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皇上放心,臣妾會親自教導九公主。」
「讓她明白,一個女孩兒,應該是什麼樣子。」
父皇撫須而笑,大贊貴妃明理,讓貴妃全權負責我的教導。
貴妃娘娘拍了拍胸脯:
「交給我,你就放心吧!」
04
想來,貴妃一定是覺得我蠢到家了。
她給我一個人,請了九位夫子!
詩詞、文賦、數理、策論、天文、地理、騎射、史書,甚至還有一門番邦語言。
朝五晚九。
一周三次模擬考。
每個月都刷科舉真題。
就這樣,我每天不再有時間摸針線和琴弦了。
更多的時候,我摸的是紙筆和弓箭。
不知道為何,我似乎倒覺得更得心應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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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會在校場上遇到裴清雲。
沈婉清有時候在校場邊等他,在他騎射習畢下馬的時候,送上一碗甜湯或汗巾。
裴清雲遠遠地看見我,卻不理睬我,徑直走到沈婉清身邊,把她抱上馬。
沈婉清嬌怯地驚叫一聲,被他從身后環住。
裴清雲勒馬轉向,大手攬住沈婉清細軟的腰身,在她耳邊輕輕說些什麼,眼睛卻看著我的反應。
可惜我沒辦法給他反應了。
嬤嬤遠遠地喊我:
「殿下,別發呆了。」
「娘娘說您還有三圈沒跑呢。」
我在校場的時間呆的太久,總會遇到太子哥哥他們來練騎射。
太子哥哥金尊玉貴,雖與我一母同胞,卻被母后寄予厚望。
哪怕偷些懶,少射幾箭,少練幾刻騎術,教頭也不敢多說他什麼。
有時候實在是偷懶得過分了,教頭說了幾句,反而要被太子斥責。
教頭氣急了,指著我十中八的靶子說,連九公主都比你們強。
太子他們遙遙望來,目光一滯。
下午,他們就在校場邊搭了涼亭,邊飲酒邊笑我。
「本來就蠢,如今曬得又黑又壯,更沒男人要了。」
他們沒說是誰,眼睛卻看著我笑。
「還是裴兄想得明白,娶妻娶賢,早早娶個賢惠嬌媚的美嬌娘回家打理家務,若以后想再要門第好的,找皇上再討一個賜婚就好了。」
他們說這話的時候,沈婉清就在邊上站著。
裴清雲淡淡看向我,眼神恢復了從前的高傲。
他當眾把沈婉清攬在懷裡,點了點桌子。
沈婉清就紅著臉,低頭替座上的每一個男人滿上酒。
我遠遠地看著,心裡只覺得有些不舒服。
「怎麼?你還沒放下他?」
「是不是作業太少了?」
貴妃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搭在我的肩膀上。
她香香的,靠在她懷裡很舒服。
我趕緊搖了搖頭。
隨后又抬頭問她:
「母妃,他們說,男人不喜歡像我這樣的女子,怎麼辦?」
這樣的話我沒有對母后說過,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問問貴妃。
她能把父皇哄得三宮六院形同虛設,一定知道答案。
可是貴妃說:
「沒有了男人的喜歡,就像魚沒有了自行……馬車。」
「魚和馬車有什麼關系?」
「對啊,那他們喜不喜歡和你有什麼關系?」
我的腦子像突然被敲了一下。
這樣的話,怎麼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
「又黑又壯有什麼不好?只有敵人才希望你軟弱。」
「你的身體、才學、權力,都比男人的喜歡要緊。」
「教頭說,今日你的騎射,比太子強。」
「不僅比他有天賦,還比他更勤奮。」
「所以他嫉妒你。」
貴妃習以為常地說道,在我聽來,卻如聞驚雷。
嫉妒,我嗎?
太子哥哥,嫉妒我嗎?
明珠高陽一般的太子哥哥,嫉妒芥草蜉蝣一般的我嗎?
