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卻還在笑。
“寧折,你看,誰都走不了。”
“你護著她有什麼用?”
“真聖女入了山,山就會醒。”
“這是天命。”
唐绾怒聲道:“閉嘴。”
謝無咎轉動僅剩的眼珠看她。
“你不信?”
“你從小夢見紅梅。”
“你家鄉大瘟。”
“遊方道士引你入山。”
“這一切都是路。”
“路的盡頭,就是讓你被吃。”
唐绾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我心裡暗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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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S人,有時不用刀。
它們最會把受害之人的苦難說成命中該受。
我撐著最后一點力氣,抓住唐绾的手。
“看我。”
她低頭。
我說:“他在騙你。”
謝無咎笑得更惡毒。
“哪句騙她?”
“她眉心是真梅。”
“她血能開倒生槐。”
“她就是為此而生。”
我盯著唐绾,一字一句說:“你生下來,不是為了被誰吃。”
“也不是為了替誰贖罪。”
“你想救人,是你的善。”
“他們拿你的善設局,是他們惡。”
唐绾的眼淚掛在臉上,眼底卻慢慢穩住。
她回頭看向謝無咎。
“我是不是聖女,不由你說。”
她把發簪從我眉心拔出,反手刺進謝無咎僅剩的那只眼。
謝無咎慘叫著翻下祭臺。
下方無數骨手等著他。
這一次,骨手沒有再拖拽。
它們把他一寸寸撕開。
他的人皮裂開后,裡面鑽出一只青黑色的長頸怪鳥。
怪鳥拍著斷翅想逃,卻被一只白骨手抓住脖子。
那只白骨手的腕上戴著半截銀鈴。
唐绾看見那銀鈴,忽然怔住。
“這是我先前丟掉的那串?”
我也看見了。
不。
那不是她的。
那串銀鈴更舊,鈴身上刻著一個很小的绾字。
唐绾臉色變了。
“為什麼會有我的字?”
祭臺下的白骨抬起頭。
她沒有臉,只有空洞的眼眶。
可她把那串舊銀鈴舉向唐绾,像已經等了很久。
唐绾伸手去接。
我猛地按住她。
“別碰。”
可白骨沒有害她。
那串銀鈴自己飛起,落到唐绾掌心。
鈴聲響起的一瞬,一段陌生記憶從鈴中散開。
我也被卷入其中。
我看見很多年前,一個扎著雙髻的小女孩站在瘟疫后的村口。
她不是唐绾。
卻和唐绾長得極像。
遊方道士蹲在她面前,笑著給她一串銀鈴。
他說:“你姐姐已經入山了。”
“等你長大,也要去找她。”
畫面一轉。
另一個少女穿鵝黃裙入了玄清宗。
她眉心天生有一朵淡梅。
她沒有活過那夜。
她的骨被埋進聽雪閣下。
她的銀鈴被丟進地道。
她的名字,也叫唐绾。
我心頭發冷。
唐绾手中的鈴越響越急。
她踉跄后退,聲音發顫。
“我不是第一個唐绾?”
沈微瀾的魂影看向她,眼裡帶著不忍。
“你是她的妹妹。”
“也是玄清宗等了十六年的第二朵真梅。”
唐绾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玄鶴真人化成的肉山在山門巨口前翻湧。
無數嘴巴同時大笑。
“想起來了嗎?”
“你姐姐的血很甜。”
“可惜年紀小了些,沒能讓倒生槐結果。”
“所以本座留下了引子。”
“讓你們一家,一代一代自己走上山。”
唐绾的眼淚停住了。
她握緊那串舊銀鈴,指縫裡全是血。
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那樣的神情。
不是崩潰。
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眼底燒成了灰,又從灰裡站起來。
她轉身看向山門那張巨口。
“所以我家鄉的瘟疫,也是你們放的?”
