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手裡拎著那瓶道歉用的威士忌,沉得像一塊墓碑。
「時哥?久等了吧,不好意思啊,剛才阿昭那邊臨時有個視頻會,耽擱了一下——」
林宴的聲音遠遠地響起來。
「沒事。」
我把威士忌扔進腳邊垃圾桶,笑道。
「裁縫來了嗎?讓我看看伴郎的衣服樣式吧。」
08
從公司試完伴郎裝出來,已是半夜,就連系統都看不下去了。
【宿主。其實只要你能成功破壞他的婚禮,任務就算完成了。】
「怎麼樣算破壞?」
【放醜照、造謠、P 床照,只要你能引發兩人的感情危機,讓婚禮辦不下去,都算!】
「完成以后,我可以立刻送你離開這個世界。你再也不用見他們了。】
引擎轟鳴,蓋過了所有猶豫。
在現實世界裡,我的身體已經重病了好幾年。
肺部的陰影擴散得很快,就算攢夠了醫藥費多支撐些時日,也怕熬不過來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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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給了我再回來的機會,原本對我最大的意義,不是什麼任務、獎金——而是我可以跟他好好告別。
婚禮前夜。
海邊的草坪上亮著暖黃色的燈串,工作人員在做最后的彩排。
秦昭和林宴正站在儀式區旁邊看樂隊排練。
我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磁帶遞給他。
秦昭笑了笑。
「結婚禮物就這麼寒碜?」
「不是禮物,這是給你的。」
這個磁帶我保留了很久。
大學的時候,有一陣很流行用磁帶錄歌來告白,我拉著秦昭去了學校旁邊的音像店一起唱了首《刻在我心底的名字》,偷偷用磁帶錄了下來。
那時的我想著,等到結婚的那一天,一定要把他拿出來公放的。
A 面裡充斥著熱戀時我們跑調的笑聲,B 面是我昨晚錄的告解詞。
這六年的空白,離開的真相,還有現實世界裡我那副羸弱的軀殼,我全都一一和盤託出。
「聽與不聽,都隨你。」
秦昭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接過磁帶的那一刻,我的頭頂忽而炸開一聲巨響。
儀式區上方的桁架從固定點脫落,十幾米長的鐵架裹挾著鈴蘭和尤加利從固定點脫落,直直地朝我們砸下來。
而我和林宴,正好站在它的正下方。
下一秒,我直接被撲倒了。
秦昭箍住我的腰,把我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墊在我的頭下面,整個人復上來,把我罩在身下。
碎玻璃、斷木、散落的花瓣和泥土濺了一地。
周圍的尖叫聲、椅子翻倒聲、腳步聲混成一片。
秦昭額角的血滴在了我臉上。
救護車來的時候,他已經陷入了昏迷。
擔架把秦昭抬上去的時候,他的手還箍在我腰間,掰都掰不開。
林宴被助理拖走了,他站在幾米外,目睹一切,臉色慘白。
我木然地跟著一起上了車。
直到下巴上掛了一滴血淚,才發現自己竟然哭了。
搶救室的燈亮起紅色。
林宴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忽然開了口。
「時哥,其實我不是他的未婚夫。」
「從始至終,我只是秦先生僱來的工具罷了。」
09
「三年前,秦先生找到我,給了我七位數的報酬,讓我扮演他的愛人。我當時缺錢,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最開始,我還以為那是賣身賣心的霸王條約,結果秦先生只是對外展示時偶爾跟我做戲,私底下卻完全不碰我。」
林宴的手慢慢攥緊。
「直到有一天,我無意間看到了他手機的加密相冊裡,密密麻麻都是一個人的照片。」
他抬起頭看著我。
「所以那天見到你的時候,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跟在秦先生身邊三年。他英俊、大方、多金,知道我家裡困難,二話不說幫我父親聯系了最好的醫院。他對我溫柔尊重,從不越界,說不動心是假的。」
「那天見到你的時候,回去的路上我揶揄他『明明很普通,也值得記那麼久?』」
林宴的眼圈慢慢紅了。
「結果秦先生第一次對我說了重話。」
「他知道我偷看了那張草稿紙,背著他去訂做了那枚戒指,本想給他一個驚喜。秦先生卻冷著臉警告我越界了,還讓我把那枚戒指摘下來。」
「現在想來,我真是蠢貨,那個戒指八成是他留著準備送給你的吧。」
林宴低下頭,聲音更輕了。
「后來,我每天锲而不舍地去找你,監督你吃飯、鍛煉,因為那都是我的工作。」
「其實那些菜單都是秦先生叮囑過的,他說你喜歡蝦餃皮蛋粥,不愛吃香菜,不能喝冰的。你喜歡的每一個細節,都是他告訴我的。」
「婚禮也是——西裝要黑色和炭灰,胸花是鈴蘭和尤加利。對戒內側刻名字縮寫。籤到臺放打字機和威士忌。回禮是銀質袖扣。大提琴曲,海邊的夕陽儀式,下午四點五十八分……都是秦先生想給你的。」
「他不會跟我結婚的,做這些,無非是想刺激你罷了。」
說到這裡,林宴的眼淚一滴滴掉了下來。
「你出現之后,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他受了你多大的影響,他忍不住靠近你,關注你,視線都離不開你。我不想被人指指點點,才會跟公司的人胡亂編了那些瞎話,只是想保護自己最后那點脆弱的自尊。沒想到會傷害到你,對不起。」
