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家的眼神裡充滿憐惜,只覺得一個傻傻的小公主要被這樣公然為難,恐怕要嚇壞了。
裴清雲溫和一笑,滿眼鼓勵與安慰:
「公主莫怕,有我在,你說實話就好。」
我於是提著裙擺,起身去接過那篇策論。
一看,便笑了。
「是兒臣寫的。」
裴清雲皺了皺眉,訓了我一句:
「公主,此事不容玩笑。」
「此篇策論鞭闢入裡,針砭時弊。」
「你不過認了幾個字,怎麼可能寫得出來?」
我隨手取過筆墨,在紙上信手寫起來。
全場不敢言語,連父皇都屏住呼吸,等我書寫。
成為焦點真是大快人心,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讓我渾身都爽透了。
停筆落墨,與那篇文稿字跡一致,一字不差。
裴清雲疏朗的臉失去了血色,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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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麼可能……她明明連針線都拿不好,她怎麼可能……」
貴妃一笑,媚眼如絲:
「哎呀,裴小將軍還不知道吧。」
「九公主勤勉,這篇策論不過是臣妾給她擬的幾個題目中的一篇,這樣的草稿,本宮宮中摞了幾大箱了。」
「想不到今日,害裴小將軍誤會,真是罪過。」
「只是。」
貴妃看向諸位皇子:
「本宮只在私下裡把這篇策論給幾位皇子過目,從未給宮外的人瞧過。」
「不知是哪位皇子,在拿公主的策論賣給了考生呀?」
12.
皇上的臉色變了。
皇子若參與科舉舞弊,那便是結黨營私,等同謀反。
「給朕查。」
皇上命裴清雲戴罪立功,當場監理刑部徹查此案。
十三位皇子,竟沒有一個幹淨的。
除了買賣試題、答案,還有冒名頂替、賄賂考官、改分換卷。
一場科舉,不知道有多少寒門子弟被冒名頂替。
太子牽扯的舞弊舉子最多。
皇上龍顏大怒。
「朕還沒S呢!」
「他們就和前朝后宮瓜葛著,來算計朕的皇位!」
眾皇子被幽禁府邸,無召不許出。
父皇雷霆之怒,命刑部把他們的黨羽一一揪出來。
皇上這才知道,他們何止是結黨營私啊。
中飽私囊、賣官鬻爵、圈地受賄。
皇子和臣子們爛成了一片。
皇上病倒了。
是心病。
他一生多疑薄情,平時最恨被人欺騙、背叛。
沒想到臨到頭,竟被他寄予厚望的兒子們騙得團團轉。
他不再相信任何一個皇子。
只覺得他們個個都是狼子野心。
貴妃親自侍疾,親手為他喂下湯藥,安慰他。
「陛下的兒子們志在天下,有點野心也正常。」
「不像小九,女兒家家的,只知道心疼陛下。」
皇上更生氣了。
「志在天下?我看他們是狼子野心!」
這時候,我便會適時地為他送上一碗湯藥,心疼地為他掖好被子,撫一撫他蒼老的胸口。
他看著我滿眼心疼的樣子,不禁感慨:
還是我們阿九好。
貴妃的湯藥一天天地灌下去。
父皇卻不見好。
他坐不起來,漸漸地就讓我幫他抄錄一些詔令。
他口述,我來寫。
慢慢地,我會斟酌一些用詞,問他的意見。
再后來,臣子與他隔簾議政,他讓我在側為他執筆記錄。
這個位置,原來是太子坐的。
龍椅旁邊放著一把錦凳。
金絲楠木的椅架子,座包是柔軟的兔絨,用蜀錦和杭綢織就的椅面,還鋪著一塊貂絨小毯。
父皇真是很愛太子。
但很快,父皇發現我和太子不太一樣。
我比他聰明太多了。
我不會莽撞地打斷、提問,不需要他答疑解惑。
我能讀懂他眼神中對臣子的立場,對政策的斟酌,徭役賦稅,陟罰臧否,只需沉吟片刻我便將聖意恰到好處地呈於紙上。
連語氣措辭都與他別無二致。
如同一支能與他心靈相通的筆。
其實,並非我的天資比太子高多少。
而是我與太子在不同的環境中長大。
他生來被萬人哄,強人捧,他無需察言觀色,無需謹言慎行。
而我,自小就學會了體察他人的眼色、情緒。
我只不過把這種察言觀色的生存技能,挪用到君臣之間。
這與天資何曾有半分關系,不過是身處下位者不得已學會的異稟。
但父皇卻只覺得驚嘆。
有時候,他看著我為他擬定的詔令,甚至贊賞到會忘了外面還有臣工在候旨。
每每父皇稱贊我,貴妃卻總是潑我的冷水。
「小九再聰穎,也不過是個女兒,不像他的皇兄們有膽魄。」
她指著外頭書桌上的玉璽開玩笑。
「您就是把玉璽放在她手裡頭,她都不敢接,總歸是個女孩,膽子太小,不堪大用。」
父皇望著我在書桌邊伏案整理奏折的身影,目光深沉。
我確實很馴順。
他的玉璽,就放在我的眼前。
我卻從未看過一眼。
「阿九啊,有時朕真覺得,你這些皇兄們的才德都比不上你。」
「你說,若做起皇帝來,他們會不會也比不上你?」
他眯眼看著我,眼神中是深邃的懷疑。
仿佛在問:
難道,你真的沒有一點點的野心嗎?
