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一次,沈微瀾把我推出去,自己被紅線拖回祭臺。
我以為這麼多年過去,我已經不會再怕。
可當紅線碰到指尖時,我還是抖了一下。
玄鶴真人看見了。
“怕就對了。”
“人最香的時候,就是怕的時候。”
我抬頭看他。
“你錯了。”
他微微挑眉。
“什麼?”
我咬住嘴裡的血,笑得喉嚨發疼。
“人最狠的時候,也是怕的時候。”
話音落下,冰縫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整片雪地從左側裂開。
暗河衝破冰層,黑水倒卷上天。
Advertisement
水中浮著無數紅梅。
唐绾站在浪頭上,渾身湿透,眉心紅梅重新亮起。
她手裡抓著那枚斷骨符。
符紙已經燒盡,只剩一截發黑的根須。
那是倒生槐的樹心。
她臉色蒼白,嘴角帶血,卻還活著。
玄鶴真人的眼神瞬間變了。
貪婪,狂喜,兇戾,全都從他眼底湧出來。
“好孩子。”
“把它給我。”
唐绾看著我被紅線拖向祭臺,眼裡像有火燒起來。
她沒有把樹心給他。
她把樹心狠狠插進自己眉心的紅梅裡。
我瞳孔一縮。
“唐绾。”
她疼得跪在浪頭上,聲音卻清清楚楚傳遍雪地。
“你們不是要聖女嗎?”
“我在這裡。”
“有本事就來拿。”
樹心沒入她眉心的一瞬,倒生槐的影子從她身后展開。
那棵樹根朝天,枝入地,樹冠裡掛著無數舊鈴。
鈴聲同時響起。
玄清宗整座山門在鈴聲裡顯出原形。
白玉長階變成累累脊骨。
仙霧化作腐臭黑煙。
遠處殿宇一座座裂開,露出裡面堆滿的人皮燈。
唐绾看著這一切,眼淚從臉上滾下,卻沒有閉眼。
“原來你們真的騙了所有人。”
玄鶴真人終於不再維持人形。
他的白袍炸開,背后伸出兩只巨大的鶴翼。
翼骨上掛滿女子頭顱。
每一顆頭都在哭。
“真聖女配倒生槐。”
“天都在幫本座。”
他振翼撲向唐绾。
我被紅線拖到祭臺邊,手指扣住石縫,指甲盡裂。
謝無咎爬到我身旁,滿臉血汙地笑。
“寧折,你看。”
“你救不了誰。”
我盯著他,忽然松開了扣住石縫的手。
紅線猛地把我拖上祭臺。
金刀落下之前,我對唐绾喊出了沈微瀾當年沒有喊完的那句話。
“別信聖女命。”
“信你自己。”
10
金刀懸在我心口上方時,唐绾的聲音像一道火,劈開了聽雪閣裡的寒氣。
她叫我別認命。
可刀已經落下。
刀尖刺破衣襟的一瞬,我腕上的舊鎖驟然收緊。
紅線從祭臺四角爬來,纏住我的四肢,像要把我重新釘回多年前那個夜晚。
我聽見謝無咎在旁邊笑。
他的笑聲破破爛爛,像一只被撕開喉管的鳥。
他說:“寧折,你又回來了。”
我盯著那把金刀。
刀面映出我的臉。
額頭血梅鮮紅,眼底卻沒有當年的空茫。
我忽然明白,沈微瀾當年為什麼要把我推出聽雪閣。
不是因為她不怕。
而是她怕極了,也仍然選擇讓我活。
金刀刺進皮肉半寸。
劇痛炸開。
我咬住牙,把左手硬生生從紅線裡拽出一寸。
紅線割開手腕,血濺在祭臺上。
那些幹涸多年的血溝忽然亮了。
不是紅光。
是無數細小的青光。
像埋在雪下的草籽,終於從S地裡冒出頭來。
玄鶴真人撲向唐绾的身影在半空一頓。
他回頭看向祭臺,眼神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你做了什麼?”
