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遠處傳來腳步聲。
一步一響,踩碎雪殼。
我把唐绾拉到一根雪柱后。
這片雪地中央,立著一座樓。
樓檐掛滿冰稜,牌匾上寫著聽雪閣。
唐绾看清那三個字,呼吸都停了。
我們沒有逃開。
枯井竟把我們送到了真正的聽雪閣下。
門前站著一排白衣人。
他們低著頭,脖頸僵直。
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樣東西。
金刀。
玉碗。
紅線。
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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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盞空燈。
那盞燈沒有臉。
它在等唐绾。
玄鶴真人站在最高的臺階上,仍是那副慈和模樣。
謝無咎站在他身側,手上的釘孔已經合攏,只餘一點黑痕。
他笑著抬眼,目光掃過雪地。
“師父,小師妹的味道變了。”
玄鶴真人閉上眼,輕輕吸了一口氣。
隨后他笑了。
這一笑,比地下殿所有人臉燈都讓人發冷。
“天不亡我玄清宗。”
“養了這麼多年假花,終於來了一朵真的。”
唐绾捏緊我的手。
我能感到她在抖。
她小聲說:“我現在是不是很值錢?”
這種時候,她竟還想用玩笑撐住自己。
我說:“你是命。”
“不是價。”
她眼圈又紅了。
聽雪閣門前,玄鶴真人抬手。
雪地裡的梅花血跡忽然亮了起來。
唐绾的傷口被一股力量往外扯,血一滴滴飛向臺階上的玉碗。
她疼得彎下腰,卻咬住牙沒有喊。
我立刻割開自己的掌心,把血按在那朵雪中紅梅上。
我的血比她的冷,也比她的髒。
紅梅光芒被壓暗一瞬。
玄鶴真人睜開眼。
“寧折,你這殘骨也配遮她?”
我說:“遮一刻是一刻。”
謝無咎笑出了聲。
“師妹,你還是老樣子。”
“明明自己也怕得要S。”
我當然怕。
我怕疼,怕S,怕再看見有人被剝皮做燈。
可人不能因為怕,就把別人推出去。
我把唐绾往雪柱后推。
“聽好。”
“往左三十步,有一道冰縫。”
“跳下去后一直往前爬,別回頭。”
她立刻搖頭。
“那你呢?”
“我拖住他們。”
“不行。”
我沒有給她爭的機會。
我抬手按住她眉心,低聲念出沈微瀾教我的血咒。
這咒會暫時封住聖女氣息。
代價是施咒的人會被妖魔當成她。
唐绾似乎明白了什麼,眼淚終於滾下來。
“寧折,你說過想救人先活著。”
“你也得活著。”
我看著她,聲音很輕。
“所以你要跑快點。”
咒成的一刻,她眉心紅梅隱沒。
而我的手腕舊疤驟然綻開,血色梅印順著掌心爬上額頭。
聽雪閣前所有白衣人齊齊抬頭。
玄鶴真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溫柔得像看失而復得的珍寶。
“原來。”
“當年沒吃幹淨的那一口,還能再端回來。”
07
血梅爬上我額頭的那一刻,聽雪閣前的雪停了。
不是風停。
是整片雪地都像被一只手按住。
白衣人端著刀碗線布,齊齊朝我轉身。
他們臉上還掛著人樣,可眼底已經沒有半點活氣。
唐绾被我推向左側冰縫。
她一步沒動。
我壓低聲音。
“走。”
她眼淚砸在雪上,砸出一朵又一朵紅痕。
“你騙我。”
我沒有看她。
“我救你。”
她咬著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這不一樣。”
玄鶴真人從臺階上緩緩走下。
他每走一步,腳下雪面便開出一圈紅梅。
那些梅花不像花,更像從雪下伸出的舌頭。
謝無咎跟在他身后,笑得肩膀輕顫。
“寧折,你當年被剝開腕骨時,可沒有這樣硬氣。”
我握緊木簪。
“你當年求饒時,也沒有這樣好看。”
謝無咎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他右眼裡爬出一條細細的黑線。
那是我當年留給他的。
只可惜沒能SS他。
玄鶴真人抬手,示意他退下。
“別壞了她的骨。”
他說得溫柔,像在叮囑人不要摔壞瓷器。
我的血咒能騙過他們片刻。
可騙不了太久。
唐绾真聖女的氣息還在,只是被壓進骨裡。
一旦封印裂開,她比我更危險。
我反手把一枚斷骨符塞進她掌心。
那是沈微瀾留給我的最后一樣東西。
“冰縫下有暗河。”
“河盡頭有一棵倒生槐。”
“把符貼在樹心上。”
唐绾紅著眼看我。
“然后呢?”