屋外正好一個驚雷落下,我嚇得摔下錦凳,丟了御筆,如天下所有十九歲的小女兒一般伏在父親的膝頭:
「父皇,我怕。」
他哈哈大笑。
貴妃說我蠢,果然沒有說錯。
這種蠢,不是愚笨,不是低智。
而是與天下萬千女子一樣,是一種在規訓中失去自我的遲鈍。
沒有魄力和野心,就是女子最蠢的地方。
這樣的蠢,剛剛好。
父皇徹底放下心來,將奏折和御筆放在我的手裡。
「往后,父皇來不及看的折子,就由你處理吧。」
13.
我輔政的這件事,本來是很隱秘的。
偏那次。
大臣們又來替太子說情。
說儲君是國本,如今太子已經禁足多日,想必已經改過自新。
長此下去,恐怕東宮離心。
那便得不償失了。
「太子給了你們多少好處?讓你們這一個個的都為他如此賣命!」
父皇氣得犯了咳疾,貴妃急忙來送藥湯。
偏她不小心,把藥湯灑在我的肩頭。
我驚呼一聲,又趕緊捂住了嘴。
這一聲很輕,我本以為無人注意。
可又偏偏,聽政的大臣裡有裴清雲。
眾臣子忙著伏地請罪,趕緊告退。
唯有他回頭,深深望了一眼那道屏風。
父皇被氣得不輕,他氣的是太子太心急。
不體察他的難處。
如今諸皇子同罪,皆在禁足,怎能單單對他法外開恩。
一個儲君,竟然如此沉不住氣,連幾天禁足都受不住,非要來逼迫他,來要挾他!
「一個個的,都不如小九讓我省心!」
貴妃趕緊服侍父皇喝了藥,哄他早睡了一刻。
讓我去書房替他處理那些日常請安的折子。
晚間風大,貴妃去為父皇關窗,看見不遠處的裴清雲辭了引路太監,自己轉身走進一條小路,那是去往東宮的秘徑。
這一晚,很不安寧。
外面風雨如晦,父皇咳喘不止。
我一邊處理積攢的政事,一邊為父皇端茶倒水。
我的形容憔悴,滿臉疲憊,卻不辭辛勞,衣不解帶,聽見風聲,只顧得上去給父皇掖被子,自己卻連一件外袍都忘了披。
病體沉重之中,父皇心疼地為我披上了他的龍袍,讓我御寒。
於是太子闖進來時。
正好看見我披著龍袍。
端坐龍椅之上。
拿著御筆,批閱奏折。
太子氣得雙眼猩紅。
裴清雲沒有騙他,我果然搶了他的位置,搶了父皇的寵愛!
