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陛下,還是先讓她讀點兒書吧。」
她沒開玩笑。
她一天給我排九節課。
一周三次模擬考。
每個月都刷科舉真題。
我恨S她了。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推到皇兄們中間。
昂首挺胸地對父皇說:
老登!你要太子不要!
01
母后S后第七天。
父皇把我過繼給了貴妃。
嬤嬤說。
「貴妃可不似先皇后賢德溫婉,是個禍國殃民的狐狸精。」
「自那次她在御花園落水之后,比先前還要喜怒不定,離經叛道,可偏偏皇上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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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戰戰兢兢地被領到她面前。
嚇得說不出一句話。
嬤嬤悄悄推了我一把:
「叫母妃呀。」
02
貴妃榻上的女人杏眼微抬,懶懶瞧了我一眼。
進宮前,嬤嬤悄悄叮囑我:
「你須萬般小心,絕不能惹她生氣。」
「若能哄她高興,讓她定了你和裴小將軍的婚事。」
「那才算沒白費先皇后對小主子的一番謀劃。」
我生來比別人晚慧,無論說話還是行走,都比別人慢一拍。
女訓背了許久還背不全。
女紅和音律更是樣樣拿不出手。
母后在時,一直希望我能和戰功赫赫的裴家結親。
「婆家顯赫些,以后母后不在了,也有人護著我們小九。」
母后讓我好好練習女紅,等裴小將軍願意收下我繡的香囊,她便可以順理成章地給我們賜婚。
可惜,我不爭氣。
裴小將軍說,我繡的香囊針腳是歪的,戴出去讓人笑話。
他不要。
一連繡了三個,他都扔回給了我。
他身上帶著的那個香囊針腳細密,鴛鴦靈動,是宮裡教我們女紅的繡娘沈婉清繡的。
「婉清不過比你大兩歲,卻與你雲泥之別。」
他拿下那枚精致的繡囊,勾在手上,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瞧瞧,和她比,你無非是投了個好胎。」
沈婉清是罪臣之女,父親貪墨落罪,才會淪落成宮中繡女的。
我每次哭著跑去母后宮中。
她就拖著病體,溫柔地摸一摸我的頭,仔細地拆開我的香囊告訴我,哪裡的針腳排得不好看,哪裡的顏色用得不鮮亮。
「阿九乖,繡得不好就慢慢學,多練練就好了,裴小將軍一定會看到你的苦心的。」
母后和我不一樣,她心靈手巧,賢良淑德,不僅女紅出色,還能替父皇管理好后宮,一生恭順又賢惠。
人人都說她是完美的中宮皇后。
裴小將軍說,我是母后最糟糕的作品。
我好傷心。
是不是我真的像他說的一樣,是母后一生的汙點?
我想著再繡一個好的,叫他收回這話。
可是還沒等我繡完第四個。
母后就病逝了。
連傷心,我都比別人慢一拍。
我只是夜夜望著月亮睡不著,想著我怎麼這麼笨,連一個香囊都繡不好,總是叫母后失望。
就這麼懊惱地抓著香囊愧著,竟然就伏著桌案睡了過去,誤了第二日給貴妃娘娘的請安。
貴妃懶懶地靠在榻上,聽我說完,打了個哈欠。
「他真這麼說你的?」
貴妃真是好看。
我明白為什麼大家都叫她狐狸精了,便只是懶懶地在榻上一靠,端的便是風情萬種,醉人心魄。
我看得呆了,老實地回答:
「是,裴小將軍說,兒臣的繡工還不如宮中的繡娘。」
說到沈婉清,我就難過起來。
我見過裴小將軍和沈婉清站在一起,很登對。
若不是她的身份,想必裴清雲早就求娶了。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嬤嬤又掐了我一把。
她怕貴妃覺著我配不上裴小將軍,不願賜婚了。
我趕緊又磕了一個響頭:
「所以……所以兒臣日夜練習,定能討得裴小將軍歡心的!」
「你就這麼喜歡他?」
貴妃好看的眉頭皺了起來,糟了,她是不是覺得我笨,不配做她的女兒了?