“然后山門會開。”
“你呢?”
我說:“我隨后到。”
她盯著我的眼,像要把我的謊話一寸寸撕開。
可玄鶴真人已經靠近。
他袖中伸出無數白羽。
每一根羽尖都生著倒刺,刺上沾著幹黑的血。
我猛地將唐绾推了出去。
“跑。”
這一次,她終於跑了。
她跑得踉跄,幾次差點摔倒,卻沒有回頭。
謝無咎想追。
我把木簪扎進雪裡,掌心血順著簪身灌下。
雪面轟然裂開,數十只蒼白的手從地下伸出,SS抓住謝無咎的腳踝。
那是聽雪閣下埋了多年的骨。
不是所有被吃掉的人,都甘心化灰。
謝無咎低頭看著那些手,臉色徹底陰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喚骨的?”
我拔出木簪,朝玄鶴真人衝去。
“被你們剖開的時候。”
玄鶴真人輕輕嘆息。
“可惜。”
“你若肯聽話,未必不能做本座座下一盞長明燈。”
我一簪刺向他喉間。
簪尖卻停在半寸外。
他的脖子忽然拉長,像鶴頸一樣向后彎折。
同時,他胸口裂開一道口子。
口子裡沒有心。
只有一團蠕動的白羽。
那些羽毛張開,裡面是一張張女子的臉。
她們閉著眼,眉心紅梅暗淡,像被啃過的殘花。
我看見其中一張臉時,呼吸停了一瞬。
沈微瀾也在裡面。
不是地下殿那盞燈裡的殘魂。
是她被奪走的本命臉。
玄鶴真人笑了笑。
“看見故人,高興嗎?”
我手中的木簪顫了一下。
謝無咎趁機掙脫白骨,身影一閃,攔在唐绾前方。
唐绾離冰縫只剩五步。
他蒼白的手按向她額頭。
“跑得這樣急,是要去哪兒?”
唐绾猛地停住,腳下雪面滑開。
她沒有躲。
她抬手,把斷骨符貼在了謝無咎掌心。
謝無咎臉色一變。
符紙燃起黑紅火焰,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燒。
唐绾轉身撲向冰縫。
就在她跳下去的前一刻,玄鶴真人胸口那些臉同時睜眼。
沈微瀾的那張臉看著我,無聲地張了張嘴。
我看懂了。
她說。
S我。
08
我聽見自己骨頭裡傳來一聲輕響。
像多年以前,被金刀撬開的那一聲。
玄鶴真人胸口的臉還在看我。
沈微瀾那張臉被白羽纏住,眼角流下的不是淚,是細細的燈油。
她沒有聲音。
可我知道她在求我。
求我別再讓她被困著。
求我別因為她停手。
唐绾已經墜入冰縫。
風從縫裡卷上來,帶著暗河的湿冷。
謝無咎手臂還在燒,他卻硬生生把燃火的皮撕下來,露出裡面青黑的筋。
他要追下去。
我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在木簪上。
“謝無咎。”
他回頭。
我把木簪朝他擲去。
他偏頭躲開,笑意剛起,木簪卻在半空碎成七截。
七截舊木同時釘進他身后的雪地。
雪下那些白骨被血喚醒,像潮水一樣翻上來。
一只只骨手抱住他的腰,咬住他的腿,扣進他的肩。
謝無咎終於怒了。
他的臉從中間裂開,裡面鑽出一條長舌,舌尖長滿細齒。
“寧折,我先吃了你。”
我沒有退。
我衝向玄鶴真人。
他胸口藏著沈微瀾的本命臉。
只要毀掉那團白羽,至少能放出一部分被困的魂。
可他太強。
我的木簪已碎,血也快流幹。
玄鶴真人抬起一根手指。
一道白光穿過我肩頭。
我整個人被釘在雪柱上。
疼意炸開時,我眼前一陣發黑。
玄鶴真人走到我面前,伸手撫過我額頭的血梅。
“假的終究是假的。”
“你用禁咒偷來的味道,撐不了多久。”
我抬眼看他。
“足夠了。”
他笑容微頓。
遠處冰縫下,忽然傳來水聲。
不是普通水聲。
是暗河破冰的轟鳴。
唐绾還活著。
她找到了暗河。
玄鶴真人的神情第一次冷了。
“她若碰到倒生槐,會壞本座多年布置。”
謝無咎被白骨纏得動彈不得,怒吼聲幾乎撕碎雪地。
玄鶴真人轉身要走。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擺。
他低頭看我,眼神像看一只垂S的蟲。
“寧折,你真以為自己能攔我?”
