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為了更偉大的利益,總歸是要犧牲一些沒用的人。」
我舒了一口氣,終於露出笑容:
「裴哥哥,你能這樣想就好了。」
「否則,我還怕你想不開呢。」
裴清雲一怔:
「阿九,你什麼意思?」
我靠在床頭,慵懶地一笑:
「沒什麼,就是我不能嫁給你了。」
「你、你要悔婚?」
「不是阿九我想悔婚啊。」
「只是有一個人,她不同意。」
我朝他明媚一笑,房門應聲被推開。
貴妃帶著數十禁軍站在門口,笑意盈盈地指了指裴清雲:
「把這個亂臣賊子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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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雲不敢置信地望過去,甚至忘了掙扎。
因為他看見……
貴妃的身后,竟然站著一臉平靜的沈婉清。
15.
我與沈婉清相識,遠比裴清雲想象的早。
沈氏落罪時,母后還在,她宅心仁厚,想從沈氏女眷中選幾個留在宮中,免去她們顛沛流離之苦。
那天正巧,我也去了。
是我選了沈婉清。
那日裴清雲當面把香囊退還給我時,沈婉清就在我身后的花叢中。
是她把裴清雲扔在地上的香囊撿了起來,還給了我。
「不要了,我繡不好鴛鴦。」
我別開頭,餘光卻看見她把我的香囊輕輕展開,拿出繡線補了幾針。
「鴛鴦是池中物,公主卻不是。」
她把香囊放回我的手中,我怔住了。
那香囊上的四不像竟然變成一只展翅欲飛的大雁。
沈婉清朝我行了一禮,說:
「或許公主想繡的,從來不是鴛鴦呢?」
后來,她被貴妃賜婚進了將軍府,我本以為與她不會再有交集。
可是打馬球那一日,她卻在給裴清雲端茶路過我時,輕輕撞了撞我:
「公主,眼下可是展翅的良機。」
裴清雲不知道,她在為裴清雲遞水攏馬時,故意將他的馬往場中拉了拉,他的腦后正好是對面來球的中心位置。
裴清雲更不知道的是,比太子更早被定罪的,是他。
他前腳跟著太子進了宮,沈婉清后腳就來了。
是貴妃給了她腰牌。
從貴妃賜婚那一日起,就給她了。
她帶來了裴清雲和太子的所有密信。
密信攤在御案上,一封接一封。
上面都是他的親筆。
匯報皇上日日的動向,汙蔑我如何鳩佔鵲巢,詳述他如何替太子聯絡眾臣給皇上施壓,樁樁件件,寫得清清楚楚。每一封信的末尾,都端端正正蓋著他的私印,朱紅如血,抵賴不得。
裴清雲,就是太子謀反的黨羽。
除此之外,沈婉清還稟明了一件舊事。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箋,雙手呈給皇上:
「陛下,這是民女的父親,從前的清平侯沈正源,含冤入獄前寫給民女的最后一封信。」
「父親當年從未貪墨,是太子殿下拉攏父親不成,懷恨在心,無端構陷。」
「父親屢次伸冤,卻被當時擔任京畿衛的裴清雲動用私刑,屈打成招,含冤而S!」
「多虧貴妃娘娘施以援手,救下民女一條賤命,做了宮中繡娘得以活命。」
「才讓臣妾有機會嫁入裴家,拿到當年冤案案卷,民女跪求陛下懲奸除惡,以正清明!」
裴清雲看著沈婉清的臉,仿佛記憶逐漸蘇醒:「是你……竟然是你!」
「裴清雲。」父皇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都靜了下來,「朕待你裴家不薄。」
裴清雲跪在地上,永遠挺拔的背脊此時卻完全塌了下來,崩潰顫抖。
「皇上……這些,這些都不是微臣所為……都是汙蔑構陷……」
他抬起頭,看見剛剛臥床不起的我,此時卻衣冠整齊地站在父皇身邊。
我的身邊,又並肩站著沈婉清。
我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他瞳孔驟縮,從來光風霽月的臉上,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一個是傾慕他的懦弱公主,一個是倚靠他的卑微繡娘。
如今卻好像與他對立著,從未與他同一立場。
「是你……這一切都是你謀劃的……還是你!你假造證據,你背叛我!」
裴清雲指指我,又指指沈婉清,語無倫次,最終又指向貴妃:
「是你!是你對不對!妖妃,自始至終都是你在算計這一切!」
我晃了晃父皇的手,小聲地說:
「父皇,他是不是瘋了,兒臣害怕。」
父皇閉上眼睛,仿佛累極,只擺了擺手:
「賜S吧。」
16.
