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是寄命眼。”
“他早把一縷本命妖氣藏進倒生槐。”
“等有人用真梅血喚醒它,他就能反吞所有魂債。”
我問:“能挖出來嗎?”
沈微瀾搖頭。
“樹心連著唐绾的真梅。”
“硬挖,她也會S。”
唐绾立刻說:“那就挖。”
我看向她。
她抬起滿是血的臉,努力裝得不怕。
“如果我S能讓她們出去,就挖。”
我沒有心軟地誇她勇敢。
我抬手拍在她后腦勺上。
不重。
但足夠讓她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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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誰教你一開口就是S?”
“活著救人,比S難多了。”
唐绾眼眶又紅了。
“那你說怎麼辦?”
我看向萬名壁。
黑光正在吞沒那些血字。
但每當黑光碰到剛寫下的名字,都會被青光灼出一縷煙。
名字能傷它。
真相能傷它。
可還不夠。
玄清宗的賬被翻開了,卻只是在山裡翻開。
若外面的天也看見這筆賬,玄鶴真人就不能再把山當胃。
我問沈微瀾:“山門既是胃,天在哪裡?”
沈微瀾愣了愣。
然后她看向聽雪閣上方。
那裡原本沒有天。
只有一片被妖氣封S的黑雪。
“你要把天撕開?”
我說:“不是我。”
我看向唐绾。
“是她。”
唐绾指了指自己,聲音還啞著。
“我?”
我點頭。
“你不是聖女。”
“但你是真梅。”
“他們把真梅當補物,是因為真梅血能通陰陽,開S路。”
“既然能開S路,也該能開生門。”
唐绾一怔。
她似乎第一次聽見有人把她的血與活路連在一起。
而不是祭品,不是補物,不是被吃的命。
她慢慢站起來。
“我該怎麼做?”
沈微瀾看著她。
“用你的名字。”
“不是天命聖女。”
“不是第二朵真梅。”
“是你自己。”
唐绾低頭看著掌心的血。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我叫唐绾。”
“唐是我爹給的姓。”
“绾是我娘說,希望我把好日子都绾在手裡。”
她抬頭看向樹心裡的眼睛。
“不是你們上一朵沒吃完,留給下一頓的菜名。”
那只眼睛猛地收縮。
唐绾把染血的手按在自己眉心。
“我叫唐绾。”
“我來玄清宗,是因為我想救人。”
“但我不欠你們被吃。”
“我姐姐也不欠。”
“這裡每一個人,都不欠。”
話音落下,她眉心的真梅忽然不再往外滲血。
那朵梅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
倒生槐發黑的根須停住。
樹冠上的舊鈴一枚枚重新亮起。
玄鶴真人的聲音第一次露出慌亂。
“住口。”
唐绾沒有住口。
她走向萬名壁,指尖在石壁最上方寫下自己的名字。
唐绾。
兩個字落下,黑雪上方傳來一聲裂響。
像有一道看不見的門,被人從外面敲開。
一縷真正的天光落了下來。
很細。
卻足夠照在萬名壁上。
所有血字同時浮起。
它們不再只刻在石壁中。
它們飛向天空,化作一道道青色火痕。
山門巨口發出痛苦的嘶吼。
那張嘴開始合攏,想把天光重新吞掉。
我拔起祭臺上斷裂的金刀,衝向山門。
唐绾急喊:“師姐。”
我回頭看她。
“你開天。”
“我撬牙。”
說完,我躍進那張由白玉長階化成的巨口裡。
巨口深處,一排排牙同時向我咬下。
而在最黑的喉嚨裡,我看見無數還活著的眼睛。
那不是被困的魂。
是下一批已經被送上山的孩子。
18
那些孩子被困在巨口深處。
他們縮在一層半透明的黑膜后,臉色灰白,像還沒醒來。
有的懷裡抱著包袱。
有的手腕上系著家人求來的平安繩。
還有一個小姑娘眉心被畫了一點紅。
