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接待我們的是一位四十出頭的女幹部，姓陳，表情公事公辦。
蘇禾是吧？坐。把你們合作社的相關材料給我看看。
我把提前準備好的全套資料遞上去。
合作社注冊證、農戶花名冊及籤字文件、與李婉清公司的供貨合同及轉賬記錄、冷庫施工合同及發票、每一筆資金的進出明細、我個人的銀行流水。
陳幹部翻了整整二十分鍾，期間問了幾個問題。
合作社注冊日期是什麼時候？
上月12號。
補貼申請日期呢？
注冊后第五天。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間隔確實短。
陳主任，合作社注冊前我已經做了兩個月的籌備工作。直播間的運營數據、與農戶的合作記錄、供貨流水——這些都可以證明合作社不是臨時注冊。
沈牧在旁邊補了一句：陳主任，我是青巖鄉的沈牧，去年也申請過農業冷鏈補貼。當時我的合作社也是注冊后很快就提交了申請。這在政策框架內是允許的，沒有強制規定注冊多久之后才能申請。
陳幹部看了他一眼，沒表態，繼續翻材料。
又翻了十分鍾。
關於冷庫規模超出實際需求這一條——你怎麼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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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行性報告裡有詳細說明。我翻到那一頁，指給她看，冷凍區是為下一季度擴產預留的。我目前的B端合作方已經明確了擴量需求，合同裡有體現。這不是虛報，是規劃。
陳幹部掃了一眼合同上的條款，點了下頭。
最后一條——預付貨款用於冷庫建設，舉報人說涉嫌挪用。
陳主任，這筆預付款的合同性質是供貨保證金，合同第七條明確寫了——'甲方預付款可用於乙方產能建設及供貨保障相關支出'。也就是說，我用這筆錢建冷庫，恰是為了保障對方的供貨需求。這是合同雙方協商一致的合法用途，不存在挪用。
我把合同那一頁翻開，用手指壓在第七條上。
陳幹部看了，把整份合同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辦公室裡安靜了將近三分鍾。
材料我留下。她合上文件夾，我需要向上面匯報，核實后給你們答復。
大概需要多久？
按流程，五到七個工作日。
五到七個工作日。
也就是一周多。
我的冷庫設備款月底前必須結清，中間差著十來天。
但催也沒用。行政流程就是這個速度。
好，我等通知。謝謝陳主任。
從政府大樓出來，陽光刺眼。
我站在臺階上，長呼了口氣。
沈牧站在旁邊沒說話，把頭盔遞給我。
你覺得能過嗎？我問。
材料沒問題，邏輯說得通。只要上面不被人打招呼，正常走流程就能過。
萬一被打招呼呢？
他想了想：萬錦是省城的公司，手應該伸不到縣一級的紀檢。而且這種小額補貼的審批權在縣裡，省裡不會過問。
你確定？
七成。
七成。
行吧。賭了。
回程的山路上，我坐在摩託后座想了一路。
補貼最快一周后到——但冷庫設備款等不了一周。
施工隊那邊，主體工程已經結了款。但制冷機組和溫控設備的尾款還有8萬塊，約定的是安裝完成后三天內付清。
設備這周就到，安裝大概需要三四天。
也就是說，十天之內我得拿出8萬。
賬上只有四萬。
差四萬。
我不想找人借。更不想找李婉清追加預付——合同白紙黑字寫著金額，再開口就是降低自己的信用。
回到村裡，我坐在院子裡算了一筆賬。
直播間日均流水四五千。十天大概四五萬。
但流水不等於利潤——扣掉原材料成本、物流包材、平臺手續費，純利潤大概只有流水的35%左右。
十天純利潤大約一萬五到一萬八。
不夠。
還是差兩萬多。
想了半天，我做了一個決定。
加一場直播。
不是加一場日常的賣貨直播。
是做一場專場——把積壓了一段時間沒有上架的非標品集中出清。
什麼是非標品？
就是那些品質沒問題、但賣相不夠完美的產品。
比如形狀歪七扭八的番茄、個頭偏小的獼猴桃、表面有風痕的紅薯。
口感完全不受影響，但放在直播間正常上架會被嫌棄。
我一直沒舍得扔，攢了不少。
如果打個七折做一期醜貨專場——
既能清庫存回籠資金，又不會損害正價產品的品牌調性。
因為我會明確告知消費者：這些是外觀不達標但品質完全OK的醜萌款。
當天晚上正常直播結束后，我發了一條預告：
明天下午三點，加更一場醜但好吃專場。歪瓜裂棗七折出，限時不限購。
沒錯——這場不限購。
彈幕瞬間炸了：
不限購？蘇禾你說真的？
第一次聽到不限購三個字我哭了
明天三點！我定十個鬧鍾！
歪的也行啊我不挑！能吃就行！
蘇禾終於良心發現了嗎哈哈
第二天下午三點，我準時開播。
面前擺了一桌子歪七扭八的蔬果。
番茄有的像葫蘆，有的像屁股，有的三個連在一起像個突變體。
獼猴桃小得跟鹌鹑蛋差不多，但切開一看汁水飽滿。
紅薯有的彎成C形，有的表面坑窪窪像月球表面。