一夜的大戲,耗光了父皇的心神。
他自此病體沉重,常常昏迷,反復咯血高燒。
太醫再三勸告父皇。
當務之急,是再立一儲君。
父皇嘆了口氣。
他信任的兒子,倚重的臣子,各個都背叛他。
他還能相信誰?
想了又想,他看向床沿替他端藥的我:
「小九,如今,朕只能相信你了。」
他將我與貴妃叫到床前。
讓貴妃研磨,我來執筆。
一一寫下了剩餘十二位皇子的名字。
「你們說,朕的兒子中,還有誰能繼承大統呢?」
我看了看十二個皇子的名字,嘆了一口氣。
輕輕說:
「父皇,你還漏了一個人選。」
父皇思忖片刻。
「你是說孫美人所生的小十四嗎?」
哦,我差點把他忘了。
這個孩子是秋闱前,父皇最后一次去后宮時有的。
他在父皇病中出生,父皇很是喜歡他。
因為他的出生,讓父皇自覺寶刀未老,仍然龍精虎猛。
孫美人原來只是個答應,因此連升了兩級。
父皇提起他,就一臉慈愛:
「還是小九心細,還想到了他。」
「這孩子我雖然喜歡,但他剛剛出生,不宜列為儲君。」
貴妃沒忍住,輕笑一聲。
「皇上說笑呢。」
「那孩子當然不能繼承大統。」
「畢竟,他可是孫美人和侍衛所生的。」
「什麼!」
17.
父皇吐出一口黑血。
「你、你胡說什麼!」
貴妃輕輕替他擦去嘴角血跡,不以為然地說:
「皇上之前在病中,臣妾總不好如實相告吧?」
「孫美人和那侍衛苟合時,還是臣妾親自抓住的,兩人正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
「當時皇上在病中,臣妾想著不宜S生,便讓她生下來了。」
「這不是為您積德嗎?」
父皇瘦弱的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他雙眼通紅,面頰抖動,差點喘不過氣。
我又指了指名單上的七皇子,提醒他。
「父皇,二皇兄也不行。」
「他是他母妃和當朝左相所生的。」
「你……你說什麼!」
父皇SS揪住床單,又咯出一口血。
當時秋闱舞弊一案,裴清雲並沒有查出全部真相。
是貴妃告訴我,這件事有比皇子結黨營私更刺激的內情。
「小九,你猜,一個世家大族選擇站隊一位皇子的原因,除了勢力、才華、聖寵,還有沒有別的可能?」
她將暗中查訪的結果放在我面前。
例如,二皇子母妃身份低微,可卻被權傾朝野的左相選中。左相可是當朝首輔,為什麼不扶植一個更有前途的皇子?
「他們兩個都是少見的左利手,一樣都不吃青豆。」
貴妃將兩人畫像放在一起,我毛骨悚然。
畫像背后傳來貴妃的冷笑:
「所以,或許還有血脈親情。」
我與貴妃好心地為父皇一一排除錯誤答案。
「四皇子不行,他是鎮遠侯的兒子。」
「九皇子也不行,他是李尚書的兒子。」
每說一個,父皇的瞳孔便震顫一分。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像一扇生鏽的門被強行推開。枯瘦的手指SS攥著龍床的錦被,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算下來,十四位皇子中,有五位不是他的骨肉。
「你……你們……胡說,這不可能!」
「朕是天子!朕是天子啊……」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渾濁的眼睛在我和貴妃之間瘋狂地來回掃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老獸,終於嗅到了獵人的氣息。
貴妃咯咯一笑,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皇上莫要自責,你畢竟不能生育,弄錯幾個也很正常。」
「如今不如再想想,還有誰更適合做皇帝呢。」
她看向了我。
父皇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我端端正正地立在他面前,眼中再也沒有從前那份馴順乖巧。
父皇那雙曾經居高臨下、俯瞰眾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驚恐。
「你……你……」
「對啦。」
「就是我呀。」
我終於笑了,獎勵般地把最后一口藥喂進他的嘴裡。
我看著他頹然倒下,輕聲安慰他:
「父皇放心,我身為女子,定能保證龍脈純正,不叫皇權被他人竊取。」
「你……逆女……你大逆不道……」
「女子如何繼承龍脈……你怎麼敢進祠堂面對列祖列宗!」
「朕……朕要把你從族譜中除名!」
父皇掙扎著,漸漸地沒了聲息。
貴妃撲哧一笑,祠堂?族譜?哈哈。
祠堂是臆想的子宮。
族譜是虛假的臍帶。
我替他合上了眼睛,和貴妃相視一笑:
「母系,才是斬不斷的龍脈。」
18.
