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也就是說,他們不只是我的供貨商,他們是合作社的股東。
冷庫是大家的,品牌是大家的,利潤也是大家的。萬錦能給他們多一成的收購價,但給不了他們一個越來越值錢的資產。
沈牧沉默了五秒鍾。
蘇禾。
嗯?
你這個想法,是對的。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篤定。
但操作起來很復雜。股權怎麼分配、分紅怎麼算、新成員怎麼加入、老成員退出怎麼處理——這些都要寫進合作社章程裡。你一個人弄不了。
我知道。
我幫你。
三個字,不問原因,不問回報。
我握著手機,喉嚨有點緊。
……好。
第二天,我召集了一次全村大會。
在村委會的大會議室裡,四十七戶人家來了三十多戶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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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國強坐在旁邊幫我撐場子。
沈牧站在角落裡,抱著胳膊沒說話。
我站在最前面,面對著一屋子的老鄉。
深呼一口氣。
各位叔叔嬸嬸、大爺大媽們,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有個事情想跟大家說清楚。
我知道最近有外面的公司來找大家談,出價比我高。大家心裡有想法,這正常。誰家過日子不是奔著多掙錢去的?
但我今天要告訴大家的是——我不會跟他們比價格。
底下開始有竊竊私語。
我要做的,是讓大家不只是賣菜的,而是當老板的。
議論聲大了一點。
我把PPT投到了牆上——沒有投影儀,是我用手機連了個小藍牙音響當麥克風,然后用電視投屏。
土是土了點,但能用。
我打算把咱們的合作社做實。冷庫建好之后,所有參與合作社的農戶按供貨量持股。年底看利潤,按比例分紅。
意思就是——冷庫是咱們所有人的。品牌是咱們所有人的。直播間賺了多少錢,大家一起分。
屋裡安靜了一瞬間。
趙嬸第一個開口:蘇禾丫頭,你說的這個分紅……是每年都分?
對,每年都分。賺多分多,賺少分少,但一定分。賬目公開透明,你們隨時可以查。
王大伯問:那我供了多少貨就分多少是吧?我供多了分多?
對。供貨量越大、品質越好,分得越多。
張老三猶豫著舉手:那個……外面那個公司說保底收購,旱涝保收。你這個分紅,萬一年景不好賺不到錢呢?
張叔,我說實話——我不能保證旱涝保收。但我可以保證的是,只要咱們的東西品質在,不愁賣。
我翻到下一頁PPT,上面是我直播間的數據截圖。
五萬粉絲,復購率70%,月流水十萬。這些數字每個月都在漲。你們看到沒有?這還只是我一個人做的結果。如果冷庫建好、品類更多、產量上去了,這個數字會翻幾倍。
萬錦現在出高價,是因為想把你們拉走。等他拉走了呢?他是上市公司,股東要利潤的。到時候壓價,你們能說不嗎?不能。因為你們已經籤了合同。
跟我不一樣。我的合作社章程裡有一條——任何時候,農戶都有權退出合作社,帶走自己的本金和應得分紅。
我不綁你們。但我希望你們留下來。因為我們一起把這件事做大,比單打獨鬥強。
屋裡很安靜。
我看見幾個人在互相交換眼神。
李富貴坐在角落裡,面無表情地盯著地面。
劉國強站起來補了一句:我多說兩句啊。蘇禾這個丫頭回來幾個月了,給咱村辦了多少事,大家心裡有數。她那個直播間一個月給村裡多掙了多少錢,也有數。至於信不信她,各位自己考慮。我也沒法幫你們做決定。
但我跟大家說一句話——冷庫是真金白銀建在這兒的,跑不了。人家萬錦那個公司,辦公室在省城。他真要欺負你們了,你連找他說理的門都摸不著。
這句話份量很重。
散會的時候,好幾個人主動過來跟我說話。
趙嬸拉著我的手:丫頭,嬸子信你。那個什麼社什麼股的,我不太懂。但你說分錢我就信了。
王大伯拍了拍我肩膀:我不走,我跟你的。番茄只給你供。
還有幾個之前態度曖昧的,也來表了態。
但李富貴從頭到尾沒說話,散會之后第一個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
估計是留不住了。
不過沒關系。
一個李富貴,掀不起多大浪。
散會后,院子裡只剩我和沈牧。
天已經黑透了,遠處傳來蛙鳴聲。
你今天講得挺好。他說。
你覺得能留住多少人?
至少二十五戶不會走。
夠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剛才在裡面的時候……手在抖。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實,現在還微微有點抖。
緊張。我承認。
看不出來。
面子上不能露。一露,他們就不信了。
他點了下頭,把摩託車推出來。
回了。
嗯,路上小心。
他戴好頭盔,跨上車。發動機響起來的前一秒,他轉頭說了句什麼,引擎聲把后半句吞了。
我只聽到前兩個字——你也。
然后摩託車的尾燈就消失在了夜色裡。
我站在院子門口,夜風拂過臉頰。
心裡某個繃了很久的弦,松了一點點。
【第十章】
冷庫施工進入收尾階段的那一周,縣裡的實地勘察組來了。
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的姓方,是農業農村局的項目主管。女的姓孫,是財政局的審核員。
我帶著他們在工地上轉了一圈。
方主管看了施工進度、對了圖紙、問了造價明細。
孫審核員翻了我的合作社注冊材料、農戶花名冊和預付合同。
最后方主管在本子上記了幾筆,說:材料沒問題,施工進度也對得上。我們回去走內部流程,順利的話十個工作日補貼就能到賬。
好,謝謝方主管。
十個工作日。
也就是兩周。
等補貼到賬,我這一輪的資金壓力就能徹底緩過來。
目前冷庫已經完成了90%的主體工程,剩下就是設備安裝和調試。
施工隊說再有十天就能完工。
也就是說——一個月之內,冷庫投入使用。
我終於可以松口氣了。
然而人生最操蛋的一點就是——你剛覺得能松口氣了,它就給你來一下子。
那天晚上,我在直播間正常帶貨。
在線人數穩定在六七千人,賣的是這一季最后一批番茄和新上的板慄紅薯。
氣氛挺好,彈幕活躍,下單速度也快。
然后——
一條彈幕飄過來。
蘇禾,你那個合作社被人舉報了,你知道嗎?
