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食邑三千戶。
我看了看階下眼神冰冷的太子哥哥,還有席下全然換了眼神的裴清雲。
他們都仰望著我。
原來只要我站得高,就能把他們看得那麼清楚。
這就是千百年來,男子們的視角嗎?
難怪他們總是高高在上,遊刃有餘。
手握權勢,身在高位。
真是暢快啊。
如今我才知道,男人們在爭的,是這樣的好東西。
我的指尖餘留著玉璽的微涼。
這是一場勝利換來的片刻體驗,我的心裡發痒,有什麼東西在破土而出。
我想,我需要更多的、更大的勝利,換我長長久久地站在高臺上。
8.
一時,我無人問津的婚事竟變得炙手可熱起來。
那些在御塾互相推搡著竊竊笑我的公子們,如今都帶著賀禮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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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見,以課業繁忙為由,將他們一個個都打發走了。
當晚,我就被貴妃叫去了宮中。
第二日,前朝后宮便都傳遍了。
承昭公主因不願相看驸馬,被貴妃訓誡了一夜。
大家都笑我。
自以為鶴立雞群,實則還是要被貴妃拿捏,成為她利益交換的工具。
那些吃了我的閉門羹的貴公子們,便趾高氣揚地進了宮。
這一次,上有貴妃坐鎮,我不敢再對他們無禮了。
他們一個個的,便都不再低聲下氣,反而昂起了頭。
縱然我是陛下新封的承昭公主,若沒有驸馬,不還是丟人嗎?
於是他們一個個說話都不再客氣,話裡話外提到的祖上功績、族中先達、朝中勢力都成了他們競爭的籌碼。
最要緊的是,他們說自己都與我的皇兄們交情深厚。
我是一樽安靜的花瓶,低眉順眼地坐在那裡。
不敢插話,不敢反駁,只是望著他們,乖巧地附和。
「是嗎?」
「真的呀!」
「還有呢?」
「太厲害了!」
一日下來,我臉都笑僵了。
貴妃也按了按酸痛的腰,打開了一張紙。
「來,復盤吧。」
紙上是今日所有上門的權貴子孫。
他們的姓名后面,寫明了他們的門第和世家。
相府、尚書府、河東柳氏、清河崔氏、太傅府、定遠侯府、御史臺……
這便是昨日,我在貴妃宮中徹夜所寫的東西。
如今。
我與貴妃共同執筆,在各派勢力的背后添上了一層名字。
十三位皇子,個個紙上有名。
是的,這就是我們今天想得到的東西:
皇兄們結黨營私的證據。
依照今日相看所得,我將皇兄們的勢力抽絲剝繭,姓名與姓名連成線,織成網,觸目驚心。
這張權勢的大網中間,我成了人人想吃掉的棋子。
也正是我這枚棋子,才能引蛇出洞。
朝堂之下,原來早就暗流湧動。
原來幾位皇兄,早已在培植自己的勢力。
許多人早已與朝臣勾結,以權謀私,結黨營私。
父皇最恨這些。
若是找一個時機,把這些埋在地底的盤根錯節,揭到父皇眼前去,不知道這天下的根基,會不會大變呢?
屆時,棋子變成棋手,獵物變成獵人。
也未可知。
這個時機,在哪兒呢?
我看了貴妃一眼,便知道她與我想的一樣。
第二日,我便聽說貴妃向皇上討了旨意。
「小九笨,驸馬更得聰明些才好。」
她說,秋闱要到了。
她要為我榜下捉婿。
9.
晚上,裴清雲終於按捺不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來找我。
裴清雲翻窗進來時,我正在臨帖。
夜深困倦,我一邊抄書,一邊打瞌睡。
眼睛眯了又眯,頭一垂,便被一只手溫柔託住。
「那麼困還要寫麼?」
裴清雲走到案前,看了看我正在抄的《鹽鐵論》,搖頭輕笑:
「又是她逼你抄的吧?」
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曾經讓我心悸的眼睛。
燭光下,他的面容依舊俊朗,下颌線鋒利如刀,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疲憊,像是最近被什麼事攪得寢食難安。
「沒有誰逼我,是我自己想學。」
我老老實實地說。
裴清雲卻憐惜地摸了摸我的頭發:
「也只有你這樣的傻子,才以為她在對你好。」
裴清雲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目光灼灼:
「小九,別犯傻了。」
「你被她騙了。」
誰?貴妃嗎?
