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玄鶴真人笑了。
“你把自己送上門了。”
我也笑了。
“送上門的,不一定是飯。”
我抬眼看向唐绾。
“叫她。”
唐绾立刻跪到小姑娘面前,滿臉是淚,卻一字一頓地問。
“你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的眼淚洶湧滾下。
白點瘋狂扭動,像要堵住她的嘴。
她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音。
“我……”
玄鶴真人的臉從她半張面孔上浮出,獰笑著咬向她自己的舌。
我心口一沉,猛地把手按上她眉心。
“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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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名字搶回來。”
天光在我們頭頂劇烈搖晃。
倒生槐釘住的喉骨忽然發出裂響。
玄鶴真人竟拖著小姑娘的魂,想一起鑽回山腹最深處。
而那張巨口,正在重新合攏。
20
小姑娘被白羽拖著往山腹裡滑。
她的腳在碎裂的白玉階上劃出兩道血痕。
唐绾撲上去抱住她的腰。
我抓住她的手腕。
身后幾個年紀大的孩子也哭著跑回來,SS拽住唐绾的衣擺。
他們明明怕得牙關打顫,卻沒有再逃。
阿鹿哭喊道:“她叫滿滿。”
“她娘說她生下來就該福滿一生。”
小姑娘的眼裡猛地亮了一下。
玄鶴真人暴怒。
“住口。”
陳小安跟著喊。
“她叫滿滿。”
柳芽也喊。
“她不是祭童。”
一個接一個的孩子大聲喊起來。
“滿滿。”
“滿滿。”
“滿滿。”
名字像一根根細繩,從天光裡垂下,纏住小姑娘即將被拖走的魂。
她的嘴唇終於掙開一點。
“我叫……”
玄鶴真人從她眉心探出半張臉,張嘴就要吞掉那一縷聲音。
唐绾忽然低頭,用額頭抵住小姑娘的額頭。
她眉心血洞貼上那點白印。
“我叫唐绾。”
“我曾經也以為,自己生來就該被他們安排。”
“可不是。”
“你也不是。”
小姑娘渾身一震。
她終於哭著喊出來。
“我叫滿滿。”
兩個字落下,白印炸開一道裂縫。
玄鶴真人慘叫著從她眉心被擠出半寸。
我等的就是這一瞬。
我撿起地上的金刀,刀背向上,狠狠拍在那道白影上。
我不用刀刃。
因為刀刃會傷孩子。
刀背卻足夠打散妖氣。
白影被拍得扭曲,發出怨毒的嘶鳴。
“寧知棠。”
“你們護得住一個,護不住天下所有。”
我說:“那就護住眼前這一個。”
“然后再去護下一個。”
“人活著,總要一件一件去做。”
白影瘋狂掙扎,想重新鑽回滿滿眉心。
唐绾抱著滿滿后退,沈微瀾和寧棠殘存的青光同時落下,化作一層薄薄屏障。
玄鶴真人撞在屏障上,白影被灼得冒煙。
他終於放棄孩子,轉身撲向萬名壁。
萬名壁上仍刻著無數血字。
只要他吞掉那裡,所有債就會重新變成他的糧。
我提刀追上去。
可山體深處忽然伸出無數白骨藤。
那些骨藤上長滿鶴喙,一口口咬向我的腿。
唐绾想來幫我,我喝住她。
“帶孩子出去。”
她眼眶發紅。
“你又要一個人留下?”
