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兩只狐耳「唰」地豎了起來,耳尖紅得要滴出血。
我倉皇松開手指。
「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慌亂道。
他把臉埋進了我的頸窩裡。
溫熱的呼吸打在我的鎖骨上,帶來一陣戰慄。
「我想和泱泱永遠在一起。」
「我想和你結道侶契。」
「我想被你需要。」
「別再丟下我了,泱泱。」
楚砚寒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懇求。
那些泛著冷光的長發如同流瀑一般傾瀉而下,把雅間裡原本明亮的光線擋住大半。
撲通。撲通。
心髒跳得很快。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深邃,瞳孔中央那一豎金黃的細線微微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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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我的嘴唇,聲音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味道。
「我可以,像那些話本裡寫的那樣,親吻你嗎?」
眼底的淚光還沒完全幹涸,銀白色的長發襯得他的皮膚有一種病態的蒼白。
偏偏眼尾和耳尖紅得那麼豔麗。
實在是美色誤人。
我心一橫,吻上了他的唇角。
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纏在我手腕上的狐尾慢慢松開了一點,順著我的手臂滑下去,改成了勾住我的手指。
「泱泱,放松些,不要抓這麼緊。」
......
失去意識前,我又一次看見了彈幕。
【尾巴還能這樣用,漲姿勢了。】
【哇哦,抬頭有奈何,低頭有彼此。】
【萬一你楚哥只是累了在妹妹身上休息一會兒呢?】
【啊啊啊!原來那個地方的毛也是白的!】
【天賦異稟!天賦異稟!】
番外一·楚砚寒視角
一、
師父把我帶回劍宗那日,漫天大雪。
他摸著我的骨相,嘆了口氣。
「天生劍骨,卻無心無情,不知是福是禍。」
山尖的雪落了又化,於我而言毫無區別。
直到遇見遲泱。
那天我從秘境出來,靈力幹涸,在路上調息。
渾身的血幹在衣服上,有些發硬。
一個小小的、髒兮兮的東西從山道那頭跑過來。
她身上的味道很雜。
泥土,汗,幾天沒洗的衣裳,還有一種淡得快要消散的……像是某片我從未去過的山野裡,雨后泥土翻新的氣息。
她抱住我的腿。
力氣很小。
我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來扔出去。
「我是妹妹啊!」她大聲喊。
妹妹是什麼?
狐族一窩生下幾個幼崽,長大了便各自散去,甚至會為了領地互相撕咬。
但她渾身都在抖。
她的手指攥著我沾滿血的衣擺,小小的身體弓起來,緊緊貼著我的腿。
這種姿態我見過。
幼崽找不到母獸時,就是這樣。
縮成一團,發出叫聲,直到有回應。
「好。」
我說。
二、
她是一個很麻煩的人類。
怕冷,怕黑,怕苦,嘰嘰喳喳。
卻也柔軟,溫暖,
是我獨一無二的妹妹。
三、
她喜歡聽話本。
坊間賣的那些情愛故事,我買了一整箱。
每天入夜前,她都會挑出一本塞進我手裡。
「哥,念這段。」
她指著其中一頁。
「顧師兄輕輕拂去小師妹發梢的落花,溫聲說,有我在,別怕。」
「顧師兄真好。」
泱泱雙手託著下巴,語氣滿是贊賞。
「溫文爾雅,體貼細心。」
她睡后,我看了一整晚的話本。
原來這就是泱泱喜歡的人類。
第二天,我們在后山散步時,一陣風吹過,枯黃的松針落在她的頭頂。
我伸手將那根松針捏起來扔掉。
「哥,你幹嘛?」
她摸了摸腦袋。
「有我在。」
我看著她的眼睛,「別怕。」
「哥,你怎麼怪怪的。」
泱泱臉頰莫名其妙地泛起一點紅暈。
她轉過身往前跑,步伐比平時快了很多。
看來學話本裡的做法是對的。
四、
我在外室打坐,聽到裡間傳來細碎的動靜。
泱泱縮在被子裡,有透明的水不斷從她的眼睛裡溢出來,順著臉頰滑落。
我探查她的經脈,沒有受傷。
人類幼崽是會漏水的嗎?