林宴抬起手背粗暴地抹了一下臉,眼淚卻越抹越多。
「時哥,坦白說,我怨恨過你,嫉妒過你,甚至希望你能消失。可剛才他撲向你的時候,哪怕零點一秒的猶豫都沒有。我才知道,原來你什麼都不用做,就已經贏過我了。」
林宴哭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灰白。
最后,他把秦昭的衣物放在我手裡,轉身離開了。
……
我在醫院裡等了三天,秦昭才終於脫離了危險。
他醒過來的時候,啞著嗓子對我擠出了四個字。
「你沒事吧?」
我點點頭,端起水杯,插了根吸管遞到他嘴邊。
「林宴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秦昭猛地嗆了起來,我慌忙給他擦了擦嘴。
「嘖,這小子工資是不想要了。」
「不管他跟你說了什麼,僅代表他個人,你不要隨便輕信。」
我就知道秦昭不會輕易承認。
「背上的傷疤,能告訴我原因嗎?」
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依舊沒有回答。
我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腳還沒邁出去,手腕忽然被人SS攥住了。
「時寒。」
秦昭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你不會又要突然消失了吧?」
我愣住了。
「我只是去接點水。」
他沉默了兩秒,慢慢松開了手指,清了清嗓子。
「別會錯意,我是擔心這裡沒有旁人照顧我。」
我點點頭,在走廊上召喚出了系統。
「告訴我,他后背上的疤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10
【宿主,這條信息不在你的任務權限範圍內。】
「我用 50% 的報酬兌換知情權,夠不夠?」
系統卡頓了片刻,答應成交。
【那道疤是他違反系統,電擊懲罰造成的。】
我的眼前浮現出一行行字。
原來我走后,秦昭很早就破解了我離開的原因。
察覺到了系統的存在后,他拼命賺錢,想方設法黑進了系統的底層代碼,破譯了命運的劇本,代價就是他背上的那幾道傷疤。
他知道林宴是故事原本安排給他的愛人。
於是他表面上順從劇情,跟他成為情侶,完美避開了所有 bug,可林宴卻永遠無法攻略他。系統為了修復這個錯誤,只能把我重新拽回這個世界。
秦昭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制造困難,拖延時間,讓我留下。
他不會讓我離得太遠,這樣會被系統判定失敗。
他沒辦法承認還愛我,因為只要任務結束,我就會消失。
於是我們之間橫亙著的,是他小心翼翼維持著的薛定谔的中間態。
我靠在牆壁上,掌心滲出細汗,整個人微微發抖。
系統嘆了一口氣。
「理論上,他確實找到了系統的底層接口。用這個方法,你們可以一直共處在這個世界。」
「只可惜——」
秦昭左算右算,怎麼也算不到,我在現實世界裡的那具身體已經撐不了太久了。
我回到病房,陪著他養好身體,扶他下床走路,復健換藥。
我們像兩個心照不宣的騙子,誰也沒有拆穿對方。
但我已經慢慢察覺到,我在這個世界裡的這具身體也漸漸變弱了。
白天走幾步就開始喘,夜裡咳得睡不著。
我問系統,還有別的解法嗎?
【你在這裡的身體,是現實的投影。肉身湮滅,意識自然也無法獨立存在。】
那我離開之后,秦昭怎麼辦呢?
這一次的離別,是永遠了。
我做了一個決定。
「請抹除他有關我的記憶,就當我從來沒有出現過吧。」
這樣,秦昭就能放下我,好好生活了。
系統沉默片刻。
【宿主,這個請求會消耗你大部分任務獎勵。】
我沒有猶豫。
「換。」
就這樣,我用幾乎所有的獎勵,換他一個沒有我的人生。
再一睜眼,我回到了現實世界的病床上。
11
多虧秦昭給我的那筆「情人費」,剩下的錢剛好夠我去做那個昂貴的肺部移植手術。
在一個深秋的晚上,我被推進了手術室。
我在現實世界裡,沒有家人,沒有朋友。
麻醉面罩扣下來的那一刻,支撐我活下去的,只有一個縹緲的可能——
也許某一天,我們還會再相逢。
……
手術成功了。
我在療養院住了三個月。
術后的生活過得並不容易,看著我一個人苦苦堅持,系統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值得嗎?用一切換來這樣的結果,他早已經忘記你了。】
大概系統永遠也不會明白。
愛的價值,不是由「它戰勝了什麼」決定,而是由「你願意拿什麼來換」決定的。
夕陽西下,新來的護工推著我到走廊盡頭的露臺上看海。
我腿上攤著一張舊報紙,手裡疊著紙月亮。
忽然,身后的護工開了口。
「先生,您的東西掉了。」
熟悉的聲音讓我發愣,我抬起頭。
一只手從身后伸過來,繞過我的肩,把那枚月亮戒指舉到了我眼前。
「這是……」
我連聲音都飄了起來。
那只手落下來,牽起我的左手,慢慢把戒指套進了我的無名指。
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嚴絲合縫。
「這次,看你還能跑到哪裡去。」
身后的人摘下口罩,彎腰湊到我耳邊。
「你……你怎麼會……」
我的聲音結巴得不像自己。
「那盒磁帶,我聽完了。」
海風從露臺灌進來,吹亂了他的頭發。
「我賣了秦氏,房子出手,身體也抵押了。用所有的東西,換了一次穿越的機會。」
秦昭的嘴角微微上揚。
「月亮不來找我,我便去找月亮。」
「這一次,換我來你的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