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鵝黃裙少女的身影越來越淡。
“阿折。”
“拿回你的名字。”
我看著她，淚水混著血落下。
“你叫什麼？”
她愣了一下。
然后輕輕笑了。
“我叫寧棠。”
名字出口的瞬間，祭臺上青光暴漲。
我終於想起，寧折不是我的本名。
我的本名，是寧知棠。
知她名，記她恩，不忘她替我走過那條血路。
可玄清宗把知棠折成寧折。
讓我背著斷裂活了半生。
我伸手抓住最后一截紅線，猛地從腕骨中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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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噴在祭臺上。
我抬頭看向山門巨口，一字一字喊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寧知棠。”
“不是你們養過的殘料。”
“也不是你們漏下的一口食。”
“我是來討債的人。”
祭臺轟然裂開。
埋在血溝裡的名字全部亮起。
玄鶴真人發出刺耳的怒吼。
而唐绾姐姐的魂影抱住了樹心，連同唐绾一起被倒生槐的根須託向半空。
可她們身后，一只巨大的白羽手掌已經從山腹裡伸出。
那只手掌的掌心，長著玄鶴真人真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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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比聽雪閣前的玄鶴真人年輕許多。
也更像人。
眉目清雅，唇邊含笑，仿佛山門初見時那個慈和掌門從未撕破偽裝。
可它長在一只白羽巨掌中央。
掌紋裡流著黑色黏血。
每一滴血落地，都會在雪中鑽出一只細頸怪鳥。
怪鳥的嘴裡叼著紅線，朝魂影撲去。
沈微瀾聲音發寒。
“那是他的本命妖相。”
“只要它還在，玄清宗就塌不了。”
我從裂開的祭臺上爬起。
舊鎖抽離后，我幾乎站不穩。
腕上的傷空蕩蕩地裂著，像連骨頭都少了一截。
可我的心反而從未這樣穩。
我拿回了名字。
也拿回了被他們奪走的怒。
唐绾被倒生槐託在半空。
她姐姐的魂影抱著樹心，正一點點把它從唐绾眉心引出。
每引出一寸，唐绾的臉便白一分。
可她始終睜著眼。
她看見那些細頸怪鳥撲來，立刻抓起舊銀鈴碎片，朝前一揮。
鈴片如雨飛出，割開怪鳥的喉。
怪鳥墜地后沒有化成灰，而是變成一張張被咬爛的黃符。
我忽然明白。
所謂遊方道士，根本不是人。
它不過是玄鶴真人本命妖相投出去的羽毛。
這些年，它披著道人皮囊行走人間，專挑有災有難的地方下手。
哪裡有人求活，它便去哪裡遞路。
哪裡有女孩生著真梅，它便把那一家人的命拴到山門前。
唐绾也明白了。
她低頭看著那些黃符，眼底的恨意沉得驚人。
“我爹娘臨終前，還讓我謝謝那個道士。”
“他們以為我真能活。”
白羽巨掌中的臉溫柔一笑。
“他們沒有說錯。”
“你確實活到了本座面前。”
唐绾握緊拳頭。
她姐姐的魂影輕輕按住她的手。
“別被它牽著怒走。”
“真梅血最怕失心。”
唐绾深吸一口氣。
她看向我。
“師姐，現在怎麼辦？”
我看了一眼倒生槐。
樹根朝天，樹枝入地。
它的根須已經扎進玄清宗地脈，卻仍被山門巨口拖著。
若想讓所有魂影出去，必須先把山門那張嘴撕開。
可山門是玄鶴真人的胃。
也是整座山的妖骨。
光憑我們，撕不開。
我把視線轉向聽雪閣。
祭臺裂開后，閣內最深處露出一面黑色石壁。
石壁上刻滿密密麻麻的紅梅。
每一朵紅梅下都有一條細槽。
那些細槽連著祭臺血溝，也連著山門巨口。
沈微瀾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臉色微變。
“你想開萬名壁？”
我問：“那裡是什麼？”
