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門外的謝無咎還在笑。
“寧折,你護不住她。”
“上一回你也護不住。”
我握簪的手緊了一下。
唐绾看向我。
我沒有回頭。
謝無咎的聲音壓得更低。
“開門。”
“我不想弄壞掌門給小師妹選的院子。”
院門自己開了一條縫。
一只蒼白的手伸進來。
那只手細長幹淨,指甲卻彎得像鉤。
我把木簪擲出去。
簪子釘穿那只手,黑血濺在門檻上。
門外傳來一聲悶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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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院牆上倒掛下一張臉。
謝無咎垂著頭,白衣在夜風裡輕輕晃。
他的嘴裂到耳根,牙齒一層疊一層。
唐绾終於沒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謝無咎的眼珠轉向她。
“原來在那兒。”
我抬手劃破掌心,把血抹在門闩上。
門闩瞬間燒起紅光。
謝無咎撲下來的動作被擋住,整個人撞在無形的牆上。
他的臉被燙出一片焦痕。
他卻笑得更開心。
“你還剩多少血可用?”
我沒有理他,反身抓起唐绾。
“走。”
“走哪兒?”
她聲音發抖。
我掀開床下的青磚,露出一條窄暗的地道。
唐绾驚得說不出話。
“你早就挖好了?”
“不是我挖的。”
我把她推下去。
“是那些沒能走出去的人挖的。”
她跌進地道,膝蓋磕在石階上。
我跟著跳下去,重新把青磚扣上。
頭頂很快傳來抓撓聲。
一下一下。
像有人用指甲刮骨頭。
唐绾在黑暗裡哆嗦。
“他們到底是什麼?”
我點燃一截火折。
微弱火光亮起,照出地道兩側密密麻麻的刻痕。
有名字。
有日期。
還有很多歪歪扭扭的字。
別信白衣。
別喝靈酒。
別去聽雪閣。
別認聖女命。
唐绾伸手摸上其中一行字,指尖抖得更厲害。
“這些都是誰寫的?”
“來過這裡的人。”
“她們后來呢?”
我看著前方。
“少問。”
她沉默片刻,又問:“你也是她們中的一個?”
火折子晃了一下。
我的影子落在牆上,像一截折斷的枝。
我說:“我不是。”
這句話剛落,地道深處忽然傳來鈴聲。
叮。
叮。
叮。
唐绾腰間的銀鈴沒有動。
可那聲音和她的鈴一模一樣。
她臉色發白。
“不是我的。”
我把她的銀鈴扯下來,塞進石縫。
“從現在起,你身上任何會響的東西,都別留。”
她愣愣點頭。
我們沿著地道往前走。
越往深處,腥氣越重。
牆縫裡滲出湿紅的水,落在地上,聚成細細的流。
唐绾踩了一腳,鞋底立刻冒出白煙。
我把她拽到身后。
“踩幹的地方。”
她咬牙跟著我。
走了約莫半刻,前面出現一扇石門。
石門上掛著一盞燈。
燈罩是半透明的,裡面沒有油,卻有一團紅光在慢慢跳。
唐绾盯著燈罩,忽然捂住嘴。
燈罩上有一張很淡的人臉。
眉心也有一朵梅。
她聲音幾乎碎了。
“那是人皮嗎?”
我抬手捂住她的眼。
“別看。”
可已經晚了。
石門后的東西像聽見了她的聲音。
那盞人皮燈猛地亮起。
門內傳來無數女子的哭聲。
她們一遍遍喊著同一句話。
“聖女來了。”
“替我們疼。”
04
我捂著唐绾的眼,把她往后拖。
她手指SS扣住我的腕骨,正好扣在那道舊疤上。
疼意從骨縫裡鑽出來,我差點松手。
石門內的哭聲越來越近。
不是隔著門傳來。
像有許多張嘴貼在我們耳邊,含著血氣一聲聲喊。
“替我們疼。”
“替我們活。”
“替我們把骨頭還回去。”
唐绾渾身發抖,卻沒有叫出聲。
她舌下含著那枚裂銅錢,喉嚨裡只滾出短短的嗚咽。
銅錢救了她一次。
若她剛才應了那些聲音,魂就會被門裡的東西勾走。
我把木簪拔出來,按在掌心傷口上蘸血。
血浸進簪尾裂口,舊木立刻發燙。
石門上的人臉燈晃了晃。
那張臉睜開眼,眼珠灰白,眉心紅梅像被針線縫上去。
她望著我,嘴角慢慢撕開。
“寧折。”
“你又帶新人來了。”
唐绾猛地僵住。
我擋在她面前。
“我帶她走。”
人臉燈笑了。
燈罩一鼓一鼓,像有人在裡面呼吸。
“你走得掉嗎?”
