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關鍵的是那份借住協議。
我當場要求調取婚慶公司籤字原件。
沈砚安坐在角落,聽到這句,抬頭看我。
「知夏,沒必要做到這一步。」
我說:「有必要。」
他低聲說:「我承認我讓他們住進去,但協議不是我寫的。」
陳建民立刻轉頭。
「沈砚安,你什麼意思?」
沈砚安不看他。
「我只是給了樣本,是陳叔說找人寫一份,嚇嚇知夏。」
陳建民一腳踢到椅子腿。
「你放屁!」
蔣桂芬也急了。
「當初不是你說她心軟,逼一逼就籤嗎?」
民警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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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別吵,一個一個說。」
狗咬狗的聲音,比任何辯解都好聽。
凌晨兩點,我走出派出所。
許喬把外套披到我肩上。
「還撐得住嗎?」
我點頭。
她說:「明天業主調解會,他們肯定還會鬧。物業怕擔責,會逼你和解。」
我看著手裡的首飾盒。
木盒邊角被磕破了。
母親刻的知夏平安四個字還在。
我說:「那就讓他們當眾鬧。」
許喬看我。
我把手機裡婚慶公司發來的消息遞給她。
婚慶老板說:
「林小姐,原件還在。明天早上可以來取。」
許喬終於笑了。
「明天有戲看了。」
我把首飾盒抱緊。
「不是戲。」
我看向小區方向。
「是算賬。」
第二天上午,物業貼出通知。
晚上七點,二號樓業主調解會。
名義是協調鄰裡糾紛。
實際是逼我和解。
我剛走進物業會議室,就聽見蔣桂芬哭。
「我們一家被折騰到派出所,老人血壓都高了。她一個小姑娘,怎麼這麼狠啊?」
陳建民坐在她旁邊,臉上貼著紗布。
據說昨晚回家時摔了一跤。
陳璐坐在角落,不敢看我。
陳昊沒來。
沈砚安的母親也來了。
她穿著紅色外套,手裡拿著一疊婚禮請帖。
一看見我,就把請帖拍在桌上。
「林知夏,你把我們沈家的臉丟盡了!」
我拉開椅子坐下。
「臉是你兒子自己丟的。」
沈母指著我。
「砚安為了你跑前跑后,你不領情就算了,還報警抓他。你這種女人,誰娶誰倒霉。」
許喬坐在我旁邊。
「阿姨,您兒子送別人進未婚妻家,您還覺得他委屈?」
沈母冷笑。
「房子以后不就是婚房?提前讓鄰居住幾天怎麼了?再說陳家答應幫忙翻新,不花你們錢,你們還矯情。」
我看向她。
「您也知道?」
沈母一頓。
馬紅趕緊打圓場。
「大家今天是解決問題,不是吵架。林小姐,陳先生一家願意搬走,但希望你撤銷追究。沈先生這邊也說,婚事還能談。」
我問:「誰說還能談?」
會議室裡靜了一下。
沈砚安從門口進來。
一夜沒睡的樣子,衣服皺得厲害。
他看著我,語氣放低。
「知夏,我願意道歉。房子是你的,東西我也會幫你找回來。婚禮別取消。」
沈母急了。
「砚安,你跟她低什麼頭?」
沈砚安沒理她。
他走到我面前。
「昨天我在派出所說話急,有些責任我認。但我真的沒想害你。」
我問:「你沒想害我,所以幫他們進門?」
他不說話。
「你沒想害我,所以給他們我的籤字樣本?」
他臉色更難看。
「你沒想害我,所以拿我母親遺物當籌碼?」
沈砚安忍不住了。
「我只是想讓你軟一點!你什麼都分得那麼清,房子是你的,錢是你的,東西是你的。我們結婚后還分你我嗎?」
許喬罵:「結婚是搭伙,不是搶劫!」
周伯也來了。
他坐在后排,咳了一聲。
「沈小子,這話不對。人家婚前房,本來就是人家的。」
沈母轉頭瞪他。
「你一個外人少插嘴。」
周伯把茶杯放下。
「昨天我也是外人,差點幫你們做了假見證。我今天來,就是把話說清楚。」
馬紅臉更難看。
陳建民拍桌。
「夠了!我們認倒霉,搬走。但林知夏必須籤諒解,不然我就拿協議去告她違約。」
我看著他。
「你還敢提協議?」
陳建民梗著脖子。
「協議就是協議。你說不是你籤的,證據呢?」
