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默了一會兒,說:禾,那些人要是欺負你,別忍著。你奶我年輕的時候,在集市上跟人打架從來沒輸過。
我忍不住笑了:奶,我不打架。
不打架你也別慫。你賣的東西是咱自己地裡長出來的,幹淨淨,憑什麼怕他們?
不怕。
嗯,不怕就行。吃完趕緊睡。
她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我喝著紅糖蛋,看著她的背影。
老太腰杆挺得直直的,碎花棉布外套洗得發白,腳步卻穩當得很。
我把碗放下,打開手機。
給沈牧發了條消息:明天展銷會,你去嗎?
他回得很快:去。我的獼猴桃也有展位。
幾號展位?
B區17號,你呢?
B區23號。
挺近。有事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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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有事喊我四個字看了兩秒。
這人話不多,但莫名讓人覺得靠譜。
想了想,回個好。
然后關燈睡覺。
明天,正面剛。
【第六章】
省城農產品展銷對接會設在會展中心的A、B兩個館。
A館是品牌企業,那些有頭有臉的大公司佔了大半,展位裝修精良,LED屏循環播放宣傳片。
B館是中小商戶和新農人專區,展位樸素得多,一張長桌一塊背板就算齊活。
我的展位在B區23號,緊挨著過道。
一早到的時候,場館裡人還不多。
我把帶來的樣品一擺好——番茄、雞蛋、獼猴桃、蜂蜜、筍幹,每樣旁邊放一份對應的檢測報告,用亞克力展架立起來。
背板上貼了我直播間的二維碼,旁邊手寫了一行字:
柳溪村·蘇禾的菜籃子 每戶每日限購一單
陸小魚昨晚特意提醒我:把限購寫上去,這就是你的標籤。
她說得對。別人嘲也好、好奇也好,至少記住了。
展位收拾完,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看了眼隔壁。
B區17號,沈牧的獼猴桃展位已經布好了。
他比我到得還早。
展板設計得幹淨利落,主視覺就是一顆對半切開的獼猴桃,綠得像翡翠,旁邊一行數據——甜度18.6,維C含量420mg100g。
簡單、直接、有衝擊力。
沈牧本人站在展臺后面,正在調整水果切盤。
我第一次見他真人。
比我想象的年輕。
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皮膚偏黑,大概是常年在果園裡曬的。身材高瘦,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質襯衫,袖子卷到小臂。
不像那種精致的城市男生,更像是山裡長出來的一棵樹——安靜、結實、不廢話。
他察覺到我的目光,轉頭看過來。
蘇禾?
嗯,你好。
他走過來,遞給我一小盒切好的獼猴桃:嘗嘗,今早現切的。
我拿了一塊丟嘴裡,還是那個味道,甜到舌尖發麻。
你今天一個人來的?我問。
嗯。你呢?
也是一個人。
他點頭,沒多說什麼,回了自己展位。
上午十點,展銷會正式開始。
人流逐漸多起來。
B區的人流量不如A區,但也陸續有採購商、渠道商、媒體記者過來逛。
我的展位前停留的人不少,大部分是被限購一單那行字吸引的。
你們家真的限購啊?線下也限購嗎?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好奇地問。
線上限購,線下品鑑不限量。我笑著切了一塊番茄遞過去,嘗嘗?
他咬了一口,表情變了。
這番茄……是哪裡產的?
清水縣柳溪村,自然熟,不催不打。
他翻了翻我旁邊的檢測報告,眉頭微揚:你們有穩定供貨能力嗎?我們是做社區團購的,一個月需要三千斤起。
目前產能可以覆蓋兩千斤左右,三千斤的話需要排期。我實話實說。
那你考慮擴產嗎?
在計劃中,但品質標準不會降。
他留了張名片:有產能了聯系我。
這樣的對話,一上午發生了七八次。
有做餐飲的,有做電商平臺的,有做企業團購的。
都對品質滿意,但都卡在產能上。
我不慌。
產能的事,慢來。
快到中午的時候,B區的人流明顯少了,大家都去吃飯了。
我正準備啃自己帶的飯團,餘光瞥到過道那頭走過來一群人。
西裝革履,步伐整齊,一看就是有組織的。
打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方臉,發際線高,戴著金絲框眼鏡,通身一股精英範兒。
他身后跟著四五個人,其中一個——
我的飯團差點掉地上。
周嘉明。
他穿著一身深藍西裝,皮鞋擦得锃亮,胸前別著公司的工牌。
萬錦生鮮·供應鏈部·項目經理·周嘉明。
我的前男友。
偷了我方案的那個男人。
他們一行人從A館的方向走過來,顯然是逛完了品牌區,準備來B區掃貨。
走在前頭的鄭明遠——就是陸小魚說的那個供應鏈副總——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說話,目光掃過各個展位,速度很快。
路過B區17號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看了眼沈牧的獼猴桃展位,翻了兩下資料,又走了。
然后——
走到了B區23號。
我的展位前。
他停住了。
目光落在背板上那行字——柳溪村·蘇禾的菜籃子。
然后慢慢轉向我。
蘇禾?鄭明遠笑了笑,網上那個限購的主播?
是我。
東西不錯,我聽說過。他隨手拿起一顆番茄掂了掂,柳溪村的?清水縣那邊?