我舉著一顆長得像愛心的歪番茄對著鏡頭：各位，這是我的庫存'醜貨'。長得不好看，但我可以保證——跟正價款是同一塊地裡長出來的，味道一模一樣。
今天七折，不限購。手速快的隨便買。
在線人數五分鍾內從兩千飆到了一萬二。
彈幕瘋狂滾動：
衝衝！！！
不限購的蘇禾是最好的蘇禾
那個屁股番茄我要了哈哈哈
買十箱！我要買十箱！
醜怎麼了醜又不影響我吃！
四十分鍾。
所有醜貨清空。
流水兩萬六。
加上當晚正常直播的四千多，一天流水破了三萬。
我看著后臺的數字，默算了一筆賬。
醜貨專場的利潤率比正價低，但因為不限購走了量。這一場淨利潤大約八千多。
加上后面一周的日常利潤——
夠了。
8萬設備款，湊得出來。
不靠借錢，不靠追加預付，完全靠自己的銷售能力回籠。
雖然賬面會緊到一分錢都不能亂花。
但——撐得過去。
當晚結束直播后，我給沈牧發了條消息。
設備款的問題解決了。
怎麼解決的？
加了一場醜貨專場，清了庫存。
他沉默了幾秒，回了三個字：你真行。
我忍不住笑了。
從句號男嘴裡聽到一句你真行，約等於別人說十句誇獎了。
接下來的一周，我一邊盯著冷庫設備安裝，一邊等紀檢那邊的結果。
設備到了，安裝很順利。
制冷機組調試那天，沈牧全程在場幫我盯著。
溫控系統啟動后，保鮮庫溫度在兩個小時內穩定在了3度。冷凍庫降到了-18度。
施工隊的老王頭抹了把汗：行了，驗收沒問題。恭喜啊蘇老板。
蘇老板。
我第一次被人這麼叫。
站在冷庫門口，看著白的水汽從縫隙裡溢出來，冷氣撲面。
這200平米的空間，是我拿命搏出來的。
沒有萬錦，沒有MCN，沒有投資人。
就是我、我的老鄉、我的用戶，三方聯手撐起來的。
設備款當天付清了。
賬上餘額：兩千三百六十七塊。
窮得褲兜比臉淨。
但冷庫是我的。
是合作社的。
是柳溪村的。
第九個工作日，陳幹部打來電話。
蘇禾，補貼審批通過了。舉報事項經核實不成立，已經結案。款項三個工作日內到賬。
我站在冷庫門口，握著手機，看著頭頂的藍天。
深呼吸。
謝謝陳主任。
不用謝。你那個合作社材料確實規範，一看就是認真做事的人。她頓了一下，以后有什麼問題直接來找我。
好。
掛了電話，我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
沒哭。
就是需要緩一緩。
太緊了。這一個月過得太緊了。
每一天都像在鋼絲上走。
但走過來了。
三天后，16.8萬到賬。
加上這幾天的直播收入，賬面總算喘過氣來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發一條視頻。
不是帶貨，不是產品介紹。
是一條三分鍾的視頻，內容很簡單：
我帶著鏡頭走進建好的冷庫，展示裡面分區整齊的貨架、標準化的包裝區、溫控面板上的實時數據。
然后走出冷庫，鏡頭掃過門口刻著的字——柳溪村農產品合作社冷鏈倉儲中心。
配文只有一行：
從七個觀眾到一座冷庫，用了三個月。謝謝每一個買過我東西的人。你們的每一單，都變成了這裡的一塊磚。
沒有配樂，沒有濾鏡。
發出去之后我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打開手機。
播放量：一百八十萬。
評論區一萬多條。
點贊最高的那條是：
從第一天就關注了。當時七個人的直播間她搞限購，我笑了整一天。現在我笑不出來了。因為我在哭。這姑娘是真的在做事啊。
第二條：
全網欠蘇禾一句道歉。當初嘲她的人，現在臉疼不疼？
第三條：
我是那個最早嘲她限購的帖子的樓主。今天我正式道歉。姐，你牛逼。
我放下手機，走到院子裡。
奶奶在喂雞。
雞霸總看見我，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在我腳邊拉了一坨屎。
奶奶頭也不抬：它在歡迎你。
……奶你能不能管它。
它又不是我生的。
我蹲下來，看著雞霸總趾高氣揚的樣子，突然笑了。
手機又響了。
來電顯示：沈牧。
接起來。
視頻我看了。他的聲音裡有一種不太一樣的東西，說不清是什麼。
嗯，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想說——
他停了兩秒。
你做到了。
三個字。
但從他嘴裡說出來，比一百條彈幕都重。
我站在清晨的陽光裡，聽著他說完這三個字，然后是長的沉默。
不尷尬的沉默。
像山裡的風，無聲但在。
謝謝你。我說，真的。
他嗯了一聲。
又沉默了三秒。
今天果園有事，我先忙了。
好。
晚上……他又停了一下，晚上你直播的時候我看。
我愣了一下。
他之前從來沒說過會看我直播。
好啊。
掛了電話。
我站在院子裡，臉上的溫度好像高了一點。
可能是太陽曬的。
一定是太陽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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