登基之后。
一切都比我想得要難。
許多朝臣陽奉陰違,表面恭敬私下裡則大罵我牝雞司晨,說這有違天地倫理。
我知道,得權易,守權難。
可貴妃,哦不,是太后娘娘,卻告訴我:
「一切惡勢力都是紙老虎,要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我決定先從為清遠侯沈家平反做起。
流離失所的沈家子弟,終於從各派勢力的夾縫中走了出來,重見天日。
我一一為他們沉冤昭雪,官復原職,重建侯府。
但這一切恩典需有一個前提。
我只認以沈婉清為家主的沈家人。
沈家族譜,由沈婉清坐在我的龍案前一一續寫。
沈婉清成了我親封的第一位女侯。
親封爵位那一日,沈婉清領著族人,望著高臺上的我,鄭重一拜。
「臣等願為陛下鞠躬盡瘁,與國同休。」
她的眼神一如當日,從未改變。
19.
三年之后,我坐穩了江山。
終於開始推行女學。
那日我在朝廷舌戰群儒,打了一場沒有硝煙的硬仗。
下朝時,左眼皮跳了一下。
隨即聽到下人來報。
太后無端落水,正高燒不退。
我遣散了被我留下議政的臣工,直奔太后宮中。
趕到她的身邊時,她抓住我的手,表情歉疚又天真:
「害你擔心了,對不起啊,小九。」
「我太想家了。」
「我還以為,還以為這樣就能回家了呢。」
我知道,貴妃張氏,祖籍直隸。
但是我也知道,她真正的故鄉,不在這裡。
我握著她的手,忍住眼淚。
「母后要走了嗎?」
她卻拍了一下我的手,眼中的神情如少女一般嬌俏。
「什麼母后?我、我哪有這麼老!」
「小姑娘,我明明和你一樣大,我才剛剛高考完呀!」
高考,還是九公主的時候,我曾聽貴妃提過很多次。
她說,這是未來學子最重要的出路。
不完美,但相對公平。
她,就是在那個年紀來到我們的世界的嗎?
從那天起,太后的神智不再清明。
她再也沒有起來。
病重時,她時而叫我小九,時而叫我姐姐。
有時候沈婉清來觐見,她看見我們站在一起,就會靜靜地望著我們,似乎在拼命回想起什麼記憶。
有一次,我在她病床邊擬詔書,沈婉清則站在我身側,俯身低頭看我寫字。
她突然顫巍巍地把兩只手的手指架在一起,對著我們,比出一個方框。
我們雙雙抬頭,看見她如少女般痴痴地望著我們。
「我見過你們。」
她突然說,仿佛怕驚動塵封的記憶一般,她的聲音蒼老,眼睛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在歷史書上,我見過你們。」
「你是千古第一女帝,李承昭。」
「你是千古第一女相,沈婉清。」
我與沈婉清對視一眼,仿佛對貴妃的來處窺見了些許天機。
那個下午,她格外清醒,握著我們兩個的手,篤定地說:
「你們做得很好。」
她的語氣不像贊揚,更像感謝。
我終究不知道她在感謝我們什麼,又是在替誰感謝我們。
但至少讓我明白了,我走的這條路,並沒有錯。
我應該走下去,走向一個未知而確定的、好的未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