裴清雲像小時候一樣,遞給我一顆桂花糖。
「還記不記得我帶你出宮那次,有一個老婦給了你一顆桂花糖。」
「你看見糖,便傻乎乎地跟她走了。」
我點了點頭。
「是誰將你救回來的?」
「是你,裴哥哥。」
我乖順地回答。
便是那一次,母后請裴夫人進了宮,她看中了裴清雲的勇敢和善良,篤定他是個值得交付女兒的良人。
「那就對了。」
裴清雲坐在我身邊,一雙好看的眼睛頭一次有些迫切地望著我,從前那些嫌棄與嘲笑都不見了,一雙眼睛如明月星辰:
「你想過沒有,她為什麼要逼你學騎射、學策論、學那些女子根本用不上的東西?」
「為什麼非要讓你在馬球場上拋頭露面、出盡風頭?」
他湊近我,語重心長:
「因為她在把你當成一顆棋子。」
「她栽培你、包裝你、抬高你的身價,無非是要拿你標新立異,博取父皇的寵愛。」
「她沒有子嗣,便想把你打造成一件完美的『作品』,在朝堂上替她攫取權力。你現在越是耀眼,她就越能從中獲利。」
我不敢置信地低下頭,落下一滴眼淚,我見猶憐。
裴清雲溫柔地一攬,我便嗅到了他懷裡熟悉的桂香。
我一低頭,看見他今日佩的,竟然是我從前給他繡的香囊。
沈婉清的東西,都不見了。
「你好端端一個女子,卻去學那些男人的東西。」
「騎射、策論、天文地理……你知道那天馬球場上,多少東瀛的男人盯著你看嗎?」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現在她還要給你榜下捉婿。分明是把你當成貨物,賣給出價最高的人,來換取她在朝中的勢力。」
「最可恨的是……」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壓抑的怒意和委屈。
「她竟然把婉清賜婚給我。」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毀了婉清,也故意拆散先皇后給我們訂定下的的姻緣。」
我的眼淚撲簌落下,委屈至極:
「裴哥哥,從前你還怪我,說我撺掇貴妃娘娘給你和婉清姐姐賜婚,是故意搓磨她呢。」
「從前是我不好。」
裴清雲竟然在我面前認了錯,他把我攬緊了些,下巴輕輕扣著我的額頭:
「從前,我太想讓你做好一個將軍夫人了。」
「所以才會總說你繡不好香囊、學不好女紅。」
「其實,我都是為你好。」
「你想想,我是裴家的嫡長子,日后要繼承將軍府。」
「我的夫人,必須能替我操持家務、打理內宅、相夫教子。」
「你若是樣樣做不好,日后怎麼在那些世家貴婦面前抬得起頭?」
「男人在外打拼,女人相夫教子。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
「我從沒嫌棄過你笨,只是恨鐵不成鋼,想讓你多學些女子該學的本事,以后做了我的將軍夫人,才能讓人心服口服。」
他的聲音更加溫柔,眼底甚至泛起一絲憐惜:
「可如今,你看看你自己。」
「你不學女紅、不練音律,更不學管家。整天泡在四書五經裡、練騎射、學數理,再這樣被貴妃耽誤下去,可怎麼辦呢?」
「那裴哥哥,你說我該怎麼辦?」
我抬起頭,眼裡都是淚花,似是終於在這一刻放下心防,卸下面具,露出了柔軟的內心。
裴清雲憐惜地捧起我的臉:
「她逼你,是不是?」
「我就知道,她對你很兇,是不是?」
「小九,真正愛你的人,只會將你溫養成嬌花與金雀,怎麼忍心讓你風吹日曬,日夜苦讀?」
他抹去我臉上的淚痕,篤定地說:
「我不會不管你的。」
「有先皇后的口諭在。」
「我們的婚約,還算數。」
我面露驚喜,卻又低下頭:
「可是,婉清姐姐已經是你的正妻了。」
他毫不猶豫:
「婉清懂事,她願意把正室之位讓給你的。」
懂事、願意、讓。
我把裴清雲說的每個字放在嘴裡咀嚼,突然想起沈婉清那天的眼神。
突然發現,他們兩個的關系,大家從來都是只聽裴清雲說的。
她的意願呢?
在裴清雲身邊,她為什麼永遠是沉默的呢?
她的聲音呢?
