我差點沒繃住。

大姐，你老公S是因為身體不好，跟你有啥關系？

但我不能說。

【4】

我擺出副見多識廣的樣子：“我活了這把年紀，什麼命沒見過。大嫂若是肯來，就是與我投緣。”

她又看了我一會兒。

然后她跪下了。

不是跪，是整個人往下一堆，膝蓋砸在泥裡，腦袋磕下去，砰的一聲悶響。

“謝謝老夫人，”聲音從地上傳上來，悶悶的，“謝謝您……我給您當牛做馬……”

我伸手把她扶起來。

她輕得很，像一把幹柴。

“不當牛不做馬，”我說，“好好幹活，好好吃飯，好好過日子。”

她看著我，眼眶紅了一圈，沒掉淚。

她勤快得嚇人。

第一天進山，放下包袱就開始幹活。

掃地，擦桌，收拾柴房，一刻不停。

我讓她歇著，她說歇不住，說習慣了。

我把她安排在東廂房，屋裡鋪了新被褥，擺了妝奁鏡子，窗戶紙都是新糊的。

她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老夫人，”她說，“這……這我不能住。”

“怎麼不能住？”

“我……我住柴房就行。”

我說：“我這沒柴房給你住。”

她愣住了。

我說：“你是我請來的佣人，不住正房邊上，難不成住我屋裡？”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這人是不是傻。

可能吧。

可能我就是傻。

穿越一回，穿成個千年精怪，不想著稱王稱霸，就想給一個書裡的苦命人發個鐵飯碗。

但沒辦法。

我就是看不得她那樣。

當然，我也遭了報應。

那天晚上，我山頭上空了整整七七四十九道雷，全劈他爹的劈在我身上。

一千兩百年的修為，一夜回到七百年前。

我從后山裡爬出來的時候，渾身冒煙，頭發根根豎著。

我怕在院子裡嚇到祥林嫂，所以跑后山去的。

兔子蹲在旁邊，看著我，半天憋出一句：

“老大，您這造型……挺別致。”

我躺在地上，望著天。

行吧。

從今往后，我一定苟到底。

【5】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我讓那些山裡的精怪都喬裝成人，不許現原形。

給她派的活兒，都是輕省的——點庫房，分菜蔬，記記賬。

她幹得飛快，幹完了又來問：“老夫人，還有什麼活？”

我說沒了。

她站在那兒，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我說：“你要實在闲不住，去園子裡走走，看看花。”

她慌了：“老夫人，我……我怎麼能看花呢？”

“怎麼不能？”

“我……”她低著頭。

我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那雙手除了幹活，好像從沒碰過別的。

最后我說：“祥林嫂，你在我這兒。有活兒幹活，沒活兒歇著。這是規矩。”

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

但她記住了。

后來她真的會去看花。

站在那兒，遠遠地看，不敢走近，更不敢摘。

但會看了。

我讓兔子下山採買的時候，給她帶點零嘴。她不肯吃，說要留著。

我說留什麼留，吃了還有。她才吃，一小口一小口，嚼半天，像怕人看見。

我想起她原來的命運裡，有一個叫阿毛的孩子。

她之后還會不會有孩子，我不知道。

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但她現在有人管飯了。

【6】

最難辦的是賀老六那邊。

我知道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