我扯著嘴角笑。
“把你們欠的債,叫醒。”
祭臺不是只吃人的地方。
它也記得每一個被它吞下的人。
那些血溝裡流過太多女子的血,太多臨S前沒能出口的恨。
玄清宗把她們當油,當燈,當食糧。
可它們忘了,恨也會長根。
青光沿著血溝遊走,穿過金刀,穿過玉碗,穿過紅線。
紅線忽然顫了起來。
它們不再只勒住我。
它們反纏向周圍的白衣怪物。
幾個站在祭臺旁的怪物還沒反應過來,脖子就被紅線繞住。
線一收,它們的人皮便整張剝落。
皮下露出灰白獸骨和黑色肉瘤。
唐绾站在暗河浪頭上,看見這一幕,臉色白得可怕,卻仍握緊眉心那截樹心。
倒生槐的影子在她身后鋪開。
無數舊鈴在枝葉間搖晃。
鈴聲越響,玄清宗的假象碎得越快。
遠處山峰像一塊塊腐肉般裂開。
瀑布變成倒掛的血筋。
雲霧裡浮出一張張被縫住嘴的臉。
那些臉全都看著聽雪閣。
她們不是要唐绾去S。
她們在等一個出口。
玄鶴真人終於怒了。
他張開鶴翼,翼骨上掛著的女子頭顱同時尖叫。
那叫聲壓過鈴聲,震得暗河浪頭崩散。
唐绾腳下一空,整個人從水浪上跌下去。
我心頭一緊,剛想起身,金刀又往下沉了一寸。
謝無咎僅剩的那只手按住刀柄,臉貼到我耳邊。
“別急。”
“師父吃完她,就輪到你。”
我沒有看他。
我看著祭臺邊緣那盞空燈。
那盞燈本來是給唐绾準備的。
此刻燈身卻在青光裡不斷搖晃,燈壁上慢慢浮出一行血字。
還我名。
我喉嚨發緊。
玄清宗奪走的不只是命。
還有名字。
那些女子S后成了燈,成了油,成了怪物嘴裡的“聖女”。
她們曾經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願望,有自己的名字。
我用還能動的手蘸著自己的血,在祭臺上寫下三個字。
沈微瀾。
血字落成的瞬間,聽雪閣內風聲大作。
玄鶴真人胸口那張被白羽困住的臉猛地抬起。
沈微瀾睜開眼。
她的眼裡沒有怨我。
只有催促。
“繼續。”
我懂她的意思。
我又寫下我記得的名字。
林照雪。
葉清寒。
孟初棠。
蘇晚螢。
每寫一個名字,祭臺上的青光就亮一分。
每亮一分,玄鶴真人身上的白羽就枯一片。
他終於舍了唐绾,轉身向我撲來。
“閉嘴。”
可唐绾從暗河裡爬了出來。
她滿身是水,額頭的紅梅與樹心融在一起,像一團正在燃燒的火。
她拔下頭上的發簪,劃破掌心。
她學著我的樣子,在倒生槐虛影的樹幹上寫字。
她不認得那些人。
於是她一邊哭,一邊寫。
無名者。
被害者。
歸家者。
三個名字落下,整座聽雪閣劇烈一震。
所有人臉燈同時亮起。
燈裡傳出成百上千道聲音。
她們說:“我們在。”
謝無咎的手猛地一抖。
金刀偏開,刺穿我的肩。
我疼得眼前發黑,卻聽見沈微瀾的聲音貼著耳畔響起。
“寧折。”
“讓她砍你的眉心。”
我怔住。
唐绾也聽見了。
她看向我,眼睛裡滿是驚恐。
沈微瀾的聲音輕得像最后一口氣。
“血梅不破,你們誰也出不去。”
“砍她的眉心。”
“現在。”
11
唐绾握著發簪,指節白得像雪。
她搖頭。
“不行。”
我被紅線釘在祭臺上,肩頭的血一陣陣往外湧。
每一次呼吸都牽著刀口疼。
我看著她,盡量讓聲音穩住。
“聽她的。”
唐绾眼淚落得更急。
“我不砍你。”
玄鶴真人在青光中一步步逼近。
他胸口被人臉咬得血肉翻開,可那團白羽仍在蠕動。
每一根羽毛都像一條細蟲,拼命往傷口裡鑽。
他在重新壓制那些魂。
時間不多了。
沈微瀾的臉被白羽纏得只剩半邊。
她盯著唐绾,聲音忽遠忽近。
“你若不下手,她會被祭臺吃回去。”
唐绾渾身一抖。
我說:“唐绾,看著我。”
她看過來。
我說:“你不是來讓別人替你S的。”
她咬住嘴唇。
我又說:“那就別讓我白S。”
她哭著罵我。
“你少說這種話。”
我笑了一下。
“罵得好。”
“所以砍準點。”
她握著發簪向我走來。