一害怕,我不知不覺就說出了實話。
「也沒有那麼喜歡。」
「只是……只是母后希望我喜歡。」
嬤嬤在身后嘆了口氣,絕望地低下了頭。
糟了,我又說錯話了。
果然,貴妃娘娘把香囊捏在手裡瞧了瞧,「哼」了一聲。
「什麼檔次。」
「心裡沒點 B 數。」
我難堪地低下頭。
宮人說,貴妃落水后,常會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但她臉上的鄙夷昭然若揭,讓我抬不起頭。
果然,她也覺得我配不上裴小將軍吧。
偏這時,外面的內侍高聲通報:
「鎮遠將軍府裴氏,攜裴小將軍前來拜賀娘娘。」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我抖了一下身子,好想逃。
「你躲什麼?」
貴妃看過來,皺著眉頭,我便不敢動了。
「一個男人而已,看把你嚇得,真是傻子。」
「過來,傻子。」
她拍了拍自己身邊的貴妃榻。
「坐我身邊來。」
我不敢,嬤嬤卻眼疾手快,一把把我推了上去。
裴夫人應聲踏進了貴妃殿。
她的身后,便跟著豐神俊朗、龍章鳳姿的裴清雲。
一屋子的宮女瞧見他,都紅了臉。
裴清雲一看見我便皺了眉,看見我手裡拿著的香囊,更是不耐煩。
只是隨他母親到階下站定,朝貴妃行了禮。
貴妃懶懶地把我攬在懷裡。
笑著對他說:
「就你叫裴清雲啊?」
2.
貴妃娘娘為裴小將軍和宮中的繡娘賜了婚。
朝野哗然。
可她向來想起一出是一出,也不知道誰惹她了。
沒人敢置喙她的安排。
裴夫人幾乎暈厥,是被宮人扶著走的。
嬤嬤很生氣。
她說,這是貴妃在打我的臉。
明擺著說我不如一個繡娘。
是嗎?
可是我看著裴清雲似乎並不高興。
但貴妃位高權重,他又不敢忤逆。
看著他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我為什麼覺得,心裡很暢快呢?
嬤嬤叫我別犯傻,再去求求貴妃。
如今裴將軍一家為了貴妃這道旨意,亂成了一鍋粥。
若我去求貴妃收回成命,裴小將軍或許能記著我的好,願意娶我了呢。
我望著嬤嬤,第一次抬起頭,反駁了她:
「嬤嬤錯了。」
「貴妃娘娘說,我是嫡公主。」
「就算我與裴清雲成親,那也是他入贅,不是他娶我呢。」
嬤嬤被我噎住,似乎很驚訝我會這樣頂撞她:
「那妖妃能盼著你好嗎?」
「要不是她落水后失了孩子,先皇后怎會被皇上禁足思過?」
「是她害你母后憂思過度鬱鬱而終的,你都忘了?」
嬤嬤恨鐵不成鋼,狠狠點了點我的眉心:
「難道我還能害你不成?」
嬤嬤是母后的陪嫁,也是我的奶母,她為我盡心竭力了一輩子,我終究還是不想惹她傷心。
便冒著更深露重,去了貴妃宮中。
可到了門口,貴妃殿裡傳來嬌聲輕笑,父皇在裡面陪著貴妃娘娘呢。
我生怕擾了他們,剛要走,就聽見貴妃撒嬌:
「臣妾厭蠢。」
「九公主笨得流黃湯,看她學女紅和音律的樣子就心煩。」
「依臣妾看。」
「不如讓她讀點兒書吧。」
03
父皇最聽貴妃的枕邊風。
只她一句話,我的女紅和音律課就被停了。
母后說過,女子能不能有個好歸宿,女紅和音律是最要緊的。
嬤嬤說得沒錯,貴妃果然不盼著我好。
我被脫去羅裙,穿上童生的衣裝,扔進了御塾。
御塾是皇子們讀書的地方,從前倒也有公主或貴女一起讀書。
只是父皇覺著沒有必要。
女子讀書太多,容易生事。
母后是最賢德的,便立刻為宮中女眷開了女學,只學禮、樂、女紅,讀著女訓認認字便好了。
許是父皇也覺得我蠢笨,讀些書開開蒙也好,竟同意了貴妃的提議。
如今,我是御塾中唯一一個女子。
滿宮裡的人都知道,貴妃嫌我蠢笨,把我扔進男人堆裡,學識字開智去了。
我走進御塾,坐在最后面,尷尬地抬不起頭。
太子哥哥看見我,撞了撞他身邊的裴清雲。
「都跟到這兒來了,我就說她是欲擒故縱。」
聽見這話,三皇兄、五皇兄也回頭看見了我,又推了推相府、國公府的公子,指指我,笑。
夫子在講課時。
他們就一齊回過頭來,指著我笑來笑去。
我逼自己不去看他們,只能專心聽夫子講課。
聽著聽著,我竟聽進去了。
夫子講的,和講女訓的女官教我們的全然不同!