她沉默一息。
“是玄清宗的賬本。”
“也是它最怕見光的地方。”
玄清宗百年間吃過的人，全被刻在那面壁上。
有名者刻名。
無名者刻梅。
妖魔不記她們是誰，只記她們能煉多少油，能補多少骨。
可賬本一旦被反寫，就會變成催債符。
我問：“怎麼開？”
沈微瀾看著我。
“用還活著的祭品之血。”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她立刻道：“不夠。”
唐绾也聽見了。
她從半空中看過來。
“要我的血？”
沈微瀾閉了閉眼。
“真梅血最好。”
唐绾沒有猶豫。
“好。”
我冷聲道：“不好。”
她急了。
“都什麼時候了？”
我說：“正因為到了這種時候，才不能再讓你一個人流血。”
我看向雪地上那些還未散盡的魂影。
“玄清宗欠的是所有人的債。”
“賬本也該由所有人來翻。”
話音落下，寧棠的魂影第一個走向萬名壁。
她已經淡到快看不清輪廓，卻仍抬手按住石壁。
一縷青光從她掌心流入紅梅刻痕。
緊接著，唐绾姐姐抱著樹心，也將指尖貼上去。
沈微瀾看我一眼。
“你總能想些不要命的辦法。”
我說：“這次不是不要命。”
“是要它們的命。”
她笑了。
然后她也走過去，把魂影按進石壁。
越來越多的魂影跟上。
她們沒有血肉，便用剩下的名字。
沒有名字，便用最后一口怨。
石壁上的紅梅一朵朵亮起。
可白羽巨掌已經壓到了頭頂。
掌心那張臉收起笑意。
“誰準你們翻本座的賬？”
巨掌落下的風把聽雪閣屋檐全部掀飛。
唐绾從倒生槐根上躍下，擋在石壁前。
她眉心的樹心還沒完全取出，半截扎在血肉裡，半截露在外面。
她抬手劃破掌心，把血抹在萬名壁中央。
“第一筆。”
“唐家村瘟疫。”
石壁猛地一震。
紅梅刻痕下，浮出一行行小字。
唐家村一百七十三口。
借瘟取血。
引真梅入山。
字跡出現的瞬間，山門巨口裡傳來一聲慘嚎。
一排白玉牙齒崩碎。
唐绾眼睛亮了一下。
我立刻上前，把自己的血按在她旁邊。
“第二筆。”
“寧家村血債。”
更多字跡浮出。
雪地上無數魂影開始同時開口。
她們報出村名，報出親人，報出自己曾經走過的路。
萬名壁像沉睡百年的雷，被一聲聲名字劈醒。
白羽巨掌卻在這時猛地收攏。
無數羽刺穿透聽雪閣殘梁，直直刺向唐绾眉心。
我撲過去拽她。
可羽刺太快。
下一瞬，一道鵝黃身影擋在了我們面前。
寧棠回頭看我，笑得和當年一模一樣。
“阿折。”
“這次別忘了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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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棠擋在我們面前的時候，我甚至來不及喊她。
白羽刺穿她的魂影。
沒有血。
只有一片很淡的青光從她胸口散開。
她像一盞快燃盡的燈，卻還回頭衝我笑。
“阿折，別停。”
我喉嚨裡全是血味。
我想伸手抓她，可手指穿過她的裙角，只抓到一把冷風。
寧棠的魂影被羽刺釘在萬名壁前。
她沒有倒下。
她抬手握住那些羽刺，硬生生把它們往石壁裡拖。
白羽巨掌掌心那張臉終於變了神色。
它不再裝出慈和模樣，五官扭曲得像被火烤化的蠟。
“區區殘魂，也敢攔本座。”
寧棠輕聲說：“我不是殘魂。”
“我是被你害S的人。”
她話音落下，萬名壁上屬於寧家村的血字驟然大亮。
白羽巨掌上的一根手指從根部裂開。
黑血噴灑下來，落地化作無數細頸怪鳥。
唐绾抓住我，聲音發顫。
“師姐，她會散嗎？”
我沒有答。
因為答案太疼。
沈微瀾站在萬名壁前，魂影也被青光照得越來越淡。
她看著我，像在替寧棠說完那句未盡的話。
往前走。
不能再回頭。
我咬緊牙，扶著裂開的祭臺站起來。
腕骨上的舊鎖已經沒了，可傷口還在不斷流血。
唐绾想扶我。
我按住她的手。
“把賬繼續寫完。”
她看著寧棠，又看向萬名壁。
眼裡淚光翻湧，卻沒有再哭出聲。
她轉身，把掌心按在石壁上。
“第三筆。”
“鵝黃裙少女寧棠，替祭而亡。”
石壁轟然震動。