我笑了一下。
“我不能。”
我把碎在袖中的最后半截木簪,扎進自己腕上的舊疤。
那道舊疤本就是玄清宗種下的鎖。
鎖連著我,也連著聽雪閣。
我這些年一直不敢碰它。
因為一碰,就會把自己重新送回刀下。
可現在不碰不行。
舊疤裂開,紅黑血線如活物般爬出,瞬間纏住玄鶴真人的腳踝。
玄鶴真人臉色微變。
“你瘋了。”
我說:“你教的。”
鎖線纏住他的同時,也纏住我的骨。
它把我和他SS系在一起。
他若強行離開,我的骨會先碎。
但他也會被鎖線拖回聽雪閣祭臺。
玄鶴真人眼中慈色盡散。
他伸手掐住我的脖子,將我從雪柱上提起。
“本座當年就該吃幹淨。”
窒息感湧上來。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點點變慢。
就在這時,聽雪閣內忽然亮起一盞燈。
不是紅光。
是很淡的青光。
那光從閣門縫裡透出,落在雪上,像春日第一縷草色。
玄鶴真人猛地回頭。
他胸口的白羽團開始亂顫。
沈微瀾那張臉睜著眼,嘴角微微揚起。
她終於發出了聲音。
“寧折。”
“現在。”
我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把半截木簪按進玄鶴真人胸口。
木刺扎入白羽的一瞬,閣內青燈大亮。
無數女子的哭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這一次,她們不是喊疼。
她們在喊我的名字。
玄鶴真人胸口的臉一張張睜眼。
她們咬住白羽,咬住血肉,咬住困了自己多年的妖骨。
玄鶴真人終於發出一聲不像人的慘叫。
而冰縫深處,唐绾的聲音穿過暗河傳來。
“師姐。”
“樹心是活的。”
“它在喊你的名字。”
09
我被玄鶴真人甩了出去。
身體砸進雪裡時,我聽見肩骨發出悶響。
疼得太厲害,反倒有一瞬沒有知覺。
聽雪閣前亂成一片。
那些端著刀碗的白衣人不再安靜站著。
他們有的跪在雪地裡捂住臉,指縫間鑽出黑毛。
有的脖子突然拉長,頭顱垂到胸前,嘴裡發出禽鳥般的尖叫。
還有的直接撕開人皮,露出裡面腐爛的獸身。
玄清宗的人樣,從這一刻起,徹底裝不下去了。
玄鶴真人胸口被人臉撕出血洞。
可他的身形仍穩。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些女子的臉被他一張張壓回白羽裡。
沈微瀾的臉咬住他的指骨,硬是撕下一片肉。
玄鶴真人低笑。
“S了這麼多年,還不肯安分。”
他並指成刃,朝沈微瀾眉心刺去。
我想爬起來,可鎖線已經纏進我的脊骨。
我一動,眼前就發白。
謝無咎終於從白骨堆裡掙出半個身子。
他被啃得只剩一條手臂,臉上卻露出癲狂的笑。
“師父,先S寧折。”
“她和那小聖女心連著呢。”
玄鶴真人的手停住。
他慢慢轉頭看我。
我心裡一沉。
謝無咎笑得更響。
“她剛才封聖女氣息,用的是替命咒。”
“只要剖了她的心,小聖女的封印就會破。”
“到時候不用追,味道自己會引路。”
玄鶴真人看我的眼神,重新變得溫和。
“原來你還有這點用處。”
他朝我走來。
我撐著雪地后退。
每退一下,身后都拖出一道血痕。
聽雪閣的門在這時開了半扇。
閣內黑沉沉的祭臺露出來。
祭臺上滿是幹涸的血溝。
金刀懸在半空。
玉碗自行轉動。
紅線像蛇一樣遊下臺階,朝我腕上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