女官說,婦人主順,無奪無違。
夫子說,丈夫只手把吳鉤,意氣高於百尺樓。
女官說,女子不出閨門,不窺中門。
夫子說,修身齊家之外,更要治國平天下。
為何皇兄們自小聽的話,和我們聽的截然不同呢?
夫子走后,讓我們自己試著想想徭役過重的危害,寫一寫衡定賦稅的法子。
這些東西,我從前從沒聽過。
我覺得很有趣,我筆下一筆一劃,就能定千家萬戶的日子。
原來天下有比做女紅、學音律有趣百倍、要緊百倍的事。
想得入了神,手指上蘸了墨,我全然不知,抹得一下巴都黑了。
太子哥哥指著我笑:
「裴兄娶了美嬌娘,這個傻子可得留給你們了。」
皇兄和各府貴公子們互相推搡著對方,指著我說:
「看,這說不定以后是你娘子呢。」
「呸呸呸!」
「是你娘子還差不多!」
「你娘子!」
「是你娘子!」
我想起貴妃那日同我說的。
「笨蛋,你是嫡公主,別人欺負你,你就這麼忍著?」
我鼓起勇氣站起來,卻被裴清雲擋住了去路。
他身形挺拔,如青松朗月,咬牙質問我:
「就因為我誇了婉清兩句,你就要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你明知道以她的身份,做我的正妻會被人指著脊梁骨罵的。」
「你安的什麼心?」
我太笨了,聽了這話一肚子委屈,卻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旁邊的人笑聲太刺耳,我害怕。
裴清雲以為我心虛,聲音更加鏗鏘:
「我從前以為你雖然不聰明,但至少老實。」
「還考慮過等你及笄以后,就答應先皇后娶你的。」
「如今看來,你辜負了她,也辜負了我。」
我低著頭,難堪地咬著唇,忍著眼淚。
為什麼說我辜負了母后?
為什麼要這樣說我?
我突然想起,貴妃說過,我是嫡公主,誰惹我不高興,我就可以、我就可以——
我甩了裴清雲一個巴掌。
四周都安靜了。
裴清雲朗若星辰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掌印,我的手隱隱作痛,心裡卻覺得好舒暢。
餘光中,仿佛瞥見窗邊閃過一個翩若驚鴻的影子。
好像是貴妃娘娘。
她都看見了嗎?
糟了。
第一天進御塾就惹禍了。
我絕望地趴在桌案上。
晚上,我按她的旨意,把今日的課業送去給她過目。
果然聽見她又在父皇耳邊吹風:
「依臣妾看,」
「九公主和他們在一起,讀不好書。」
父皇露出早有所料的表情:
「朕早說了,男孩畢竟聰明些,阿九一個小丫頭,哪裡聽得懂那些修身齊家的大道理。」
「不過那些臭小子真這麼說她?」
父皇撫須大笑,並不生氣:
「真是越來越頑皮了。」
隨即又臉色一板:
「不過,阿九不該動手打人,不過幾句玩笑話,她這樣計較,反而失了閨秀的風範。」
「一個女子,怎能如此急躁。」
貴妃的笑容凝在臉上,為父皇按揉鬢邊的玉指突然捏緊。
嘶!
父皇痛呼了一聲。
貴妃嬌聲說:「皇上這兒堵得很,不重些揉不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