「小九?怎麼不說話?」
「可是我這幾天對她太親近,你不高興?」
我收攏思緒,看見裴清雲關切的眼神,趕緊又抹了抹眼睛:
「不是,你願意娶我,我高興。」
「可是……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什麼?怎麼會來不及?」
我哭喪著臉,把一箱子各種各樣的定情信物拿給他看。
「這是今日相看的公子們給我的信物,貴妃娘娘似乎已經看中了好幾個高門子弟。」
「她、她……」
我猶豫再三,鼓起勇氣:
「她給了他們一篇策論,說讓他們專心研讀,屆時必定高中。」
「大膽!」
裴清雲拍案而起:
「這、這可是舞弊!」
「此次秋闱,我裴家亦是巡考之一。」
「她這是禍亂朝綱!」
他面露憤懑,眼神中卻難掩喜色,抓住我的肩頭,輕輕晃了晃我:
「小九,你可見過妖妃給他們的策論?」
我從桌案底找出一張紙稿交給他:
「我偷偷藏了一張,便是這個了。」
他接過,飛速地掃了一眼,嘴角噙笑:
「好。」
「小九,你等著看。」
「我定不會讓那妖妃如願。」
10.
秋闱在一月后如期舉行。
天下士子蜂擁而至,這一回,他們既想爭狀元,又想爭驸馬。
既然是挑驸馬,父皇允我觀試,貴妃也來了。
我坐在簾后,隔著紗幔望出去。
一眼便在舉子中望見了巡視的裴清雲。
他紫袍玉冠,襯得一身貴氣。
走過御駕時側過臉,隔著那道薄紗望了我一眼,朝我清朗一笑。
眼神中全然是志在必得。
考試整整三日,裴清雲每場必到。
他在焦頭爛額的舉子之中,清風明月一般來去瀟灑,腰間系著的,還是我從前繡的那個歪歪扭扭的香囊。
第四日,便是張榜。
萬人空巷。
誰都想知道是哪個天之驕子喜得兩件好事,既金榜題名,又得天家富貴。
前三甲由父皇在殿前親宣。
七十二位舉子中,個個顯貴,望著父皇手中的皇榜,又喜滋滋地瞥著一旁低眉順眼的我。
我則低著頭,偶爾抬眸,羞赧地看著每一個可能成為我夫君的舉子們。
就在眾人翹首以待時。
裴清雲大步出列,撩袍甩袖,長跪於丹墀之下,雙手高舉奏折過頭,聲如金石交擊:
「微臣要告發貴妃科舉舞弊,禍亂朝綱,罪不容誅!」
眾人都傻了眼。
裴清雲挺直脊背,金聲玉振:
「微臣在巡視中發現,今科士子中,相府公子、尚書府公子、河東柳氏等十數人,試卷文意雷同,策論如出一轍。」
「實為貴妃娘娘想為承昭公主覓得良婿,故探到考題,請名家大儒撰寫了一篇備考策論,私下裡分給高門子弟,好從中擇婿。」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一字一頓:
「若有一字不實,臣甘受雷霆之誅。」
說完他便呈上了數十份考卷。
父皇輕輕一掃,幾十份卷子,觀點、例證果然全部雷同。
他的眼神逐漸狠戾。
裴清雲大義凜然地挺直腰背:
「貴妃娘娘為承昭公主用心良苦,可如此科舉舞弊,禍亂朝綱,讓寒門子弟如何能平!」
「此等作為實屬重罪,臣懇請皇上勿念舊情,以國事為重,嚴懲妖妃!」
說完,便將那份策論原稿呈上。
「這便是那篇策論的原稿,臣已在貴妃宮中搜出許多類似的文稿。」
皇上接過,一頁一頁地翻閱。
大殿鴉雀無聲,只有皇上手上的佛珠甩了一下又一下。
裴清雲低著頭,我卻能看見他志在必得地勾了勾嘴角。
他等著皇上雷霆大怒,貴妃脫簪求饒。
可皇上卻輕輕握住貴妃的手,將稿紙遞給了她:
「愛妃,這不是咱們小九的作業麼?」
11.
「不可能!」
裴清雲高聲反駁,一時竟然忘了尊卑:
「她的字跡我最清楚,怎麼可能有如此風骨!」
是了,明明他才見過我抄的《鹽鐵論》。
那臨帖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醜得像蚯蚓爬,和這策論上顏筋柳骨的字體如何相比?
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努力寫醜的,可費了一番功夫。
皇上看了我一眼:
「阿九,你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