玄鶴真人沒有否認。
他只是笑。
這一笑,比承認更殘忍。
唐绾輕輕點頭。
她把舊銀鈴系回腰間,又把倒生槐樹心從眉心生生拔出半寸。
血順著她的臉流下,紅得刺眼。
我急聲道:“唐绾,別亂來。”
她看著我。
“師姐,你教我先活著。”
“可活著不是只會逃。”
倒生槐的根須在她身后重新展開。
這一次,根須沒有被拖向山門。
它們反而扎進唐绾自己的影子裡。
沈微瀾臉色驟變。
“攔住她。”
可已經晚了。
舊銀鈴全部裂開。
每一枚鈴裡,都傳出一個女孩臨S前的哭聲。
唐绾站在哭聲中,抬頭對玄鶴真人笑了一下。
“你想要真聖女。”
“那就嘗嘗聖女的恨。”
13
唐绾把樹心往外拔的那一刻,整片雪地都被血色照亮。
倒生槐的根須從她影子裡鑽出,像無數條沉睡多年后醒來的蛇。
它們沒有撲向山門巨口。
它們先纏住了唐绾自己。
我看見根須扎進她腳踝,扎進她小腿,扎進她掌心那道傷。
她疼得肩膀一顫,卻沒有退。
腰間舊銀鈴裂成細碎的片。
每一片裡,都傳出一個女孩的哭聲。
有的喊娘。
有的喊疼。
有的喊自己還不想進山。
唐绾站在那些聲音中間,臉上的血一滴滴落進雪裡。
她像終於明白,自己從來不是被天選中的人。
她是被妖魔養在路盡頭的一盞燈。
玄鶴真人化成的肉山翻滾著靠近。
那張山門巨口裡垂下猩紅的舌。
舌面上長滿紅梅形狀的肉瘡,每一朵都在一開一合地呼吸。
它笑得整座山都在抖。
“小姑娘,你以為恨能傷得了本座?”
“你姐姐恨過。”
“沈微瀾恨過。”
“寧折也恨過。”
“最后她們都成了本座肚裡的油。”
唐绾抬起頭。
她眼裡沒有剛入山時那點天真亮光。
可也沒有變成妖魔想要的怨毒。
她只是很清醒地看著那團怪物。
“她們恨你,不是為了變成你。”
“我也不是。”
說完,她雙手按住眉心那截樹心,猛地往外一拽。
血光炸開。
她眉心的真梅被連著樹心扯出一道裂口。
我聽見她骨頭裡傳來細細的響。
那不是斷裂。
像有什麼沉在血脈深處的東西被喚醒了。
倒生槐的影子猛然拔高。
根朝天,枝入地。
它在她身后撐開,像一把倒置的傘。
傘下所有人臉燈的碎火同時飛起,繞著唐绾旋轉。
沈微瀾臉色變了。
“她在借真梅開陰路。”
我掙著想起身。
紅線還纏在腕骨裡,我剛撐起半寸,整條手臂便痛得發麻。
“會怎樣?”
沈微瀾低聲說:“她會把所有被吃掉的怨魂都請回來。”
我看著唐绾。
“代價呢?”
沈微瀾沒有回答。
她不答,我便知道代價一定不輕。
唐绾聽見了。
她回頭看我,竟還彎了彎嘴角。
“師姐,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我不是要送命。”
“我是要他們還命。”
她把斷裂的舊銀鈴握進掌心。
鈴片割破她的肉,血順著指縫滴落。
每滴血落下,雪地裡便浮出一張模糊的面孔。
那些面孔越來越多。
她們從地底,從燈火,從白玉階的裂縫裡爬出來。
有少女,有孩童,也有滿頭白發的婦人。
她們並不都是所謂聖女。
有的是來找女兒的母親。
有的是被當成雜役騙進山的凡人。
還有一些只是路過山腳,便再沒能回家。
玄清宗吃得太久,也吃得太雜。
它把所有人的骨都壓進山基裡,以為只要不見天日,就無人會記得。
可唐绾用自己的真梅血,把她們一個個從黑處叫了回來。
山門巨口裡的笑聲停了一瞬。
玄鶴真人身上那些嘴開始爭先恐后地咬向根須。
可根須上纏著成千上萬道影子。
每一道影子都很弱。
弱得像風一吹就散。
可當她們一同伸手時,整座山的風都變了方向。
她們抓住巨口的牙,抓住舌,抓住那些白玉階變成的脊骨。
山門巨口被硬生生扯住了合攏的動作。
玄鶴真人怒吼。
“都S了還敢爭路!”