對。
好地方。他放下番茄,語氣隨意,我們之前做過清水縣的調研,水土條件確實適合搞精品農業。就是偏了點,物流不太方便。
我沒接話。
他身后的周嘉明,從始至終沒看我一眼。
或者說,在刻意不看。
他站在鄭明遠身后半步的位置,低頭看手機,像是完全不認識我。
鄭明遠又掃了幾眼我的檢測報告,點頭。
小蘇,有興趣聊聊合作嗎?我們萬錦在做一個'產地直供'的新項目,正在全省範圍內尋找優質產地合作伙伴。條件很簡單——我們提供品牌、渠道和物流支持,你們負責供貨。
分成比例呢?
具體可以談。初步方案是六四,我們六你四。
六四。
他拿六成。
我在心裡冷笑了一下。
六四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定價權在他們手上,品牌歸他們所有,我只是一個供貨商。
說得好聽是合作伙伴,本質上是廉價勞動力。
我在萬錦幹了三年,太清楚這套把戲了。
鄭總,我聲音平穩,感謝關注,但我暫時沒有尋找渠道合作方的計劃。
他挑了挑眉,似乎對被拒絕感到意外。
哦?
我目前的模式是自產自銷、直面消費者。渠道分發不在我的短期規劃裡。
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鄭明遠笑了笑,那種長輩教育晚輩的調,但你想過沒有,直播帶貨的天花板其實很低。你一個人再能賣,一天也就那麼幾百單。而我們的商超渠道一個月能消化上萬單。體量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所以我現在不做體量。我做口碑。
口碑?他笑了一聲,口碑能當飯吃嗎?
能。我看著他的眼睛,至少我的復購率百分之七十,能。
鄭明遠的笑容淡了一點。
他身后的周嘉明終於抬了一下頭,飛快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裡的情緒很復雜。
有驚訝,有尷尬,還有一絲……我不確定是不是心虛。
但只是一瞬間,他就又低下了頭。
好吧。鄭明遠沒有追問,把名片放在我的桌上,想法變了隨時聯系我。
說完轉身走了。
一行人沿著過道繼續往前。
走出十幾步后,我聽到鄭明遠跟周嘉明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壓得低,但展館空曠,隱約飄過來幾個字。
……就是她?……不太好弄……換個方式……
周嘉明的回答我沒聽清。
但我看到他點了頭。
我站在展位后面,指尖摳著桌沿。
換個方式。
什麼方式?
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不會是最后一次正面遭遇。
他們會回來的。
帶著更大的籌碼,更強的手段。
中午陸小魚打來電話,我把剛才的情況跟她復述了一遍。
六四分成?她語氣尖銳,他們怎麼不去搶?你這品質的東西放他們渠道裡,利潤率至少翻三番,只給你四成?欺負老實人呢?
所以我拒絕了。
拒絕得好。但你得防著他們下一步。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深呼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
不是現在發火的時候。
下午的展銷會繼續。
到三點多的時候,我的試吃品基本發完了,留了名片的採購商有十幾個。
比我預期的好。
正準備收攤的時候,沈牧走了過來。
中午那群人是萬錦的?
我抬頭看他。
你認識?
認識。他靠在我展位旁邊的柱子上,手插口袋,他們去年就找過我。也是要做'產地直供',條件比你聽到的還離譜——他們想直接買斷我的果園產權。
買斷?
對。給了一筆錢,讓我把果園轉給他們,然后聘我當管理員。果子還是我種,但果園不是我的了。
你沒同意。
當然沒有。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我爺的地,我種我的果子,憑什麼給他們?
我看著他的側臉。
線條硬朗,表情平靜。
但語氣裡有一種很重的東西。
像根扎在土裡的樹,拔不動。
他們后來呢?我問。
放了一陣,沒再來。可能覺得我體量太小,不值得費勁。他轉頭看著我,但你不一樣。你有流量,有口碑,還有整個村的供應網絡。你比我值錢。
值錢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不像誇獎,更像提醒。
你小心點。他說。
我知道。
他點了下頭,又走回自己的展位。
展銷會結束后,我坐大巴回柳溪村。
在車上把今天收到的所有名片整理了一遍,按合作意向分了三類:高、中、低。
高意向的有三個——一家做精品社區團購的,一家高端餐廳,還有一個做企業下午茶配送的。
都是小而精的渠道,體量不大,但客單價高,跟我的定位匹配。
這些是我后面可以談的合作對象。
至於萬錦——
我打開手機備忘錄,新建了一條筆記。
標題:萬錦動態跟蹤。
下面寫了幾行:
一、已確認萬錦對柳溪村產地有興趣。
二、鄭明遠出面,帶周嘉明。
三、被拒后,疑似準備換方式。
四、待觀察:是否會直接接觸村民。
寫完,我把手機揣兜裡。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
山路彎繞繞,遠處的村莊亮起零星燈火。
快到柳溪村路口的時候,我看見奶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
旁邊是那三個下棋的大爺。
她手裡拎著個手電筒,踮著腳往大巴來的方向張望。
車停了,我下來。
她看見我,手電筒一關,轉身就走。
那麼快幹嘛,等我啊。
誰等你了,我出來散步的。
散步散到大馬路上等大巴?
巧了。
三個大爺在后面笑:秀蘭你就嘴硬吧。
奶奶哼了一聲,走在前面,步子飛快。
手電筒的光晃晃悠悠打在村道上。
我跟在她后面,突然覺得——
這條路,比城裡任何一條寫字樓大道都踏實。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