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特意在眉心畫了朵梅花印記,逢人就炫耀:"這是上天的旨意,我注定要拯救蒼生。"
我默默拉下袖子,遮住手腕上那道猙獰的疤痕。
她不知道,這座宗門裡除了我和她,全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妖魔。
而天命聖女的血肉,是這群妖魔夢寐以求的最好補物。
01
新來的小師妹叫唐绾。
她進山那天,穿一身鵝黃裙,腰間掛著一串銀鈴。
山門前的霧還沒散,她就蹦到石階最高處,抬手指天。
“我叫唐绾,是天命聖女。”
守門的兩個外門弟子同時低下頭。
他們低頭太快,像怕臉上的表情被人看見。
唐绾沒看出來。
她從袖中摸出一面小銅鏡,對著額心照了照。
她眉心畫著一朵紅梅。
顏色很豔。
Advertisement
不像朱砂,倒像血幹后的色。
“這是上天給我的印記。”
她笑得很亮。
“我注定要拯救蒼生。”
旁邊有人輕輕咽了一下。
聲音很輕。
我聽見了。
我站在人群最后,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布料遮住手腕。
那裡有一道疤。
從腕骨一直爬到掌心,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開過。
唐绾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這位師姐,你也是來接我的嗎?”
我看著她。
她眼睛幹淨,沒吃過苦,也沒見過山裡夜色。
我說:“是。”
她立刻跑下來,親親熱熱挽住我的胳膊。
“那以后你罩著我好不好?”
我把手抽出來。
“離我遠點。”
她愣了一下。
周圍有人笑。
那笑聲壓得很低,像從喉嚨裡滾出來。
唐绾臉紅了。
“師姐,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看向她眉心那朵梅花。
“把它洗了。”
她更愣。
“為什麼?”
我沒回答。
因為山門后的長廊裡,已經有人走了出來。
掌門玄鶴真人穿著白袍,眉目慈和。
他一出現,所有弟子都跪下行禮。
我也跪了。
唐绾慢了半拍,也跟著跪下。
玄鶴真人走到她面前,聲音溫和。
“好孩子,抬起頭來。”
唐绾抬頭。
玄鶴真人看見她眉心紅梅,眼底亮了一下。
那一瞬很短。
短到唐绾只看見慈祥。
我卻把手攥緊了。
疤痕被指甲壓住,舊痛一陣陣泛上來。
玄鶴真人笑了。
“果然是天命聖女。”
唐绾立刻挺直背。
“掌門也看出來了?”
“自然。”
玄鶴真人伸手虛扶她。
“你既入我玄清宗,便是宗門貴客。”
貴客兩個字落下,山風忽然停了。
長廊兩側的弟子都抬起眼。
他們盯著唐绾。
不是看人。
像看一盤剛端上桌的菜。
唐绾還在笑。
她小聲問我:“師姐,掌門是不是特別喜歡我?”
我說:“他喜歡你的印記。”
唐绾沒聽懂。
她跟著玄鶴真人往裡走。
我跟在后面,隔著三步遠。
她一路問東問西。
“師姐,你叫什麼?”
“寧折。”
“哪個折?”
“折斷的折。”
她吐了吐舌頭。
“這名字好兇。”
我沒說話。
路過靈獸園時,籠裡的白鹿忽然撞欄。
一下。
兩下。
鐵欄被撞得發響。
唐绾嚇了一跳。
“它怎麼了?”
管園的弟子笑著上前。
“許是見了聖女,歡喜。”
白鹿撞到額頭出血。
血順著雪白皮毛往下流。
它仍SS盯著唐绾,眼裡全是驚懼。
唐绾想過去。
我拽住她袖子。
“別碰。”
她皺眉。
“它受傷了。”
“你救不了它。”
“怎麼會救不了?”
我看著籠邊那個管園弟子。
他的舌尖舔過嘴角。
很快。
快到像一個習慣。
我說:“在這裡,心軟會要命。”
唐绾不高興地甩開我。
“師姐,你說話好怪。”
我沒再攔。
她走到籠前,剛伸出手,白鹿忽然跪了下去。
它前蹄彎折,頭抵在地上。
像在求她走。
唐绾怔住。
玄鶴真人回頭。
“寧折。”
他叫我。
聲音仍溫和。
“新師妹初來,不要嚇她。”
我垂眼。
“弟子知錯。”
唐绾看我一眼,嘴唇動了動。
到底沒再說話。
傍晚,宗門給她辦接風宴。
滿桌靈果靈酒,香氣濃得發膩。
唐绾坐在主位旁邊,受寵若驚。
我坐在最末。
她不時看我。
像想和我說話,又拉不下臉。
玄鶴真人舉杯。
“今日我宗得聖女,是大喜。”
眾人齊聲道喜。
每個人都笑。
燭火映著他們的牙。
白得刺眼。
唐绾被誇得暈乎乎。
她喝了半杯酒,臉頰很快紅了。
我看見她指尖開始發顫。
酒裡有東西。
我站起身。
“師妹醉了,我送她回去。”
滿堂靜了一瞬。
玄鶴真人看著我。
“她還沒喝完。”
我說:“明日還要拜師。”
唐绾扶著桌子,迷迷糊糊點頭。
“是有點暈。”
我走過去扶她。
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
是大師兄謝無咎。
他笑著說:“師妹身份貴重,還是我送吧。”
他的手很冷。
冷得不像活人。
我抬眼看他。
“放手。”
謝無咎笑意深了些。
“寧折,你今日話很多。”
我沒動。
唐绾茫然看著我們。
玄鶴真人忽然開口。
“罷了。”
他看向唐绾。
“今夜子時,來后山聽雪閣。”
唐绾眼睛一亮。
“掌門要親自教我嗎?”