蔣桂芬立刻跟上。
「對啊,誰證明不是你籤的?」
沈砚安低聲說:「知夏,別鬧了。筆跡這種事很麻煩,你耗不起。」
他還以為我耗不起。
我從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放在桌上。
「婚慶公司的籤字原件,我取來了。」
沈砚安的手在桌邊停住。
我打開紙袋。
裡面是酒店預定單、婚紗照合同、婚慶流程確認單。
每一份都有我的親筆籤名。
許喬把借住協議復印件放到旁邊。
「同一天之前,林知夏籤過這三份文件。沈砚安拿過其中兩份去補材料。借住協議上的籤名,筆畫停頓位置、最后一筆收尾方式,都像臨摹。」
陳建民還嘴硬。
「你說像就是像?」
會議室門口傳來一個男人聲音。
「不是她說像,是我說像。」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進來。
他是縣書畫協會的周老師,也是婚慶公司請來幫新人寫請柬的老師。
我見過他一次。
周老師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林小姐讓我幫忙看過。協議上的名字,起筆遲,收筆重,像照著樣本一筆一筆描出來的。正式結果要機構出,但普通人也能看出別扭。」
馬紅臉上汗出來了。
陳建民還想狡辯。
「你算什麼權威?」
周老師看他一眼。
「我算不上權威。但我教了二十年硬筆字,誰寫字順手,誰描字心虛,我看得出來。」
沈母的聲音小了。
沈砚安突然站起來。
「這事到此為止吧。我賠錢。」
我問:「賠什麼錢?」
「你說個數。首飾盒損壞,門鎖,清潔費,我都賠。」
我看著他。
「你以為我今天來,是賣賬單?」
他臉上露出不耐。
「那你還想怎樣?」
我拿出最后一張紙。
解除婚約通知。
還有酒店、婚慶、婚紗照三家的退訂申請。
我把紙推到他面前。
「籤字。」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沈母先炸。
「不行!請帖都發了,親戚都通知了,你現在退婚,讓我們家怎麼做人?」
我說:「你們怎麼做人,問你兒子。」
沈砚安盯著解除婚約四個字。
「林知夏,你真要這麼絕?」
我回他:「你進我家那天,就該想到今天。」
陳建民忽然笑了一聲。
「退婚可以,但我們陳家不能白背鍋。協議是誰摹仿的,讓他說清楚。」
沈砚安猛地看向他。
陳建民撕破臉。
「你別裝了。是你拿婚慶合同給我,說照著籤就行。也是你說林知夏沒膽報警。」
蔣桂芬跟著喊。
「對!他說房子遲早是他的,讓我們放心住!」
沈母衝上去打陳建民。
「你胡說!」
會議室亂成一團。
我沒有動。
我打開手機錄音。
讓他們自己把刀遞出來。
沈砚安臉色鐵青,終於吼出聲。
「夠了!是我寫的又怎麼樣?我還不是為了結婚省錢!」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裡連蔣桂芬都閉嘴了。
馬紅手裡的筆掉到地上。
周伯端著茶杯,半天沒喝。
陳璐捂住臉。
我看著沈砚安。
「再說一遍。」
沈砚安像終於反應過來,嘴唇動了動。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錄音界面亮著。
他說不出來了。
門口有人敲門。
民警站在那裡。
「林知夏在嗎?關於偽造籤名的材料,需要你補充提交。」
我拿起牛皮紙袋。
經過沈砚安身邊時,他一把抓住我。
「知夏,我剛才是氣話。」
我看著他抓我的手。
「放開。」
他不放。
「你不能毀了我。」
我一字一句問他:
「那你毀我的時候,問過我嗎?」
民警走進來。
沈砚安的手松了。
我把材料遞出去。
民警翻開第一頁,看向他。
「沈砚安,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沈母尖叫一聲。
「憑什麼帶我兒子?」
民警說:「涉嫌偽造籤名,非法進入他人住宅,侵佔他人財物,需要核實。」
沈母一下坐回椅子。