他被關了快一個月,沒有出來透過一口氣,他是淋著雨跑過來的。
「我說呢,我被關了整整一個月!怎麼父皇都不來瞧我一眼,他從小最疼愛我,他怎麼舍得罰我!」
「原來是有人趁我不備,鳩佔鵲巢!」
他渾身湿透,雙眼猩紅,狀如瘋魔:
「賤人,這龍袍也是你能碰的!」
他瘋了一般抽出身邊侍衛的佩刀,跌跌撞撞地向我刺來。
我大喊護駕,拖著龍袍跑向父皇。
「不許傷害父皇!」
我護住父皇,確保父皇被我生生搖醒,親眼看見太子向他刺來。
才放心地暈厥在他床邊。
14.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躺在御書房的偏殿。
裴清雲坐在我的床邊,為我掖了掖被子。
「傻子。」
他輕輕叫我,滿眼心疼:
「你不是說做做樣子給皇上看就好,怎麼真的撲了上去?」
「幸虧我不放心,跟了過來,否則那個瘋子若真的傷到你怎麼辦?」
裴清雲的手掌復上我的額頭,替我擦去額角的薄汗,我卻抓住他的手,急切地望著他:
「如何?」
裴清雲嘴角微微上揚,輕輕說道:
「成了。」
他揚起下巴,朝燈火通明的御書房輕輕抬了抬:
「審了一夜了。」
「人證物證俱在,謀權篡位、持械入宮、意圖弑父。」
「樁樁件件,都是S罪。」
裴清雲笑意極淡地望著窗外的月光,修長的手指愉快地在我手心輕輕摩挲:
「太子啊,徹底完了。」
我喜極而泣,撲進他的懷裡。
「多虧有你,裴哥哥。」
是的,太子被禁足,怎麼可能有機會聯絡朝臣來替他說情呢?
這一切,都是我讓裴清雲做的。
秋闱大案,眾臣倒臺,唯有他檢舉有功,連升兩級,如今已是朝中最年輕的二品大員。
裴家本就根基深厚,如今更是成了朝中第一世家。
權勢在手,我成了他最想得到的點綴。
唯有才華橫溢、榮寵最盛的承昭公主才配得上他。
或許是風頭太盛,他竟想要一改祖制,讓我下嫁裴府,而非他入公主府做驸馬。
我當時聞言,狠心咬唇,后退了一步。
「裴哥哥,看來此生,我們終是無緣了。」
我告訴他,太子哥哥犯了大錯,他的儲君之位隨時可能會被取代。
我留戀地看了他一眼,決絕地閉上眼睛。
「裴哥哥,我雖然心悅你,但我有責任在身。」
「我身為母后的女兒,要擔起振興母家之責。我母后是正宮皇后,我決不能讓儲君之位落入旁門左道的庶子手中!」
裴清雲攔住我,眼中盡是不解:
「小九,你瘋了?」
「你是女子!」
「你不可能繼承大統的!」
我抬起頭,露出堅忍卻脆弱的淚眼:
「是,我是女子,但我若有了兒子呢?」
裴清雲身形一顫。
我決絕地說:
「我會扶持他,坐上九五至尊之位。」
我依戀地朝裴清雲伸出手,又哀哀放下,仿佛愛而不得。
「裴哥哥,我本以為,這個孩子的父親會是你。」
裴清雲的瞳孔猛地一縮,剛要說話,卻被我的哭聲打斷。
「如今看來,人各有志,我也只能另尋良人了。」
裴清雲猛然拉住我,一把將我按進懷裡,我毫無掙扎,靠在他的肩頭,仿佛十分不舍。
「小九……我沒想到,你身為女子,卻如此志存高遠。」
他垂眸,嘆了口氣。
「罷了,我雖權勢無雙,卻終究英雄難過美人關,把你交給別人,我終究不放心。」
他拉起我的雙手,凝視我的雙眼:
「既如此,我便陪你冒天下之大不韪,為我們未來的孩子披荊斬棘。」
裴清雲離開時,他藏在寬袍白袖中的右手還在興奮地顫抖。
他的孩子,以后會是九五至尊!
試問天下男子,誰能抵擋這樣的誘惑?
到時候,我與孩子不過是妾婦和稚童。
我們在他手中,不就等同於天下在他手中!
此后,我讓裴清雲暗中和太子聯系,日日向東宮報信。
告訴太子我如今如何牝雞司晨,如何在父皇面前吹他的耳旁風。
太子多疑,我讓裴清雲務必親筆書寫秘信,末尾要有自己的私印。
在朝中則要聯絡大臣,頻繁替太子進言。
而今日的那聲驚呼,便是我們定下的暗語。
他聽見后,便立刻去東宮引來了太子。
我在殿中引誘太子行刺,他則及時趕到,臨危救駕。
「一會兒我去皇上那兒領賞,便要他賜婚。」
「咱們未來的孩子,離那個位置更近一步了。」
他握著我的手,眼中盡是光芒。
「裴哥哥,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狠心了?」
「連至親都不放過?」
我試探地看著他的眼睛,他卻淡淡一笑,垂下眼睛:
「阿九,你終究是女子,還是太心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