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祥林嫂好,不嫌棄她,還說要送她走。
但他窮。
窮得借高利貸,窮得生病沒錢看,窮得最后S在那個風雪夜裡。
祥林嫂要是跟了他,會有幾年好日子,然后就是更大的苦。
我不敢賭。
不是不敢賭賀老六的人品,是不敢賭那個時代。
好人有什麼用呢?好人窮得護不住老婆,好人S在債主手裡,好人留下的孤兒被狼叼走。
所以這事兒,得在我這兒了斷幹淨。
我讓兔子下山打聽。
打聽到賀老六確實託了媒人,確實出了錢,婆家那邊也確實收了。
八十六吊。
賀老六攢了好幾年。
我嘆了口氣。
好人,真是好人。
可好人不該是這種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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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兔子帶上一百吊錢,去找賀老六。
“就說,”我琢磨著詞兒,“就說那個女人的主家給的。錢退給你,另外這些算補償。讓她安心在山上做工,你別找了。”
兔子問:“他要是不收呢?”
我想了想:“你說,她要是不想嫁人,你逼她也沒意思。這錢拿著,再找個好的。”
兔子去了。
回來的時候,神情復雜。
“收了?”
“收了。”兔子說,“但他在那兒哭。”
“哭什麼?”
“不知道。就蹲在那兒哭,哭完了給屬下磕了個頭,說謝謝主家。”
我沒說話。
兔子又說:“老大,我看他挺老實的。”
“我知道。”
“那您為啥……”
“兔子,”我說,“你知道她原來會經歷什麼嗎?”
兔子搖頭。
我說:“她會跟他過日子,會生孩子,會以為苦日子到頭了。然后他會生病,會S,會欠一屁股債。她的孩子會被狼叼走,她會回到原來的地方,會在一個下雪的晚上餓S凍S。”
兔子不說話了。
我說:“我改變不了這個時代,這個時代會有這個時代的英雄,但不是我。我承受不住那麼大的因果。現在光是祥林嫂,就已經夠我喝一壺的了。”
“那賀老六呢?”
“賀老六會有他的命。”我說,“他拿著這筆錢,可以娶個願意嫁他的,可以買兩畝地,可以不那麼苦。但那跟我沒關系了。”
我想了想,又說:“去,再送二十吊。就說主家給的。”
【7】
還有婆家那邊。
八十六吊,他們已經收了。
現在人要沒了,肯定不幹。
我本來想用錢擺平,后來一想,不行。這種人,給錢他們敢收,收了還敢再要。
我不能給他們纏上祥林嫂的機會。
所以我換了個辦法。
讓兔子帶著兩個最能嚇人的弟兄——一個黃鼠狼,一個狐狸——下山了一趟。
沒傷人,就辦了件事。
婆家的婆婆,半夜起來上廁所,一開門,院子裡站著個黑影。
穿著孝服,一動不動,直愣愣盯著她。
她嚇得叫起來,叫了半天沒人應。
第二天早上,兒子問她怎麼了,她說見鬼了,見了個穿孝的女人。
第二天晚上,又是那個黑影。
第三天,門口貼了張紙條,上頭寫著:再找,你們來陪她。
紙條是兔子貼的。
后來她們真沒找。
不是怕鬼,是那張紙條上的字,她們找人念了。
念完,婆婆的臉白了。
總之沒人敢找。
當然了,我找精怪嚇他們,這因果也算插了手。
然后我又被劈了。
修為又倒退了一大截。
【8】
祥林嫂在山上待了十幾年。
她從來不問我是誰,從來不問我為什麼住在山裡,從來不問我那些不會說話的僕人是什麼來歷。
她只是幹活。
后來活兒少了,她就找活兒幹。
實在沒活兒,她就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曬著曬著,能曬一下午。
我問她:“想不想下山看看?”
她搖搖頭。
“真不想?”
“老夫人,”她說,“這兒就挺好。”
我說:“那就待著。”
她點點頭。
過了幾年,她頭發白了。
又過了幾年,她走不動了。
我讓她搬到正房邊上的小屋,不用幹活,有人伺候。
她不幹,非要自己動。
自己動不了,就坐在門口,看院子裡那幾只雞走來走去。
最后那幾天,她躺在床上。
我去看她,她就那麼躺著,眼睛望著窗外。
我坐旁邊,也不說話。
她忽然開口:“老夫人,我能問您個事兒嗎?”
“問。”
“您……是不是神仙?”