“你手腕上的鎖還在。”
她話音落下,我腕上的疤突然裂開一道血線。
疤痕下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像一條活蟲,沿著舊傷往掌心鑽。
唐绾伸手想碰。
我厲聲道:“別動。”
她被我嚇住,眼眶紅得厲害。
我沒有時間解釋。
玄清宗不收人。
它只養貢品。
每一個被稱作聖女的女子,都會在聽雪閣被割開腕骨,取心頭血,拆靈骨,最后把皮做成燈,把魂釘在地下。
我曾經就是其中一個。
只是我命硬。
也有人替我S。
所以我活到了今日。
我把木簪按進疤痕。
舊鎖遇血蘇醒,疼得我眼前發黑。
石門內的哭聲突然拔高。
牆上那些名字像被風吹動,一筆一畫往外滲血。
唐绾終於忍不住,含著銅錢含糊地問:“師姐,你在幹什麼?”
我咬牙說:“開路。”
她看著我滿手是血,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不值得你這樣。”
我沒有回頭。
“值不值得,不是妖魔說了算。”
木簪刺破舊鎖的一瞬,石門上的紅光炸開。
門開了一道縫。
裡面不是路。
是一間很大的地下殿。
殿中擺滿了燈。
一盞一盞,全是人臉。
每張臉眉心都有紅梅。
唐绾看見了。
她眼裡的光碎得不成樣子。
我本想讓她閉眼,可她這次沒有躲。
她把銅錢壓在舌下,顫著聲音說:“她們都S在這裡?”
我說:“還有沒S透的。”
最深處的燈忽然搖了一下。
一個極弱的聲音從燈裡傳出來。
“寧折。”
“別讓她被帶去雪閣。”
那聲音一出,我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唐绾看向我。
我盯著那盞最暗的燈。
燈裡那張臉已經看不清五官,只有眉心一線紅,像雪地裡最后一點火。
那是當年把我推出聽雪閣的人。
她叫沈微瀾。
她說過,只要我活著,就不能再讓她們這樣S。
我一步步走過去。
可剛邁出第三步,頭頂忽然傳來鍾聲。
子時到了。
地下殿所有人臉燈同時睜眼。
她們齊齊看向唐绾,哭聲變成尖笑。
“新聖女不去聽雪閣。”
“掌門要親自來請了。”
石門轟然合上。
殿頂裂開一條縫。
一片白袍從黑暗裡垂下來。
玄鶴真人溫和的聲音,像雪落在墳上。
“寧折。”
“你把我的客人藏到哪裡去了?”
05
唐绾下意識往我身后縮。
我把她按進一排燈架后,低聲道:“不要出聲。”
她用力點頭,嘴唇被銅錢硌出血。
殿頂那道縫越來越大。
玄鶴真人沒有下來。
先落下來的,是一只鶴。
白鶴。
羽毛雪亮,眼珠漆黑,脖子細得像一根絞繩。
它站在殿中央,慢條斯理梳了梳翅膀。
每一根羽毛下,都藏著一張小小的人嘴。
那些嘴同時開合。
“寧折。”
“寧折。”
“寧折。”
唐绾臉色慘白。
我握緊木簪,掌心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白鶴歪頭看我,忽然發出玄鶴真人的聲音。
“你還是這麼不聽話。”
“當年留你一命,是念你靈骨稀薄,吃了也不長多少修為。”
“如今你卻學會搶本座的補物了。”
唐绾在燈架后抖了一下。
我說:“她是人,不是補物。”
白鶴輕輕展翼。
羽下那些嘴笑起來,笑聲擠滿地下殿。
“她自己畫上梅印,自己闖進山門,自己說要做聖女。”
“寧折,是她把自己端上桌的。”
我心口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但我知道這是妖魔最擅長的伎倆。
它們把騙局布成光明大道,再怪被騙的人自己走來。
我抬起木簪。
“騙她的人是你們。”
白鶴眼珠轉了轉。
“是嗎?”