那紅歪歪扭扭,一看便是自己照著傳言塗上去的。
我心口像被刀背狠狠砸了一下。
玄清宗不止等唐绾。
它從來沒有停止進食。
山外仍有人被遊方道士騙來。
仍有人把最后一點希望交給妖魔。
如果今日山門閉上,這些孩子就會成為下一盞燈,下一縷油,下一行無人記得的刻痕。
我握緊金刀,踩著湿滑的舌面往裡衝。
巨口裡的腥風幾乎把我掀倒。
一排白玉牙從頭頂咬下。
我舉刀格擋。
金刀本是祭臺割人的兇器,此刻在青光裡發出嗡鳴。
刀刃與牙齒相撞,震得我雙臂發麻。
虎口裂開,血沿刀柄往下淌。
身后傳來唐绾的聲音。
她在天光下,一遍遍念自己的名字。
“唐绾。”
“唐家村唐绾。”
“唐氏夫婦之女。”
“唐绾之妹。”
“也是我自己。”
每念一遍,天光便粗一分。
萬名壁上的名字飛得更高,像一片逆風燃燒的青火。
山門巨口被光照得皮肉翻卷。
玄鶴真人怒吼著收緊喉壁。
我眼前的黑膜也隨之往深處縮去。
那些孩子要被吞下去了。
我咬牙把金刀插進舌面,借力向前一蕩。
腳下忽然伸出無數肉刺,纏住我的小腿。
刺尖鑽進血肉,疼得我險些跪倒。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肉壁裡響起。
“寧知棠。”
是謝無咎。
他竟還沒徹底S。
那只青黑怪鳥被骨手撕碎后,殘餘的妖魂被山門巨口吞回了這裡。
肉壁上浮出他的半張臉。
他只剩一只眼,卻仍在笑。
“你救得了幾個?”
“山外苦難無窮。”
“只要有人想活,就會有人被騙來。”
“你S了師父,也S不完世上的貪和怕。”
我看著他。
“我本來就沒想S完世上的怕。”
“我只要S你們這些利用怕作惡的東西。”
謝無咎的笑僵住。
我拔出金刀,反手刺進他那只眼。
肉壁劇烈抽搐。
謝無咎的尖叫被巨口吞沒。
纏住我的肉刺松開一瞬。
我趁機撲到黑膜前,用刀尖狠狠劃下。
黑膜裂開一道口子。
冷風從外面灌進來。
孩子們終於被驚醒。
他們睜開眼,看見滿口血肉和白玉牙,嚇得哭聲一片。
我隔著裂口喊:“往光的地方跑。”
一個年紀大些的少年顫聲問:“你是誰?”
我說:“討債的人。”
“也是來帶你們出去的人。”
他們仍害怕。
我看見那個眉心畫紅的小姑娘攥著衣角,哭得說不出話。
像極了剛入山的唐绾。
我放緩聲音。
“別信什麼天命。”
“也別信白衣仙人。”
“信你腳下能跑的路。”
“信你身邊還活著的人。”
少年最先反應過來。
他背起一個更小的孩子,衝向裂口。
其他孩子跟著往外爬。
山門巨口瘋狂合攏。
牙齒一排排落下。
我用金刀撐住裂口,肩背被擠壓得發出細響。
疼痛湧上來,我眼前開始發黑。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唐绾的喊聲。
“師姐,接住。”
一道青光從裂口外飛進來。
是倒生槐樹心。
不。
是被唐绾姐姐和寧棠共同託起的半截樹心。
它已經不再扎在唐绾眉心。
上面纏著舊銀鈴碎片,青光溫潤得像春水。
沈微瀾的聲音也隨之傳來。
“把它釘進喉骨。”
“山門會吐出吞下的一切。”
我伸手接住樹心。
玄鶴真人的聲音從整張巨口裡炸開。
“不準碰。”
所有牙齒同時向我咬來。
我沒有退。
我把金刀橫在身前,頂著巨力往喉嚨最深處衝。
那裡有一根巨大的白骨,貫穿山體,像這頭妖物的脊梁。
樹心一靠近白骨,便劇烈發燙。
無數女子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她們喊我的名字。
也喊唐绾的名字。
我把樹心高高舉起。
“這一筆。”
“還命。”
樹心刺入喉骨的瞬間,山門巨口驟然靜止。
隨后,一聲比雷更沉的哭嚎從整座玄清宗地底傳出。
巨口開始反吐。
黑風倒卷。
白玉長階崩碎。
被吞進山腹的魂影,被騙來的孩子,被埋在地底的骨,被奪走的名字,全都隨著青光噴湧而出。
我被衝擊掀飛,撞在裂開的牙根上。
意識模糊前,我看見天光終於徹底落下。