我愣了一下。
她說:“我不瞎,我看得出來。您給我月錢,不讓我幹活,給我吃給我穿,啥也不要。這世上沒這樣的好事。”
我沒說話。
她繼續說:“我想了好多年,想明白了。您是來救我的。”
我說:“你想多了。”
她笑了一下。
“老夫人,”她說,“下輩子我還給您幹活。”
我說:“不用,下輩子你享福。”
她又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睡著了,沒再醒。
我把她埋在山坡上,向陽的地方。
墳前立了塊碑,就寫“衛氏之墓”。
沒寫籍貫,沒寫生平,沒寫她這輩子遇見過什麼。
兔子問:“老大,不留個名嗎?”
我說:“她知道是自己就行了。”
兔子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碑,忽然問:“老大,您為啥要救她呀?”
我想了半天,沒想出一個能說清楚的答案。
最后我說:“因為她不該那樣S。”
兔子說:“可S的窮人多了。”
“我知道。”
“您救不過來。”
“我知道。”
“那您……”
“我能救一個是一個。”我說,“我救不了那個時代,但我能救她。她能活好這一輩子,就行。”
兔子不說話了。
過了會兒,它問:“老大,您說她到了那邊,能享福嗎?”
我說:“能。”
“您咋知道?”
“因為她這輩子夠苦了,”我說,“總該輪到她了。”
【9】
后來我又聽說,賀老六娶了個寡婦,生了倆孩子,日子過得還行。
那個時代還有好多事,打仗,逃難,S人。
我就在山裡待著,和我的兔子狐狸黃鼠狼們一起,種地,做飯,曬太陽。
有時候會想起她。
想起她第一天來的時候,站在東廂房門口,不敢進去。
想起她后來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曬著曬著會笑一下,也不知道想什麼。
想起她最后說的那句:下輩子還給您幹活。
我心想,不用了。
下輩子,你享福。
那山坡上的草長得挺好,年年青,年年黃,年年又青。
春天的時候,我上去坐坐。
她就在那兒睡著。
安穩得很。
【10】
番外:祥林嫂
我叫什麼名,自己都快忘了。
娘家姓衛,嫁了祥林,人家叫我祥林嫂。
叫著叫著,就成我了。
我娘S得早,爹拉扯我到十來歲,也沒了。
后來就跟著哥嫂過。
嫂子嘴碎,說我吃闲飯。
我拼命幹活,想讓她少說兩句。
可她照樣說。
再后來,把我嫁了。
祥林是個老實人,比我大幾歲,家裡窮,但人好。
我想,這輩子就這樣吧,有口飯吃,有個人疼,就行。
可他沒幾年也沒了。
婆婆說我命硬。
我沒吭聲。
心裡想,興許是吧。
那以后,我天天幹活。
天不亮起來,劈柴,燒火,喂豬,洗衣,掃地,忙到黑。不
敢歇,一歇就想起祥林,想起他那張臉,想起他S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不出話,眼睛就那麼看著我。
我幹活幹到手裂口子,血糊糊的,還得接著幹。
婆婆說,這樣好,闲人就不該吃飯。
有一天夜裡,我起來上茅房,聽見婆婆跟小叔子說話。
說把我賣了,換八十多吊錢,給小叔子娶媳婦。
我站在外頭,聽著,沒出聲。
回去躺下,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來幹活。
燒火的時候,看著灶裡的火苗,一竄一竄的。
我想,我這輩子,是不是就像這火苗,看著旺,其實燒不了多久。
那天夜裡,我跑了。
什麼都沒帶,就身上這身衣裳。
跑了一夜,腳底磨出血泡,鞋底磨穿了,就光著腳走。
天亮的時候,走到一條河邊,實在走不動了,蹲下來歇著。
河水哗哗的,我看著河面發呆。
不知道該往哪去。
不知道往后怎麼辦。就知道不能回去。
就在那兒,一輛驢車停跟前了。
車裡有個老夫人,掀著簾子問我路。
我答了。
她看了我一會兒,說,她家缺個幫手,問我去不去。
我愣住了。
我這輩子,從來沒人問過我“去不去”。
都是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幹不好挨罵,幹好了是本分。
老夫人又說,活兒不重,管吃管住,月錢三百文。
我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她臉上有肉,白白淨淨的,一看就是享福的人。
可她的眼睛,看我那一眼,不知道怎麼的,讓我想起我娘。
我娘S的時候,我小,記不太清了。
但那天看著老夫人,忽然就覺得,我娘要是活著,看我的眼神,興許就是這樣。
我跪下了。
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就說了句,謝謝老夫人,謝謝您給我口飯吃。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地方叫清風山。
老夫人家住山裡,房子挺大,院子裡有花有樹。
她給我安排了東廂房,屋裡鋪的新被褥,有妝奁鏡子,窗戶紙都是新糊的。
我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我這輩子,沒住過這樣的屋子。
老夫人說,你是我請來的佣人,不住這住哪?