寧棠二字下方，浮出密密麻麻的小字。
騙災村入山。
誘幼女獻骨。
以替祭之名分食魂命。
字跡每出現一行，白羽巨掌就裂開一道口子。
寧棠被釘住的魂影反而亮了起來。
她終於不再只是我記憶裡那個替我擋路的人。
她的名字被石壁承認。
她的S不再被妖魔藏在血溝裡。
唐绾抹去臉上的血水，繼續喊。
“第四筆。”
“唐绾之姐，被真梅引山，夜入聽雪閣。”
萬名壁上，一朵紅梅刻痕炸開。
那個抱著舊銀鈴的小女孩抬起頭。
她像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聲音。
她看著唐绾，輕輕叫了一句。
“妹妹。”
唐绾的手猛地一抖。
她幾乎站不穩，卻還是撐住了。
“姐姐，我在。”
小女孩笑了一下。
她懷裡的銀鈴碎片飛進萬名壁。
新的血字浮出。
取真梅血半盞。
拆靈骨七寸。
魂押倒生槐根下十六年。
唐绾眼底最后一點軟弱被這行字燒成灰。
她不再問為什麼。
她也不再問自己是不是命該如此。
她只是舉起滿是血的手，一筆一筆往石壁上寫。
“唐家村。”
“寧家村。”
“過山客。”
“尋女母。”
“被拐凡人。”
“無名女孩。”
“無名少年。”
“無名老人。”
每一個名字或身份落下，萬名壁便亮起一處。
沒有名字的人，也有回家的權利。
不知道來處的人，也該被看見。
玄鶴真人化作的山門巨口開始猛烈抽搐。
那張嘴裡的白玉牙齒一排排崩斷。
它終於急了。
無數嘴巴同時尖叫。
“閉嘴。”
“閉嘴。”
“閉嘴。”
聲浪壓下來，唐绾七竅都滲出血。
她仍不松手。
我走到她身旁，把自己的血也按上去。
“第五筆。”
“玄清宗以仙門之名，行食人之惡。”
“此債，今日清算。”
萬名壁上的紅梅刻痕一朵接一朵翻轉。
原本向下流的血槽，忽然反向遊動。
那些被祭臺吞下的血，從石壁深處倒流回來。
青光與血光交織，像一場遲來百年的審判。
沈微瀾輕輕笑了。
“成了。”
可她的笑還沒落下，山門巨口裡突然探出一條巨舌。
那舌頭穿過雪地，卷住倒生槐的根。
唐绾眉心半露的樹心驟然被往外一扯。
她慘叫一聲，整個人跪倒在地。
我伸手去扶她，卻看見樹心深處裂開了一只眼。
那只眼不屬於唐绾。
也不屬於倒生槐。
玄鶴真人真正的聲音，從那只眼裡響起。
“多謝你們替本座打開萬名壁。”
“如今賬本見光，債主也齊了。”
“正好一口吞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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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心裡的眼睛睜開后，倒生槐的鈴聲驟然亂了。
那些原本託住魂影的根須開始發黑。
黑意從樹心一路蔓延，像毒水順著枝幹爬滿整棵倒生槐。
唐绾跪在地上，雙手按住眉心。
她疼得指尖發白，卻SS咬著牙不讓自己昏過去。
她姐姐的魂影撲過去，想把樹心重新壓回去。
可剛靠近，魂影便被那只眼睛裡湧出的黑光彈開。
小女孩摔在雪裡，懷中碎鈴散了一地。
唐绾急聲喊：“姐姐。”
玄鶴真人的笑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真梅血開陰路。”
“倒生槐聚怨魂。”
“萬名壁召債主。”
“你們做得很好。”
“省了本座百年功夫。”
聽雪閣殘梁劇烈搖晃。
萬名壁上的名字開始被黑光包裹。
那些剛剛得以現身的魂影，被一條條黑線纏住，拖向山門巨口。
她們掙扎，卻不肯喊疼。
或許她們早就疼了太久。
如今只剩不甘。
唐绾眼裡的火光一點點被驚懼壓住。
“是我害了她們嗎？”
我一把按住她的肩。
“不是。”
她聲音發啞。
“可若不是我拔樹心，它不會有機會。”
我看著她，字字清楚。
“錯的是設局的人。”
“不是破局時被反咬的人。”
“別把妖魔的罪背到自己身上。”
唐绾怔怔看著我。
她眼底搖搖欲墜的光終於穩住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