我用手去擦她的臉。
可是我越擦,她漏得越厲害。
「娘……」
她發出細碎的夢囈,身體開始發抖。
水越流越多,順著臉頰滑進脖頸。
我用指腹去擦,剛擦幹一邊,另一邊又湧出來。
我開始感到煩躁。
體內有一股陌生的熱流在亂竄。
我想低頭,用舌頭把那些水分卷走。
我半跪在床邊,學著在話本裡看過的動作,用手輕輕拍打她的后背。
「哥哥在。」
她的呼吸逐漸平穩。
臉頰貼著我的手背蹭了蹭。
我在床邊坐了一整夜。
天將亮時,我看著自己手背上的水漬,做了一個決定。
我拔下了尾巴上最柔軟、最厚實的一撮毛。
然后把那些毛搓成一團,這對常年握劍的手來說有些陌生,失敗了幾次。
第二天,她抱著毡偶在洞府裡跑來跑去。
「哥!這是你從哪裡買的!太可愛了!」
她仰著臉看我。
「后山撿的。」
我摸摸她的臉,胸中湧起飽食過一餐的餍足。
只要她不再漏水就好。
五、
她離開了。
話本裡寫過這樣的場景。
一個人不告而別,留下另一個人。
泱泱曾經指著那段字,義憤填膺地說:
「這叫始亂終棄!最可惡了!」
不。
我是狐狸,她撿到我,教我怎麼做哥哥。
現在她走了,把我丟在這裡。
是棄養。
胸口又出現了那種悶悶的,讓人不舒服的感覺。
比深可見骨的傷口還要難受。
我伸出手,摸了摸臉頰。
我沒有漏水。
但確實很不舒服。
尾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焦躁地在地上掃來掃去。
我們狐族最擅長的,就是在廣闊的天地裡,循著氣味找到自己的領地和雌性。
我閉上眼,在風中捕捉著那一絲屬於她的氣息。
向東。
六、
以往為泱泱讀話本。
讀到女修哭泣時,她會跟著淚水漣漣。
可男修哭泣時,她卻咬著被角兩眼放光。
為何?
直到她雙手顫抖地撫摸我的臉。
直到我貼在她柔軟的小腹上。
好舒服。
像幼時被母狐環抱般溫暖。
原來一滴鹹澀的水,可以讓她心軟。
泱泱,我的妹妹,我的雌性。
我可以做你的哥哥,做你的道侶,做你最專一的獸。
我都能做到,別再離開我。
番外二·蘇晚意視角番外
一、
蘇晚意從沒想過,自己會對一個木頭動心。
她見過的男修多如過江之鯽。
那些自詡清高的散修、底蘊深厚的世家公子,嘴上談玄論道,眼睛卻總黏在她的鎖骨、腰肢和腳踝上。
她一眼就能看透那些端正皮囊下湧動的醜陋欲望。
他們愛的不過是這層豔麗的殼,和一份自以為能徵服她的虛榮。
二、
五年前,蒼雲秘境。
當時和她結伴的是天機門的弟子。
那人信誓旦旦地說她是他命定之人。
蘇晚意其實挺喜歡他的,甚至在某個瞬間想過,莫非這就是她一直在尋的至誠之人。
然后,六階兇獸出現了。
地動山搖間,那位「至誠之人」甚至沒回頭看她一眼,直接捏碎了傳送符。
傳送陣的光芒散去。
蘇晚意覺得一切都沒意思透了。
她只要抬手,指尖的靈光就能轟碎這頭畜生的頭顱。
但她一動不動,等待巨掌帶著勁風拍下來。
一道劍光兀地亮起。
兇獸龐大的身軀順著那道劍光,從中分為兩半,轟然倒塌。
鮮血噴湧而出。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道袍的青年站在血雨中。
拔劍,揮斬,收勢。
他側過臉,幾滴獸血濺在他凌厲的輪廓上。
野性,危險,又迷人。
他挽了個劍花,甩掉劍刃上的血跡。
轉身就走。
胸腔裡的心髒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伸手按住心口,嘴角一點點揚起。
是因為有了新的樂子嗎?
