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抬眼。
「誤會?」
他扯了扯領口。
「你不在家,陳叔一家幫你看房。你現在一回來就說人家是賊,你覺得合適嗎?」
蔣桂芬立刻接話。
「就是。我們幫你家通風,幫你家打掃,還幫你照顧花。你不感謝就算了,還要報警。」
我看向陽臺。
那盆月季葉子掉了一地,花盆底下全是積水。
她口中的打掃,是把我的東西塞進儲物櫃。
她口中的幫忙,是穿著我母親給我買的睡衣,在我家炒菜。
陳建民拿起茶幾上的協議。
「林小姐,成年人講證據。協議有你籤名,補償有見證人。」
我問:「見證人是誰?」
馬紅清了清嗓子。
「當時沈先生來物業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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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親眼看見我籤字了嗎?」
馬紅避開我的視線。
「物業不是公證處,只負責登記。」
許喬站在我身后,開口很穩。
「登記表呢?」
馬紅一愣。
許喬繼續問:「外人入住,物業有沒有留產權人身份證復印件、授權書、聯系方式確認記錄?有沒有核驗房產證明?」
馬紅手指壓在記錄本上。
「這個,當時情況特殊。」
許喬笑了一下。
「特殊到可以不核驗業主本人?」
馬紅臉上掛不住。
陳建民皺眉。
「你是誰?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我說:「我的朋友,也是懂法的人。」
客廳裡安靜了一拍。
蔣桂芬哼了一聲。
「懂法又怎麼樣?懂法也不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陳璐拿手機拍視頻。
「爸,別怕。她就是嚇唬人。」
我看向她的手機。
「你在拍什麼?」
陳璐揚了揚下巴。
「記錄你欺負我們一家。」
我點頭。
「記清楚點。」
陳璐愣住。
她沒想到我不攔。
越想造勢的人,越怕你不怕。
沈砚安壓低聲音。
「知夏,差不多行了。陳叔不是你能得罪的人。他認識的人多,你鬧大了,我在單位也不好過。」
我第一次明白。
他不是怕婚事毀。
他怕自己的路受影響。
我問他:「所以你把我家送出去,換你的人情?」
沈砚安臉色難看。
「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髒。」
「髒的是事,不是話。」
周伯坐不住了。
「小林,要不先核實補償費。沈先生,你說錢收了,有收據嗎?」
沈砚安張了張嘴。
陳建民搶先說:「熟人之間,哪來那麼多手續?講的是信任。」
我看著他。
「你和我算熟人?」
陳建民冷笑。
「現在裝不熟了?當初籤協議時可不是這樣。」
他把借住協議攤在茶幾中央。
「大家看看,白紙黑字。她要是報警,我就告她誣告。她說丟了首飾盒,誰看見了?」
蔣桂芬挺直腰。
「我們住進來時,她臥室就是亂的。」
陳璐跟著說:「對,我們沒動過。」
陳建民的兒子陳昊一直坐在角落。
二十來歲,戴著帽子,低頭玩手機。
聽到這裡,他抬頭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這個動作很輕。
我看見了。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以為沉默就能摘幹淨。
陳建民把筆拍到桌上。
「籤吧。籤完,我們住滿三個月就走。你要是不籤,咱們就走程序。到時候你婚結不成,房子也別想安寧。」
蔣桂芬笑得刻薄。
「一個女人,別把自己作到沒人要。」
沈砚安沒有阻止。
他甚至低聲說:「知夏,籤了吧。」
我看著他。
這個我談了三年的男人。
曾經在母親病床前給我送粥。
曾經說會替我擋風。
現在,他站在一群佔我家的人中間,勸我承認他們的謊。
有些背叛不是突然發生的。