“不是一個人。”
我看向萬名壁前的無數魂影。
“她們都在。”
這句話落下,牆上那些名字同時亮起。
成百上千的魂影轉身,擋在我身前。
她們沒有一個人是完整的。
有的人缺了手,有的人缺了臉,有的人只剩一團微弱的光。
可她們站在一起時,像一堵不可越過的牆。
玄鶴真人化成的白影在牆前停住。
他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懼意。
“你們已經S了。”
沈微瀾走到最前面。
她的魂影淡得幾乎只剩一線。
“S了,也要討賬。”
寧棠站在她身旁。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仍舊溫柔。
“阿折,往前。”
我握緊金刀,衝入魂影為我讓開的路。
萬名壁最上方,有一朵最大最深的紅梅。
那朵梅下沒有名字,只有一道黑槽。
黑槽連著山腹。
也連著玄鶴真人逃生的本命處。
只要斬開它,妖相便無處可藏。
可我剛舉刀,黑槽裡忽然傳出嬰兒啼哭,老人哀求,婦人呼救。
無數聲音混在一起。
玄鶴真人躲在裡面冷笑。
“砍啊。”
“這一刀下去,被本座吞過的殘魂都會碎。”
我的手停住。
唐绾帶著孩子們已退到天光邊緣。
她回頭看見我僵在萬名壁前,立刻明白了。
她把滿滿交給阿鹿,轉身又跑回來。
我怒道:“回去。”
她搖頭。
“你說過,活著救人比S難多了。”
“那這次我們一起想。”
她走到我身邊,看著那道黑槽。
裡面的哭聲越來越悽厲。
每一聲都像在逼我們下刀。
唐绾忽然把手按在黑槽旁邊。
“他們不是你的盾。”
“他們是我們的債主。”
她閉上眼,重新念自己的名字。
這一次,她沒有只念唐绾。
她念唐家村,念父母,念姐姐,念滿滿,念每一個剛才聽見的孩子。
我也跟著念。
我念寧知棠,念寧棠,念沈微瀾,念那些刻在萬名壁上的名字。
魂影們也開始念自己的名字。
有的說得清。
有的只發出模糊的哭音。
可天光聽見了。
黑槽裡的哭聲慢慢變了。
那些被玄鶴真人裹挾的殘魂不再求我們停手。
她們開始在黑暗裡推他。
一點一點,把那道白影從黑槽深處推出來。
玄鶴真人終於慌了。
“你們敢背棄本座?”
沈微瀾冷冷道:“我們從未歸順你。”
白影被推到槽口。
我舉起金刀。
唐绾握住我的手腕,與我一同揮下。
刀鋒落下前,玄鶴真人忽然尖聲大笑。
“你們以為本座只有一個本命處?”
“這整座山,都是本座的身。”
“S我,山也會S。”
“山一S,所有出口都會塌。”
話音落下,腳下山體轟然下沉。
天光出口開始急速縮小。
孩子們的哭喊從遠處傳來。
而萬名壁后,傳來整座山瀕S般的心跳。
21
那心跳一聲重過一聲。
每跳一次,雪地便塌陷一片。
天光出口只剩井口大小。
孩子們擠在光下,誰也不肯先走。
滿滿哭著喊唐绾。
阿鹿背著最小的孩子,急得眼淚直流。
唐绾看向我。
她沒有問怎麼辦。
因為我們都知道,若山真是玄鶴真人的身,斬下這一刀,所有人都會被埋在這裡。
玄鶴真人正是靠這一點活了百年。
他把自己與山門,與樓閣,與地脈,與被害者的骨頭纏成一團。
他以為這樣,就沒人敢S他。
我看向萬名壁上那些亮起的名字。
“山不是你的。”
玄鶴真人冷笑。
“它早被本座吃成了妖骨。”
我說:“那就把妖骨從山裡剔出去。”
沈微瀾抬頭看我。
她眼裡有一瞬驚訝,隨后輕輕笑了。
“你終於學會不順著妖魔給的路走了。”
唐绾立刻明白。
“不是S山。”
“是分山和妖。”
我點頭。
“萬名壁是賬本。”
“賬本能記債,也能斷契。”
我把金刀插進石壁裂縫。
唐绾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滿壁魂影同時伸手,按住自己的名字。
有名字的按名字。
沒有名字的按那朵屬於自己的紅梅。
我開口。
“今日清賬。”
“凡被玄清宗吞入山骨者,歸魂於己。”
唐绾接著說。
“凡被玄鶴妖相奪名奪命者,還名,還命,還路。”
沈微瀾的聲音隨風響起。
“凡以仙門為皮,以食人為業者,剔骨出山。”
寧棠的青光落在刀鋒上。
“斷。”