從那天起,修仙界多了一個極其倒霉的合歡宗女修。
三、
蘇晚意查清了黎淵接取天道盟懸賞的任務路線。
她掐著時間,把自己置身於各種危局之中。
「恩公,小女子無以為報……」
她靠在石壁上,領口微亂,聲音嬌弱無力。
黎淵走到她面前,低垂著眼。
「得罪了。」
后頸傳來一陣鈍痛。
第二次。
她在寒潭邊「不慎」滑倒,半個身子泡在水裡,冷得瑟瑟發抖。
「黎道友,我好冷……」
她閉上眼,等待一個溫暖的懷抱。
后頸再次傳來熟悉的鈍痛。
醒來時,她在火堆旁,衣服被陌生的靈力烘幹。
第五次。
第十次。
第十八次。
黎淵手已經抬了起來。
「等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大步,護住脖子。
「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什麼要一次次救我?」
風穿過林間。
黎淵沉默了很久。
「劍修不畏強敵,不棄弱小。」
「你既然總在危險的地方,我便不能不管。」
蘇晚意聽過無數種甜言蜜語,聽過最惡毒的詛咒。
卻從未聽過這樣一句,坦蕩到笨拙的話。
某種陌生的情愫擊中了她。
她緩緩放下護在脖子上的手。
眼神裡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冀。
黎淵避開了她的視線。
「還有。」
「我在尋一個重要的人。」
他聲音低了些,帶著執拗。
「她可能也身陷險境,孤立無援。」
「我看到你,總會想起她。」
什麼樣的人會讓一個劍修心心念念地找尋五年,從北境到南海?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難看。
「是心上人?」
「道侶?」
「還是未婚妻?」
黎淵抿緊了唇,未置可否。
原來如此。
難怪他對她的百般撩撥無動於衷。
難怪他每次救下她后都急於脫身。
他心裡早就有了一個重要的人。
蘇晚意自嘲地笑了笑。
她修的是隨心所欲,卻也絕不做壞人姻緣的下作之事。
「我知道了。」
「黎道友,大恩大德,晚意銘記在心。以后,不必再救了。」
她掩去眼底的水光,轉身離去。
四、
直到幾個時辰前,那偽君子糾纏不休。
她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其實攏在袖子裡的手指已經掐好了訣。
劍鋒再往前遞半寸,她就能讓他當場爆體而亡。
「住手!」
一個少女從樹后跳了出來,手裡握著一把玩具一樣的木劍,擋在她身前。
手有些發抖,卻固執地把她護在身后。
「天道盟自有統律司,濫用私刑……當心執律使把你抓進去!」
少女結結巴巴地念著明顯是從話本裡學來的臺詞。
那一刻,她有些恍惚。
少女生得極好,眉眼間帶著未經世事的純真。
和他有八成相似。
最要命的是,她拔劍擋在別人身前的姿態,和那木頭劍修如出一轍。
蘇晚意捏住遲泱的下巴,仔細端詳。
原來這就是他找了那麼多年的「重要的人」。
五、
她壓下唇邊的笑意。
蘇晚意忽然想起,每一次她靠近黎淵時,青年僵硬的身體,急促的呼吸,還有那始終不敢看她的眼神和紅透的耳尖。
他用沉默掩飾了自己那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
偏偏她乍然失落,還真信了。
差點被那老實劍修擺了一道。
拿找妹妹當幌子,騙過了她,甚至騙過了自己。
她順手挽住遲泱的胳膊,將一袋沉甸甸的靈石塞進少女懷裡。
黎淵,我們來日方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