我說,我住柴房就行。
她說,我這沒柴房給你住。
我愣住了。
不知道說什麼。
頭些日子,我不敢信這是真的。
每天起來,先掐自己一下,看疼不疼。
疼,才敢信自己還活著,沒在做夢。
老夫人給我派的活兒,都是輕省的——點點庫房,分分菜蔬。
我幹得飛快,幹完了又去問她還有沒有活。
她說沒了。
我站那兒,手不知道往哪放。
她就說,你去園子裡走走,看看花。
我慌了。
我怎麼能看花呢?我這樣的人,怎麼能看花呢?
老夫人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最后她說,你在我這兒,有活兒幹活,沒活兒歇著。這是規矩。
我記住了。
后來我真的去看花。
站在那兒,遠遠地看,不敢走近,更不敢摘。
那花開得真好,紅的粉的黃的,一簇一簇的。
我看著看著,有時候會笑一下。
也不知道笑什麼。
就是覺得,這花真好看。
老夫人讓兔先生——就是那個穿藍布小褂的跟班——下山給我帶零嘴。
花生糖,芝麻餅,山楂糕。
我沒吃過這些,不知道該怎麼吃。
一小口一小口,嚼半天,怕吃快了就沒了。
老夫人說,吃吧,吃了還有。
我說,留著,留著以后吃。
她說,留什麼留,吃了還有。
我才敢吃。
那東西真甜。
我在山上待了一年,兩年,三年,后來就記不清幾年了。
頭一年,我還總想著,會不會哪天老夫人說,你走吧,不用你了。
她不說。
第二年,我還想著,會不會是弄錯了,她其實不是要我。
也不是。
第三年,我開始信了——她是真的要我的。
可我還是不敢闲。
后來活兒少了,我就找活兒幹。
實在沒活兒,就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曬著曬著,能曬一下午。
老夫人有時候也出來坐,坐我旁邊,也不說話。
就一塊兒曬著。
她問過我一次,想不想下山看看。
我說不想。
她問我真不想?
我說,老夫人,這兒就很好。
是真的很好。
我這一輩子,頭一回知道什麼叫“幸福”。
以前在婆家,是活著。
在娘家,是湊合。
跟祥林那幾年,是有點盼頭,可日子太短了。
只有在這兒,是真好。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好,是那種——你坐在那兒曬太陽,太陽暖著你,你知道明天還能這麼曬著,后天也能。
那種好。
后來我老了。
頭發白了,眼睛花了,走不動了。
老夫人讓我搬到正房邊上的小屋,不用幹活,有人伺候。
我不幹,非要自己動。
后來實在動不了了,就坐在門口,看院子裡那幾只雞走來走去。
那幾只雞,我喂了好幾年。
它們也老了,走得慢。
最后那些日子,我躺在床上。
有時候醒著,有時候睡著。
醒著的時候就望著窗外,看天,看樹,看那幾只雞還在不在。
老夫人來看我,就坐旁邊,也不說話。
有一天,我問她:“老夫人,您是不是神仙?”
她愣了一下。
我說:“我不瞎,我看得出來。您給我月錢,不讓我幹活,給我吃給我穿,啥也不要。這世上沒這樣的好事。”
她沒說話。
我繼續說:“我想了好多年,想明白了。您是來救我的。”
她說:“你想多了。”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不會承認的。
神仙都這樣。
我說:“老夫人,下輩子我還給您幹活。”
她說:“不用,下輩子你享福。”
我又笑了一下。
那幾天晚上,我睡得特別踏實。
迷迷糊糊的,有時候夢見以前的事。
夢見娘,夢見祥林,夢見婆家的灶臺,夢見河邊那條路。
可那些夢都不嚇人,遠遠的,像別人的事。
也夢見山上的日子。
夢見院子裡的花,夢見那幾只雞,夢見老夫人坐在旁邊曬太陽。
有一天晚上,我睡著了,就沒再醒。
醒不過來的時候,我想,這輩子,值了。
有個地方要我,有個人對我好,有花開給我看,有太陽曬著我。
我這輩子,從泥裡爬出來,最后是在暖和地方閉的眼。
夠了。
真的夠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挺亮,照在窗戶紙上,白花花的。
我想,那邊要是也有這樣的月亮就好了。
要是也有這樣的太陽就好了。
要是也有這樣的花就好了。
要是有,我就不怕。
下輩子,該我享福了。
老夫人說的。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