它早就藏在每一次別計較裡。
許喬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臂。
她在提醒我。
時機到了。
我低頭按下報警鍵。
電話接通。
我聲音平穩。
「你好,我要報警。」
客廳裡所有聲音停住。
陳建民猛地站起來。
沈砚安伸手要攔。
我往后退半步,避開他的手。
「我外派一個月,回家發現鄰居陳建民一家未經允許住在我家。」
蔣桂芬尖聲打斷。
「誰未經允許?我們有協議!」
我看著她,繼續說:
「我家臥室抽屜裡的首飾盒和房屋材料不見了。」
陳璐的手機還舉著。
鏡頭對著我。
我一字一句說:
「家裡進了賊。」
陳建民的臉沉下來。
「林知夏,你想清楚!」
我沒有看他。
「請出警。」
掛斷電話后,客廳像被抽走了聲音。
幾秒后,陳建民笑了。
那笑不是慌,是怒到極點后的輕蔑。
「行,你報警。警察來了正好看看,誰在汙蔑誰。」
馬紅連忙打圓場。
「林小姐,你太衝動了。事情沒查清楚前,報警會影響鄰裡關系。」
許喬打開文件袋。
「那就查清楚。」
沈砚安盯著那個文件袋,眼神開始亂飄。
我從許喬手裡接過一疊材料。
沒有立刻攤開。
陳建民還在笑。
蔣桂芬抱著胳膊,像等著看我出醜。
陳璐手機鏡頭晃了一下。
我把材料放到茶幾上。
手指壓住最上面那張公證回執。
「你們不是要證據嗎?」
我把第一份材料推到茶幾中央。
公證處留痕回執,時間,文件編號,清清楚楚。
第二份,是我出發前拍攝的視頻截圖。
抽屜裡的首飾盒、房產證明復印件、臥室門鎖同框。
第三份,是臥室門鎖開鎖記錄。
出發第七天凌晨一點零八分,備用鑰匙開啟。
第四份,是客廳攝像頭保存的畫面。
同一晚一點二十一分,沈砚安進門。
身后是陳建民。
客廳徹底靜了。
陳建民嘴角的笑掛在臉上。
蔣桂芬的手從胳膊上放下來。
沈砚安盯著備用鑰匙四個字,沒有說話。
陳璐舉著手機,手腕往下沉。
陳建民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伸手去拿那份記錄。
許喬先一步按住文件。
「可以看,不能拿走。」
陳建民冷笑。
「幾張紙就想嚇唬我?誰知道是不是你們自己弄的?」
我沒有跟他爭。
我打開手機,把客廳攝像頭畫面投到電視上。
電視屏幕亮起。
時間顯示清楚。
凌晨一點二十一分。
沈砚安先走進來。
身后是陳建民。
陳建民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工具包。
蔣桂芬站在玄關,懷裡抱著幾個空袋子。
陳璐探頭看了一圈,笑著說:
「這房子真大,以后拍照片肯定好看。」
視頻裡,沈砚安壓低聲音。
「臥室鑰匙在書房筆筒后面。動作快點,別碰相框。」
蔣桂芬問:「攝像頭不是關了嗎?」
沈砚安說:「客廳的先別動,角度拍不到臥室。等他們搬東西進來,再拔。」
十幾分鍾后,陳建民拿著一個木色首飾盒出來。
盒蓋上有我母親刻的小字。
知夏平安。
蔣桂芬低聲說:「這盒子看著舊,裡面有東西嗎?」
陳建民說:「先收著。她要鬧,就說她欠我們翻新費。」
畫面到這裡,陳建民臉上的輕蔑終於碎了。
蔣桂芬猛地站起來。
「你偷錄我們!」
許喬立刻說:「攝像頭裝在林知夏自有住宅客廳,設備早已存在。你們未經允許進入他人住宅,不能反過來指責房主留存家庭畫面。」
陳璐手裡的手機垂下去。
她剛才還在拍。
現在鏡頭照著地板。
陳昊摘下帽子,額頭冒汗。
沈砚安后退半步。
「知夏,你聽我解釋。」
我沒有看他。
「解釋給警察聽。」
門鈴響了。
馬紅像被針扎到一樣站起來。
「我去開門。」
兩名民警進來。
我把房產證明、身份證、報警記錄、證據材料依次遞過去。
說話盡量清楚。
沒有哭。
沒有吵。
成年人解決問題,不靠聲音大。
靠證據硬。
民警先核驗我的房屋信息。
又詢問陳建民一家入住來源。
陳建民還想抓住借住協議。
「我們是借住,有協議。」
民警看向我。
「你是否籤過這份協議?」
「沒有。」
許喬補充:「我們已經準備申請筆跡鑑定,婚慶公司留有林知夏本人近期籤字原件,可作比對。」