可天光之中,玄鶴真人掌心那張臉竟從白羽巨掌上剝離出來。
它沒有撲向唐绾。
也沒有撲向我。
它化作一道細白影子,鑽進了最小那個孩子眉心的紅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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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撞在牙根上,胸口悶得像被巨石碾過。
耳邊全是山體崩裂的聲音。
青光從巨口喉骨裡噴出來,裹著魂影和孩子們往外衝。
我想爬起,卻連手指都抬不穩。
最小的那個孩子站在天光邊緣。
她眉心那點歪歪扭扭的紅,忽然變得雪白。
白色像蟲一樣往皮膚下鑽。
小姑娘抬起頭,對我笑了一下。
那不是孩子會有的笑。
溫柔,慈和,幹淨得讓人骨頭發寒。
玄鶴真人的聲音從她喉嚨裡傳出來。
“寧知棠,你贏不了。”
唐绾從雪地那頭踉跄跑來。
她眉心還留著血洞,倒生槐樹心被我釘進喉骨后,她整個人虛得像一張薄紙。
可她看見那孩子時,還是第一時間擋在孩子們前面。
“從她身體裡滾出來。”
小姑娘歪了歪頭。
“好孩子,你不是最想救人嗎?”
“那就動手。”
“砍開她的眉心,本座自然出來。”
周圍的孩子嚇得往后退。
那個被附身的小姑娘卻一步步向唐绾走去。
她腳下拖出細細的白羽痕。
每走一步,眉心白點便深一分。
唐绾握緊發簪,手抖得厲害。
她當然下不了手。
我也不會讓她下手。
我撐著金刀站起,刀尖在地上劃出刺耳聲響。
“他想讓我們用他的規矩破局。”
“別聽。”
玄鶴真人借小姑娘的臉看向我。
“那你說怎麼辦?”
“等本座一點點吃空她的魂?”
小姑娘的眼睛裡忽然浮起淚。
那是她自己的淚。
她還在裡面。
她聽得見,也怕得快要碎了。
我一步步走向她,聲音盡量放輕。
“你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的嘴唇動了動。
玄鶴真人立刻替她回答。
“她叫祭童。”
我停在三步外。
“不。”
“那是你給她取的食名。”
“我問她自己叫什麼。”
小姑娘眼珠輕輕顫了一下。
白點下方有一縷紅光掙扎著冒出來。
玄鶴真人臉上的笑意淡了。
“名字救不了她。”
我說:“名字救過我。”
“也救過唐绾。”
“更救過這山裡所有被你抹掉的人。”
唐绾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轉身看向那些剛被吐出來的孩子。
“你們都報自己的名字。”
“別怕。”
“誰也不是祭品。”
“誰也不是補物。”
孩子們哭得發抖,卻陸續開口。
“我叫阿鹿。”
“我叫陳小安。”
“我叫柳芽。”
“我叫石生。”
一個又一個稚嫩的聲音落下,天光便在他們身上亮起一寸。
那些被妖符畫過的紅點全都開始冒煙。
玄鶴真人借小姑娘的身體猛地尖叫。
“閉嘴。”
他抬手抓向最近的孩子。
唐绾撲過去,硬生生用肩擋住那一下。
白羽刺穿她肩頭,血立刻染紅衣衫。
她疼得臉色煞白,卻反手抱住那個孩子,把人推向天光外。
“跑。”
孩子們哭著往外奔。
玄鶴真人怒極,眉心白點猛然擴散。
小姑娘的臉一半是稚氣,一半變成了掌門那張清雅面孔。
他張開嘴,舌下生出細小鶴喙。
“寧知棠,你若再往前,本座就咬碎她的魂。”
我沒有停。
我把金刀丟在地上。
唐绾驚聲道:“師姐。”
我赤手空拳走過去。
“我不S孩子。”
“我也不拿孩子換勝利。”
“你不是喜歡吃怕嗎?”
“那就吃我的。”
玄鶴真人眼底閃過貪婪。
他等的就是我靠近。
小姑娘的手突然伸長,五指化成白羽鉤,狠狠扎進我心口。
疼痛貫穿全身。
我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