「得不到就要毀掉,比不上就要詆毀。」
「他們從古至今都是如此。」
貴妃從瓜盤裡叉了一塊西瓜,往我嘴裡一塞。
我惡狠狠地咬了一口瓜,問:
「那下次,我便當眾贏他一回,叫他無話可說!」
「不行。」
「你得讓著他。」
「為什麼?!」
「就因為他是男子?」
「不,因為他是太子。」
貴妃替我擦掉嘴邊的甜汁,蹲下來,眼睛亮亮地望著我說:
「阿九,只要你坐上比太子更高的位置,你可以處處贏,樣樣勝。」
「怎麼樣,想不想試試?」
貴妃說笑呢,比太子更高的位置,那豈不是只有父皇的皇位了?
我笑了出來。
身后嬤嬤的手卻一抖,手裡的瓜盤掉在了地上。
6.
如此一天天過去。
我再沒有時間想裴清雲了。
每日都累得倒頭就睡。
直到一日,有藩國使者來訪。
是東瀛來的使團。
使團遠道而來,皇上大設宮宴,命皇子公主們都要出席。
我有篇策論尚未完成,貴妃卻非要拉我去看他們和皇子王公們打馬球。
場上打得熱鬧,場下叫好聲此起彼伏。我坐在女眷席裡,百無聊賴地看了一陣,漸漸走了神。
從前覺得男人們騎在馬上威風凜凜,很是厲害。
如今自己學了騎馬。
便覺得他們也就那樣。
幾個皇兄的騎馬姿勢多是花架子。
平時打馬遊街倒還可以,真要競技起來卻處處露怯。
太子腰背塌垮,韁繩又緊繃,馬镫踩得亂七八糟,看著就替那馬難受。
其他人就更不中看,因為他們招架對手之餘,還要顧及太子的面子,給他喂幾次球。
也就裴清雲還行。
畢竟是裴將軍親自教的騎術,實打實去沙場拼S過,但我看了一會兒,就看出他不夠敏捷,突破全靠撞人,蠻力大過巧勁。
連連丟了好幾次球。
幾個天潢貴胄,打不贏區區一個東瀛。
甚是無趣。
正巧我能聽懂他們番邦的語言,我把他們的戰術聽了個大概,草草便想到了幾個應對的法子,只是一想到打馬球從來都是皇兄和將軍們上場,便又去想昨日夫子出的那道策論題了。
中途休憩時,比分已經有些難看了。
皇上或是面上有些過不去,覺得氣氛尷尬,便來打趣我:
「小九看不懂吧?」
「覺得無趣也正常,畢竟是個小姑娘家。」
大家都笑了起來。
二皇兄剛剛下馬吃完了點心,最是嘴快,揚聲說:
「九妹看不懂馬球,可看得懂情郎啊!」
「她方才可是盯著裴小將軍看了好一陣呢!」
眾人紛紛朝我看來,笑意更濃。
裴清雲正好下馬喝水。
沈婉清候在場邊,溫柔地遞上水囊,又掏出帕子替他擦汗。
聽見這話,裴清雲嘴角微微一勾,低頭在沈婉清額上輕輕落了一吻。
滿場哗然,貴女們掩著嘴笑成一團,又羞赧又羨慕。
太子笑著說:
「貴妃這一賜婚,才子佳人成良配,唯有我們九公主竹籃打水一場空。」
「如今只有眼巴巴看著的份兒咯。」
我捏著茶盞,聽見這些話,心底竟沒有太大的波瀾。
只是有點煩。
不是因為裴清雲,只是周圍太吵,打亂了我想了一半的策論。
便下意識回答道:
「兒臣看裴小將軍,只是因為他最后一記突進有些莽撞。」
「球一直在他右側,進球的機會多得很,若能從側翼包抄,不必正面硬闖,定能取勝。如今這般打法,贏了球,傷了馬,不太聰明。」
說完我便低下頭,繼續喝茶。
沒注意到四周都安靜了下來。
只有貴妃搖著羅扇,望著我笑。
不遠處,裴清雲手裡的水囊啪嗒掉在了地上。
7.