聽到婚慶公司,沈砚安臉色徹底變了。
民警又問:「首飾盒來源?」
我拿出母親遺物清單、出發前視頻、首飾盒舊照片。
照片裡,母親坐在病床上,手裡捧著那個木盒。
我說:「這不是貴重首飾,是我母親遺物。」
民警查看視頻時,陳建民還在硬撐。
「那盒子不一定在我們這。」
我打開另一段畫面。
第二天早上,蔣桂芬坐在我的梳妝臺前。
她打開首飾盒,拿出金镯套在自己手腕上。
陳璐在旁邊笑。
「媽,這镯子土是土,金子是真的。」
蔣桂芬說:「先戴著,反正她不在。」
客廳裡沒人說話。
周伯從沙發上站起來,臉色難看。
「陳建民,你這就過了。」
陳建民瞪他。
「你少多嘴。」
周伯沒有坐回去。
「我來是當見證,不是幫你搶人家房子。」
這句話像在屋裡撕開一道口子。
馬紅手裡的記錄本掉到地上。
她彎腰去撿,撿了兩次才拿穩。
民警看向蔣桂芬。
「首飾盒現在在哪裡?」
蔣桂芬嘴硬。
「我不知道。」
陳昊忽然開口。
「在我爸車裡。」
所有人都看向他。
蔣桂芬急了。
「你胡說什麼!」
陳昊把帽子攥在手裡。
「媽,別裝了。那天你讓我把盒子放車后備箱,說等她籤了協議再還。」
陳建民一巴掌拍在茶幾上。
「閉嘴!」
陳昊咬著牙。
「我不閉。你們說只是住幾天,后來又讓我在群裡發話罵她,我沒發。今天還要逼她籤字,我不幹了。」
這是第一道裂縫。
不大。
夠讓滿屋人看見裡面的髒。
民警要求陳建民帶路取首飾盒。
陳建民不動。
另一個民警看著他。
「配合。」
陳建民終於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我。
「林知夏,你把事做絕了。」
我說:「門是你撬開的,不是我。」
他沒有再說話。
首飾盒從陳建民車后備箱裡取出來時,外面圍了不少業主。
金镯還在。
房產證復印件也在。
母親留下的病歷卡,被蔣桂芬拿來墊過杯子,邊角湿了一塊。
我接過盒子,沒哭。
許喬替我把盒子裝進袋子。
她衝蔣桂芬罵:「人家媽媽的遺物你也拿,你手不疼嗎?」
蔣桂芬嘴硬。
「誰知道那是什麼,我還以為是雜物。」
陳璐躲在人群后,低聲說:「媽,別說了。」
蔣桂芬轉頭罵她。
「你怕什麼?她還能吃了你?」
陳璐不敢再說。
民警把相關人員帶去派出所做筆錄。
臨走前,沈砚安拉住我。
「知夏,我跟他們不一樣。」
許喬直接擋在我前面。
「你最髒。沒有你開門,他們能進去?沒有你拿她籤字樣本,他們能造協議?你還在這裝什麼無辜?」
沈砚安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許喬,這是我和知夏的事。」
許喬嗤了一聲。
「你和她的事?你把她媽遺物送人,把她房子送鄰居,把她逼到報警,現在說兩個人的事。你臉皮是祖傳的嗎?」
圍觀業主裡有人笑了一聲。
沈砚安眼神陰下來。
「林知夏,你讓她這麼罵我?」
我看著他。
「她罵輕了。」
他的臉徹底掛不住。
「你別后悔。婚禮取消,你別想讓我家退定金。」
我問:「酒店合同誰籤的?」
他卡住。
我拿出手機,點開婚慶公司發來的照片。
「酒店預定單上,我籤的是林知夏。借住協議上的林知夏,最后一筆橫壓得太重,和我籤字習慣不一樣。」
沈砚安臉色發灰。
我繼續說:「婚慶公司留有籤字原件。你拿那個樣本摹仿我的名字,對嗎?」
沈砚安立刻說:「我沒有。」
許喬把手機遞給民警。
「這條也請記一下。」
民警看向沈砚安。
「你也一起去。」
沈砚安嘴唇動了動,終於沒再裝。
派出所裡,陳建民還想把事說成借住糾紛。
「她未婚夫同意的,我們以為他能做主。」
民警問:「你有沒有核實產權人本人意見?」
陳建民說:「都是快結婚的人,誰知道他們分這麼清。」
我坐在對面。
「我出發前當面拒絕過你。」
蔣桂芬插嘴。
「你那時候是客氣話。」
許喬笑出聲。
「不方便三個字,你們家翻譯成客氣話。那報警兩個字,要不要也翻譯成請你喝茶?」
陳建民瞪她。
民警敲了敲桌子。
「好好說。」
筆錄做了三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