沈砚安看著我,聲音發幹。
「林知夏,你真不管我了?」
我抱緊母親的首飾盒。
「從你把鑰匙給出去那一刻,我就沒有未婚夫了。」
沈砚安被帶走后,會議室沒人再提和解。
陳建民一家當晚搬出我家。
搬的時候,蔣桂芬還想帶走我的一個置物架。
許喬一把拽住。
「放下。你們家缺架子,還是缺臉?」
蔣桂芬罵罵咧咧。
民警看過去,她立刻松手。
陳璐搬著箱子從我身邊經過。
她腳上已經換回自己的鞋。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
「那雙拖鞋,我洗過了。」
我看著她。
「扔了。」
她臉紅了一下。
「你別太過分。」
我說:「穿別人母親買的東西,還嫌別人過分。陳璐,你爸媽教你的,都是佔便宜嗎?」
陳璐咬著牙,沒敢回。
陳昊最后一個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塑料袋。
「這是我從我媽包裡翻出來的。你家的鑰匙扣,還有幾張照片。」
他把袋子遞給我。
我接過。
裡面有母親的舊照片。
照片背面有水漬。
陳昊低聲說:「對不起。」
許喬沒好氣。
「你現在說對不起,是因為怕攤上事。」
陳昊沒有反駁。
「是。我怕。可我昨天要是不開口,他們還會繼續賴。」
我看著他。
「你開口,不代表你幹淨。但我會如實說你配合歸還。」
他松了口氣。
「謝謝。」
我沒有回。
他走進電梯,背影塌下去。
屋裡終於空了。
滿地油漬,沙發套上有辣椒印,母親的相框被丟在電視櫃角落。
臥室裡,我的床單被換成陳璐的粉色床單。
衣櫃裡塞著蔣桂芬的棉袄。
許喬撸起袖子就要罵。
「他們這是住家還是抄家?」
我把窗戶打開。
夜風灌進來。
我說:「先拍照。」
我們從玄關開始,一處一處拍。
油漬,損壞的門鎖,搬動過的家具,丟失的小物件。
每一樣都記錄。
拍到書房時,我看見書桌上多了一張紙。
不是我的。
是一張裝修報價單。
上面寫著沈砚安的名字。
下面還有幾行字。
「林知夏婚前房翻新款,陳建民墊付,后期由沈砚安以婚后共同款項償還。」
日期,是我出發前一天。
也就是說,沈砚安在我拒絕借房之前,就已經和陳建民談好了。
許喬看完,氣得把紙拍在桌上。
「他真是從頭算到尾。」
我拿起報價單。
「不只房子。」
許喬看我。
我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鉛筆字。
「加名后可辦理抵押,先還沈家欠款。」
許喬愣住。
「沈家欠款?」
我拿出手機。
撥給沈砚安工作的單位財務室。
這是我今天第二通電話。
也會是最后一次通過電話拿關鍵信息。
電話接通后,我報了姓名。
對方一聽沈砚安,語氣有些謹慎。
「林女士,他今天沒來上班。」
我說:「我不是找他。我想核實,沈砚安是否以結婚裝修為由,向同事借過錢。」
對方沉默片刻。
「這個我們不好說。」
我說:「我會走正式途徑。若涉及我的房屋材料,我需要保護自己。」
對方壓低聲音。
「你自己小心。他這半年到處說婚房馬上加他名字,借了不少人情錢。」
電話掛斷。
許喬罵得更髒。
「他拿你的房子畫餅,還想讓你背賬。」
我看著報價單背面的字。
這不是鄰居借住。
這是他們搭好的網。
第一步,陳家入住。
第二步,假協議坐實。
第三步,逼我籤補充協議。
第四步,結婚加名。
第五步,用我的房子填沈家的窟窿。
我忽然笑了一下。
許喬看著我。
「你笑什麼?」
我把報價單收進袋子。
「笑他們蠢。」
「哪裡蠢?」
「他們以為我只是機關文員,什麼都不懂。」
許喬挑眉。
我沒有解釋。
母親去世前,把這套房子留給我時,還留了一句話。
「知夏,別靠誰護你。真到了要命的時候,去找你外公當年教過的學生。」
我一直沒用過這句話。
不是不用。
是沒到時候。
第三天,沈砚安出來了。
不是沒事。
是先放出來等后續處理。
他第一件事不是找我。
是讓沈母帶著親戚堵到我單位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