我餘光瞟到這條彈幕,心裡咯噔了一下。
面上不變,繼續介紹紅薯。
但緊接著,同樣內容的彈幕又出現了兩三條。
真的假的?聽說有人舉報你們合作社違規操作?
是舉報到縣裡了吧?說你套取補貼?
我的手指微微一緊。
繼續播了三分鍾,把當日的庫存清完之后,我下了播。
拿起手機,撥劉國強的電話。
忙音。
再撥。
忙音。
第三次打通了。
劉叔——
蘇禾你先別急,劉國強的聲音裡有明顯的焦躁,我這正在處理。縣裡紀檢室來了電話,說接到群眾舉報,說咱們合作社存在騙取補貼、虛報產能的情況。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騙取補貼。虛報產能。
舉報人是誰?
匿名的。但材料寫得很'專業',列了好幾條——說咱們合作社注冊時間和補貼申請時間間隔太短、疑似為了套補貼臨時注冊;說冷庫規模超過實際需求,有虛報嫌疑;還說合作社實際控制人利用預付貨款做資金周轉,涉嫌挪用。
每一條都精準打在要害上。
每一條都是我的真實操作。
但每一條都被惡意扭曲了。
合作社注冊時間短——因為我是新成立的,不代表是為了套錢。
冷庫規模超需求——那個冷凍區是為擴產預留的,我有完整的可行性報告說明。
預付貨款做周轉——那本來就是合法的商業預付,合同白紙黑字。
每一條單獨拿出來都站不住腳,但攢在一起,足夠讓審批流程停下來。
而這正是對方的目的。
不需要真的搞倒我。
只需要讓補貼審批暫停——拖延時間。
拖到我資金鏈斷裂。
劉叔,縣裡怎麼說?
紀檢室的意思是——在調查清楚之前,補貼撥付暫緩。
暫緩。
我閉上眼。
16.8萬的補貼暫緩撥付。
而冷庫施工不會暫緩——工人的工資、設備的尾款,月底就得結。
李婉清的28萬預付款,扣掉已經用出去的原材料和物流成本、加上冷庫前期投入,賬面上還剩不到四萬塊。
四萬塊,撐不到補貼下來。
如果補貼一暫緩就是一兩個月——
我就真的要斷了。
劉叔,我明天去縣裡一趟,當面跟紀檢室說清楚。
行。但你得把所有材料準備齊了。賬目、合同、發票、聊天記錄——什麼都帶上。人家要查你就讓他查個底朝天,沒問題就不怕。
明白。
掛了電話,我坐在桌前,盯著面前一疊材料。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是萬錦幹的。
一定是萬錦幹的。
挖人沒挖成、抹黑沒抹成,直接舉報。
用體制的力量來卡我。
這一招比前面那些陰招都狠。
因為舉報是匿名的,我沒法直接反擊。
因為紀檢調查需要流程,我沒法催促。
因為補貼暫緩是合規操作,我沒法抱怨。
他們選了一個我完全無法還手的角度。
我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裡。
奶奶推門進來送宵夜,看見我這個姿勢,碗放在桌上,站了一會兒。
又出事了?
嗯。
大事小事?
不小。
她沒追問,坐到我旁邊的椅子上。
沉默了一分鍾。
禾,你還記得你爺爺當年開荒的事不?
我從胳膊裡抬起頭。
那年洪水把咱家的田衝沒了一半。你爺爺在河灘邊上站了一整天,我以為他想不開呢。結果第二天天沒亮他就扛著鋤頭出門了,去開新地。
別人都說他瘋了,河灘邊的地哪能種東西。他硬是把石子一顆一顆撿出來,糞一擔一擔挑過去。三年。三年后那塊地成了咱村產量最高的好田。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
天塌了有地接著。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只有不肯彎腰的人。
我的鼻子酸得厲害。
但我沒哭。
太忙了,沒空哭。
我端起碗把宵夜吃了,然后給沈牧發消息。
出事了。補貼被人舉報了,暫緩撥付。
他一分鍾后回復:具體什麼情況。
我把事情簡要說了。
他的回復只有一行字: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縣裡。
不用——
我去年申請過同類補貼,流程我清楚。紀檢那邊需要什麼材料、怎麼解釋他們才聽得進去,我有經驗。你別一個人扛。
我盯著屏幕,眼眶發熱。
打了三個字:好,謝謝。
他這次沒有回句號。
回的是:早點睡。明天六點出發。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
沈牧的摩託已經停在我家院子門口了。
他遞給我一個頭盔。
你騎摩託載我去縣城?
嗯,快。大巴要兩個小時,摩託一個小時。
我猶豫了一秒。
走吧。
山路彎彎繞繞,摩託車貼著彎道過。
清晨的風刮在臉上,冷飕飕的。
我坐在后座,一只手抓著他腰側的衣服。
他的后背很寬,擋住了大部分的風。
騎了大概四十分鍾的時候,經過一段爬坡,他放慢了速度。
我的手下意識抓緊了。
他沒說話。
但微微側了一下身子,讓我能抓得更穩。
一個小時后到了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