所有人都震驚地望著我。
只有貴妃笑眯眯地打岔,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嘴:
「小九胡說呢,大家聽個樂。」
「她一個女孩兒,要是真上場呀,早丟大人了。」
眾人便又笑了過去,可是皇上聽進去了。
他看了一眼與東瀛懸殊的比分,墨瞳一轉:
「玩玩嘛。」
「小九要是有興趣,不妨上場試試?」
「從前,這馬球也並不是只許男子上場的,只是女子多羸弱,久而久之,便成了男子的專項。」
「如今小九要是想玩一玩,也並非不可。」
他看了一眼裴清雲,似乎找到了什麼巧宗。
「喏,裴小將軍也在場上,若是打得不好,叫他保護你。」
身邊的宮女已經為我準備好了騎裝。
父皇的話便是聖旨。
容不得我不去。
皇子們將軍們輸的球,讓我去背鍋。
父皇真是聰明。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書讀多了,我看許多事比從前似乎多了一種視角。
但是裴清雲似乎不明白皇上的用意。
看我換了騎裝,翻身上馬踱到他身邊的位置。
他便壓低嗓子,問我:
「你來幹什麼?」
他蹙眉,抓著我的手腕,將我連人帶馬按在身后。
「你以為貴妃請幾個教頭教了你一些騎射,便能在這兒出風頭了?」
「這不是你能胡鬧的地方!」
我試圖說話,卻被他打斷:
「是不是剛剛看見婉清在我身邊,你不高興了?」
他嘆了口氣,低頭盤馬接近我,很無奈的樣子:
「那你當初又何必鬧脾氣,叫貴妃把她賜給我呢?」
「你以為這樣便能氣我?實則是自損八百。」
「如今她是我的妻子了,你便要接受她在我身——」
裴清雲戛然而止。
他被馬球正中后腦,應聲墜馬。
我剛剛一直想跟他說的。
對方要開球了。
站在中間很危險的。
可他一直沒給我機會。
我縱馬躍過昏迷不醒的裴清雲,抄起他手上的馬球杖。
縱身入局。
6.
其實,東瀛人的弱點是很明顯的。
小國,小家子氣。
锱铢必較。
這在競技場上是大忌。
我在兵書上學的道理,用在馬背上,綽綽有餘。
裴清雲清醒過來的時候。
正好看見我紅衣烏馬,縱身躍馬一記揮杆。
球鏗鏘進洞。
父皇拍案叫好。
一時,眾賓沸動。
場邊的裴清雲在歡呼和掌聲中怔怔看著我,眼中皆是陌生和驚異。
我縱馬回身,青絲飄揚。
餘光之下,看見沈婉清正舉著繡帕為他擦著臉上的汗和血,溫香軟玉,紅袖溫情。
但這一次,裴清雲的眼睛卻一直沒有從我身上離開過。
7.
晚宴上,父皇大醉。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公主力挽狂瀾,大S東瀛銳氣。
他揚眉吐氣。
東瀛使者面色訕訕地祝賀我最后一記巧射,貴妃娘娘便攬著我,搖著羅扇嬌媚一笑:
「小姑娘嘛,比男子靈巧些,也正常。」
那使者臉色鐵青,一旁的眾皇兄們也面色不虞。
這話聽著,不大順耳呢。
可惜父皇卻覺得高興,東瀛附屬我朝多年,唯有這馬球總是棋高一著,被他們搶了多少次風頭,今日卻被我一個小姑娘破解。
這才解氣呢!
父皇一高興,當眾賜了我封號。
承昭。
滿殿哗然。
連太子哥哥的名諱,都只是承澤。
按理,我是公主,不能和皇子同列。
貴妃教導有方,竟被父皇邀了同席而坐。
按理,她是嫔妃,不能坐中宮主位。
但只要父皇高興,就無人敢置喙。
貴妃與我一同謝恩,風頭無兩。
那個頭磕下去的時候,我暗暗念了一遍我的新名字。
從前,我只叫阿九。
永遠跪在眾多皇兄們的最后面。
如今,我站在他們的前頭,身沐皇恩。
原來,男女尊卑是有東西可以彌補的。
那就是權勢啊。
原來,勝於男權的,是皇權。
父皇當即就取了玉璽,要為我的晉封聖旨加印。
太子下意識去身側侍奉,平時一向都是他輔政。
可父皇推開了他。
他看向我,朝我招了招手。
貴妃在身后推了我一把,把我推上了高臺。
「快去呀。」
父皇醉醺醺地抓著我的手,一起扶住了玉璽。
輕輕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