唐绾臉色越來越白。
樹心從她眉心拔出半截,又被血肉重新拉回去。
她的身體快撐不住了。
我咬牙扯住腕上的紅線,想把自己從祭臺上拔下來。
紅線像有生命一樣往骨縫裡鑽。
越掙,越緊。
沈微瀾忽然飄到我面前。
她的魂影已經淡得快要透光。
“寧折,別硬扯。”
“這條鎖不只鎖你。”
我抬眼看她。
她抬手點在我心口。
“它還鎖著當年替你留下的人。”
我怔住。
祭臺下的青光忽然凝成一條細路。
路的盡頭,站著一個我從未敢再想起的人影。
那人穿著被血浸透的鵝黃裙。
眉心有一朵淡得快要消失的梅。
她看著我,輕輕叫了一聲。
“阿折。”
14
我幾乎忘了自己還有這個名字。
在玄清宗這些年,所有人都叫我寧折。
折斷的折。
像我活該從入山那日起,就被人一寸寸折碎。
可在很久以前,我不是這個名字。
故鄉還沒被妖霧吞掉時,鄰家姐姐總叫我阿折。
她比我大三歲。
她會在春日給我編草環,會在冬天把最暖的炭盆讓給我。
后來瘟病入村,牛羊先倒,人也一個接一個燒得說胡話。
遊方道士帶著白幡進村,說山中仙門要收有靈骨的孩子。
只要有人入山,村裡便能得救。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那時怕得哭都哭不出來。
是她牽著我的手,陪我走到山門前。
可最終被拖進聽雪閣的人,不止我。
我一直以為沈微瀾替我擋了最后一刀。
直到此刻我才看見,原來在更早之前,還有一個人被鎖在我的命裡。
那個鵝黃裙的少女站在青光盡頭。
她的臉被歲月磨得很淡,可眼神還是舊日那樣溫柔。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看著我腕上的紅線,輕聲說:“別怕。”
這一句像刀。
我差點當場崩潰。
她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她擋在我面前,對那些白衣妖魔說我太小,血不夠甜。
她說自己更合適。
妖魔笑了。
它們說,那就先嘗你。
我被沈微瀾推下暗道時,回頭看見的最后一幕,便是她被紅線拖上祭臺。
后來我醒來,腕上多了鎖。
我以為那是玄清宗留給我的舊傷。
原來那也是她留下的一半命。
玄鶴真人的笑聲從山門巨口裡滾來。
“想起來了?”
“本座最喜歡看你們想起來。”
“記得越清楚,疼得越香。”
鵝黃裙少女沒有看他。
她只看著我。
“阿折,你活得很好。”
我滿嘴都是血腥味。
“不好。”
“我沒救下你,也沒救下沈微瀾。”
“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記。”
她笑了一下。
“可你救了唐绾。”
“你還把路帶回來了。”
唐绾在倒生槐下抬起頭。
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也看見了那道鵝黃裙影。
她眼裡閃過一絲茫然。
沈微瀾低聲道:“她是第一個替你擋祭的人。”
唐绾怔怔看著她。
“也是我姐姐嗎?”
鵝黃裙少女搖頭。
“我不是你姐姐。”
“但你姐姐在這裡。”
她抬起手,指向倒生槐最深處。
無數魂影中,一個小小的女孩抱著斷裂銀鈴走出來。
她長著和唐绾極像的眉眼。
額心那朵淡梅,像春雨裡將落未落的花。
唐绾手指猛地收緊。
“姐姐。”
那個女孩似乎已經不會說話。
她只是走到唐绾身前,抬手摸了摸她滿是血的臉。
唐绾終於哭出聲來。
可哭聲只響了一下,她便咬住牙忍住了。
她把手裡的舊鈴遞過去。
“對不起。”
“我來晚了。”
女孩搖搖頭,把舊鈴重新推回她掌心。
那一瞬,舊鈴碎片全部飛起,貼在倒生槐樹心上。
樹心從唐绾眉心裡脫出更多。
唐绾痛得跪倒在地。
玄鶴真人趁機扯動山門巨口。
白玉牙齒一排排咬下,魂影被撕碎大片。
尖叫聲炸在雪地裡。
我看得眼睛發紅。
鵝黃裙少女忽然伸手,握住我腕上的紅線。
她的魂影一碰到紅線,便被灼出黑煙。
我急聲道:“別碰。”
她還是笑。
“這本就是我的半條命。”
“現在該還你自由了。”
她雙手用力一扯。
紅線繃得筆直。
祭臺深處傳來咔的一聲。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枚釘了十六年的釘子終於松開。
我的腕骨驟然一輕。
隨之而來的,是比剖骨更狠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