“那個遊方道士,也許只是告訴了她一個願望。”
“有願望的人,最好下口。”
唐绾猛地捂住嘴。
她那一瞬的絕望幾乎壓不住。
我沒有讓她繼續聽。
我抬手把一盞人臉燈推倒。
燈火落地,沒有熄滅,反而燒起一圈幽紅。
白鶴往后退了半步。
這些燈是玄清宗的戰利品,也是它們的弱處。
燈裡困著的魂,日日夜夜為妖魔熬油。
可只要燈碎,魂就能咬回去。
我對滿殿人臉說:“我今日帶她走。”
“你們若還信我一次,就借我路。”
殿中靜了一息。
下一刻,所有燈火同時朝兩邊偏去。
紅光在地面匯成一條狹長的線,通向地下殿最深處。
白鶴的眼珠驟然縮緊。
“你敢。”
我拉起唐绾,衝向那條紅線。
身后白鶴尖嘯。
它羽毛下的小嘴吐出一縷縷黑霧,霧氣纏住我的腳踝。
唐绾回頭看見,立刻彎腰去拽。
我吼她:“跑。”
她沒有跑。
她把銅錢從舌下吐出來,狠狠砸向黑霧。
裂銅錢落地,發出一聲清脆響。
霧氣被震散了一瞬。
我怔了一下。
唐绾抹掉嘴角血,聲音還在顫,卻很清楚。
“我不是來讓別人替我S的。”
說完,她抓住我的手就往前衝。
我被她拽得踉跄半步,忽然有些想笑。
這小姑娘蠢是真蠢。
可蠢得幹淨。
紅線盡頭,是一口枯井。
井邊刻滿紅梅。
井底沒有水,只有黑。
唐绾剎住腳。
“跳嗎?”
我說:“跳。”
她吸了口氣,閉眼就要往下躍。
我一把拉住她。
“等我先下。”
她愣愣看我。
我說:“下面可能有東西。”
她忽然咬牙。
“那就一起。”
不等我拒絕,她抱住我的胳膊,帶著我一同墜下枯井。
風從耳邊吹過去。
井壁上的紅梅一朵朵亮起,像無數只血眼。
墜落中,唐绾腰間忽然傳來一聲鈴響。
我明明已經把她的銀鈴扯下了。
可那聲音仍貼著她的身體響起。
叮。
叮。
叮。
我低頭看去。
她眉心那朵畫出來的紅梅,正在皮膚下慢慢滲開。
像有人從她骨頭裡,重新畫了一遍。
井底深處,有個女人輕輕笑了。
“原來這一回。”
“是真的。”
06
我們摔進一片雪裡。
不是后山的雪。
這裡沒有天,沒有月,只有四面八方落下來的白。
雪沾到皮膚上,冰得像刀。
唐绾被我護在懷裡,落地時仍悶哼一聲。
她膝蓋擦破,血滴進雪裡,立刻開出一朵小小紅梅。
我盯著那朵梅,心一點點沉下去。
唐绾也看見了。
她臉白得近乎透明。
“師姐。”
“這不是我畫的。”
我伸手去擦她眉心。
指腹剛碰到那朵梅,皮膚下便有熱意反咬回來。
我的指尖瞬間裂出一道口子。
唐绾慌忙按住我的手。
“別碰了。”
我看著她。
她眼裡全是害怕,可沒有逃避。
這才是最糟的。
假聖女還有法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