每走一步,玄鶴真人的臉色就陰一分。
謝無咎想撲過去攔她,卻被祭臺下伸出的骨手重新拽住。
那些白骨不是很強。
它們甚至一碰就碎。
可碎了一只,又會有另一只從雪下爬出來。
這裡埋著太多人。
多到玄清宗吃了百年,也沒能把她們的恨吃幹淨。
唐绾終於走到祭臺前。
她抬起手。
發簪尖端對準我額心的血梅。
她的手抖得厲害。
我輕聲說:“別怕。”
她哭得眼睫全湿。
“我怕。”
我說:“我也怕。”
她愣住。
我看著她,認真說道:“怕不是錯。”
“怕了還不害人,才是人。”
這句話像釘子一樣釘住了她的手。
下一瞬,她閉上眼,用力刺下。
發簪扎進血梅。
我整個人猛地繃直。
那一刻,我聽見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斷開。
不是皮肉。
是玄清宗種在我命裡的那道假命。
多年前,他們把我拖上祭臺,剖腕,取骨,畫梅。
他們說我是天命之人。
后來發現我靈骨不足,又說我是殘料。
他們隨手給我的“命”,我卻背了這麼多年。
血梅裂開的瞬間,那些強塞進我身體裡的妖氣衝了出去。
紅光如潮,撞進聽雪閣的梁柱。
整座閣樓發出痛苦的呻吟。
玄鶴真人大吼一聲。
“住手。”
唐绾沒有住手。
她拔出發簪,又在自己眉心劃了一道。
鮮血順著她的鼻梁流下。
倒生槐虛影猛地扎根進雪地。
根須穿過祭臺,穿過暗河,穿過整座玄清宗的地脈。
然后它向上一拔。
無數埋在地下的骨頭被連根帶出。
那些骨頭上還纏著破碎的紅線。
那些紅線連著聽雪閣,連著靈獸園,連著山門,連著每一處假裝幹淨的白玉磚。
玄清宗的山開始哭。
哭聲從地底傳來,壓得所有妖魔都變了臉。
唐绾跪在祭臺旁,聲音啞得不像她自己。
“把她們還回來。”
倒生槐樹冠上的舊鈴同時震響。
人臉燈一盞盞爆開。
燈火中飛出無數女子的影子。
她們有的還穿著入山那日的新裙。
有的抱著斷掉的手臂。
有的臉上沒有五官,只能憑衣角認出曾經是人。
她們沒有撲向唐绾。
她們越過她,撲向玄鶴真人。
玄鶴真人的鶴翼被一道道魂影撕住。
翼骨上的頭顱反過來咬他。
沈微瀾從他胸口的白羽中探出手,SS扣住那團妖骨。
她回頭看我。
“寧折,別回頭。”
我明白她要做什麼。
她要把自己和那團妖骨一起拖進倒生槐根下。
那是魂飛魄散的路。
我想叫她停下,可喉嚨裡只湧出血。
唐绾看出我的神情,猛地伸手抓住沈微瀾的腕影。
“還有別的辦法嗎?”
沈微瀾看著她,眼神很柔。
“有。”
唐绾眼睛一亮。
沈微瀾說:“你們活下去。”
唐绾的光又碎了。
玄鶴真人突然發出尖嘯。
他的身軀在魂影撕咬下不斷膨脹,白羽從皮膚裡瘋狂鑽出。
他不再是人,也不再像鶴。
他變成一團巨大的白色肉山。
肉山上長滿嘴。
每一張嘴都在念同一句話。
“聖女歸位。”
“祭門重開。”
雪地盡頭,山門轟然倒塌。
可山門后不是出路。
是一張更大的嘴。
那張嘴由整座玄清宗的山體裂成,牙齒是白玉長階,舌頭是通往外界的雲路。
它在等我們自己走進去。
玄鶴真人的笑聲從每一張嘴裡傳出來。
“你們以為山門是門?”
“那是本座的胃。”
12
山門裂開的那一刻,所有逃出去的路都變了。
冰縫盡頭的暗河開始倒流。
倒生槐的根須被一股巨力拖向山腹。
聽雪閣的祭臺也在傾斜,像一只盤子滑向那張巨口。
唐绾抓住祭臺邊緣,另一只手SS拽著我。
她掌心的傷被石縫磨開,血順著手腕往下流。
我說:“松手。”
她瞪著我。
“你再說一次試試。”
她明明怕得臉都白了,還兇得像只炸毛的小獸。
我便不說了。
我用還能動的手扯住紅線,試圖把它從腕骨裡拔出來。
可舊鎖扎得太深。
它不是鎖在皮肉上。
它鎖在我活下來的每一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