這一字落下,金刀不再像刀。
它化成一道青白色的線,沿著萬名壁裂縫猛地穿入山腹。
整座玄清宗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不是山在叫。
是藏在山裡的妖骨在叫。
白玉長階一節節翻起,露出下面黑色筋絡。
宮殿外皮脫落,裡面的妖肉被青線剝離。
靈獸園的鐵籠崩開,裡面那些被嚇瘋的獸魂化作白光逃向天外。
山門巨口的牙齒全部崩碎。
玄鶴真人的白影被青線從黑槽裡拖出。
他不再清雅,也不再慈和。
他變成一只沒有皮的白鶴怪物,脖頸細長,腹中塞滿還未消化的臉。
“你們不能這樣。”
“沒有本座,這山早就S了。”
我看著他。
“山會不會S,不由你說。”
天光忽然大盛。
被剔出妖骨的山體不再下沉。
那些埋在山基裡的骨頭發出微弱青光,一根根化成塵土。
塵土落回地面,長出細細草芽。
原來這山不是S了。
它只是被妖魔壓得太久。
唐绾望著那些草芽,眼淚無聲落下。
玄鶴真人還想逃。
他化成無數白羽,分別撲向孩子,魂影,天光,甚至撲向我腕上的舊傷。
可這一次,沒有人再給他藏身之處。
滿滿第一個站出來,抹掉眉心殘紅。
“我叫滿滿。”
阿鹿跟著喊。
“我叫阿鹿。”
所有孩子都在光下報出自己的名字。
那些名字像一盞盞小燈,把白羽燒得滋滋作響。
萬名壁上的魂影也同時開口。
她們喊出自己的名,自己的村,自己的家。
沒有名字的,便喊。
“我在。”
千百聲“我在”匯在一起,終於壓過玄鶴真人的尖叫。
唐绾握住我的手。
我握住金刀。
我們同時將刀鋒推入白鶴怪物的胸口。
玄鶴真人最后看著我們,眼裡竟又擠出一點溫和。
“好孩子……”
唐绾打斷他。
“別再用這句話叫任何人。”
刀鋒貫穿妖骨。
青光炸開。
白鶴怪物在光中寸寸崩散。
他腹中那些臉飛了出來,茫然地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我們。
然后她們笑了。
沈微瀾的魂影站在最亮處。
寧棠也在。
唐绾的姐姐抱著舊銀鈴,輕輕走到唐绾面前。
唐绾伸手想抱她,卻抱了個空。
小女孩笑著摸了摸她的額頭。
“妹妹,回家。”
唐绾哭得說不出話,只能用力點頭。
寧棠走到我面前。
她的身影已經淡得像晨霧。
“阿折。”
我哽著聲音說:“我叫寧知棠。”
她笑了。
“嗯。”
“知棠,往前走。”
沈微瀾看著我,眼裡終於沒有沉沉的痛。
“別再守著這座鬼山了。”
“去人間。”
“告訴她們,天命不是刀。”
“善心也不該被妖魔拿來下鍋。”
天光一卷,她們的魂影化成無數青色光點。
有的飛向遠山。
有的落入草芽。
有的繞著我們一圈,像遲來的告別。
玄清宗徹底塌了。
白玉山門碎成粉末,仙霧散盡,只剩一條通往山外的泥路。
泥路很窄,卻是真的。
我帶著唐绾和孩子們走出去時,天剛亮。
山下村民看見我們,先是驚懼,隨后有人跪地大哭。
他們認出了失蹤的孩子。
唐绾站在人群邊,眉心只剩一道淺淺傷痕。
再也沒有梅花。
有人問她是不是聖女。
她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我不是聖女。”
“我只是唐绾。”
“想救人的唐绾。”
我把袖子卷起,露出腕上那道終於不再發燙的疤。
風吹過山口,草木輕響。
像許多人終於歸家。
后來,我們在舊山門前立了一塊碑。
碑上沒有玄清宗三個字。
只有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些名字記不全,便刻上歸家者。
唐绾每天都會來擦碑。
她仍舊愛穿鵝黃裙,只是腰間不再掛鈴。
她說鈴聲會讓她想哭。
我說想哭也沒什麼。
怕也好,哭也好,都不丟人。
只要不把刀遞給妖魔。
那年春末,山上開了許多梅。
不是血紅。
是幹幹淨淨的白。
唐绾站在花下問我。
“師姐,你以后還會救人嗎?”
我看著遠處人間炊煙。
“會。”
“但不是因為天命。”
“是因為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