玄鶴真人點頭。
“只教聖女。”
滿堂又笑起來。
我扶著唐绾往外走。
跨出門檻那一刻,后山舊鍾響了。
一下。
兩下。
三下。
鍾聲裡,有人低低說了一句。
“聖女入門,夜宴該開了。”
02
我把唐绾扶回了新分給她的院子。
她一路都在笑。
風一吹,腰間銀鈴叮當亂響。
她說:“師姐,掌門真好。”
我沒應。
她又說:“大師兄也好看,就是手太冷。”
我把門關上,反手落栓。
唐绾扶著桌子坐下,眼神有些散。
“師姐,你為什麼總板著臉?”
我倒了一杯冷茶,遞到她嘴邊。
“喝。”
她皺眉。
“我不渴。”
我捏住她下巴,把茶灌了進去。
唐绾嗆得直咳,眼眶一下紅了。
“寧折,你幹什麼?”
我把空杯放下。
“吐出來。”
“什麼?”
我按住她后頸,另一只手點在她胃口。
她臉色瞬間變白,彎腰吐了一地。
吐出來的酒液落在青磚上,慢慢冒出一層黑泡。
泡沫裡有細小的蟲影在扭。
唐绾嚇得后退,撞翻了椅子。
“這是什麼?”
我用帕子擦手。
“你喝下去的好東西。”
她嘴唇抖了抖。
“接風宴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我看著她。
“你覺得呢?”
唐绾不說話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銀鈴還在輕輕晃。
她低頭看著自己腰間的鈴。
“可他們都對我很好。”
“對要入口的東西,當然要好些。”
她猛地抬頭。
“你別嚇我。”
我沒有嚇她。
可我知道她不會信。
剛進山的人都這樣。
看見白袍就以為是仙門。
聽見師兄師姐喊得親切,就以為是家。
唐绾緩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那掌門叫我子時去聽雪閣,也是假的?”
我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院外竹影搖動。
竹影后有一雙綠眼,眨了一下就沒了。
我放下窗。
“今夜別去。”
唐绾咬唇。
“可掌門說只教聖女。”
“你不是聖女。”
她像被刺了一下。
“你憑什麼這麼說?”
我指了指她眉心。
“那朵梅,是你自己畫的。”
她臉一紅。
“可我從小就夢見過紅梅。”
“夢不能救命。”
“我也想救人。”
她突然抬高聲音。
“我家鄉鬧瘟,S了很多人。”
“有個遊方道士說,只要我入玄清宗,學成之后就能改命。”
“他說我眉心該有梅印。”
“我只是提前畫上去。”
她越說越急,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不是貪慕虛榮。”
“我也不是故意騙人。”
我看著她,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很多年前,也有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他說我天生靈骨,可救蒼生。
他說我若肯入山,故鄉便有活路。
后來故鄉沒有活。
只有我活了下來。
唐绾抹了把眼睛。
“師姐,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可笑?”
我走到她面前。
“想救人,先活著。”
她怔怔看我。
我從袖中取出一枚舊銅錢,放進她掌心。
銅錢裂了一道縫,縫裡嵌著暗紅的線。
“子時之前,把它含在舌下。”
“無論聽見誰叫你,都不要答應。”
“無論看見什麼人敲門,都不要開。”
唐绾攥緊銅錢。
“那你呢?”
我說:“我去聽雪閣。”
她睜大眼。
“不行。”
我轉身。
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袖口滑上去,露出腕上的疤。
燭火照得那道舊傷發亮。
唐绾的目光停在上面。
“你的手怎麼了?”
我把袖子拉回去。
“舊事。”
她聲音發輕。
“也是因為聖女嗎?”
我沒有回答。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步。
一步。
停在院門前。
有人輕輕叩門。
聲音溫柔得像春雨。
“小師妹。”
“子時快到了。”
“掌門命我來接你。”
唐绾臉上的血色褪盡。
那是謝無咎的聲音。
可他每說一個字,門縫裡就滲進來一縷腥甜的霧。
我把唐绾推到床后,吹滅燭火。
叩門聲又響了一下。
這一次,門外的人低低笑了。
“寧折。”
“你也在啊。”
“正好。”
“今晚添雙筷子。”
03
屋裡黑得很快。
不是燭火滅后的黑。
是有東西貼在窗外,把月光一寸寸吞了。
唐绾躲在床后,SS捂著嘴。
她掌心裡的銅錢發出極輕的嗡鳴。
我走到門前,拔下發間木簪。
木簪很舊,簪尾裂著一道細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