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身后跟著文化館主任。
主任快步上前。
「顧廠長,您怎麼來了?」
老人沒有看他。
他看向我。
「林知夏?」
我點頭。
他走到我面前,聲音不高。
「你外公林懷山,是我老師。」
全場安靜。
顧廠長把一份材料遞給我。
「當年老廠改制,欠你外公一筆分紅。你母親不肯要,說等你長大再說。現在手續齊了,我來交給你。」
陳建民愣住。
沈砚安從后門進來,剛好聽見這句。
他手裡還拿著一疊打印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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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準備繼續散播我外公的舊事。
顧廠長看向他。
「剛才誰說林懷山欠債跑路?」
沈砚安站在門口,臉色難看到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顧廠長聲音沉下去。
「他當年是替工人墊錢,賣了自己房子,才保住二百多人的工資。你們拿這件事汙蔑他?」
禮堂裡有人小聲吸氣。
陳姐看我的眼神變了。
小劉坐在后排,手裡的筆掉在本子上。
我接過材料。
沒有展開。
我只對顧廠長說:「謝謝您。」
顧廠長點頭。
「你外公教過我一句話。別人搶你的門,你就把門牌亮出來。別怕。」
我轉向陳建民。
「現在,你還要繼續反映嗎?」
陳建民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蔣桂芬拽著他往外走。
陳璐的直播還沒關。
屏幕上已經開始有人刷:
「反轉了?」
「這家人佔房還網暴?」
「剛才那男的是未婚夫吧,臉都綠了。」
沈砚安站在門口。
手裡的打印紙一點點攥皺。
他終於知道。
他拿來威脅我的舊事,不是汙點。
是他碰不起的光。
帖子很快翻車。
陳璐的直播片段被人截下來,傳遍縣城。
陳建民那句「房子空著我們住幾天能怎麼了」成了小區群的新笑話。
馬紅被物業公司停職。
陳建民的小裝修隊接連被退單。
沈砚安的單位找他談話。
他給我打了很多電話。
我一個都沒接。
他開始發短信。
「知夏,我們見一面。」
「我媽病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別把事情做絕。」
最后一條是晚上十一點發來的。
「你要是不見,我就去你家門口等。」
我把短信交給許喬。
許喬說:「申請告誡書。」
我點頭。
第二天,我換了新門鎖。
師傅安裝時,周伯在門口站了很久。
他手裡拎著一袋橘子。
「小林,之前調解會上我勸你籤,是我糊塗。」
我接過橘子。
「您后來也說了真話。」
周伯嘆氣。
「人老了,怕麻煩。總覺得忍一忍就過去了。現在想想,忍的都是好人,壞人一點不忍。」
我說:「所以以后別勸好人讓步。」
周伯點頭。
「記住了。」
樓道口傳來腳步聲。
沈母扶著牆走上來。
她這次沒哭。
臉上也沒從前那種盛氣。
「知夏。」
許喬從屋裡探頭。
「您又來鬧?」
沈母擺手。
「我不鬧。我來求你。」
我站在門口,沒有讓她進屋。
她看著我新換的門鎖,臉上露出難堪。
「砚安單位要處分他。陳家那邊也要他賠錢。我們家真扛不住。」
我問:「所以呢?」
她把一個紅包遞過來。
「這裡是五千。你先拿著。諒解書你籤一下,行嗎?」
許喬直接笑了。
「五千買人家房子被佔、籤名被偽造、母親遺物被偷拿?阿姨,您講價也太狠了。」
沈母臉上一陣紅。
「我們家現在只能拿出這麼多。」
我說:「那就等你們拿得出該賠的,再談賠償。諒解書不用談。」
沈母突然跪下。
樓道裡幾個鄰居探出頭。
她抓著我的褲腳。
「知夏,阿姨給你跪下了。砚安不能有案底啊,他還年輕。」
我往后退一步。
「您起來。」
她不起來。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許喬氣得要去拉她。
我攔住許喬,拿出手機錄像。
「沈阿姨,我再說一遍。請你起身離開。你現在堵在我家門口,用下跪逼我籤諒解書,我會報警。」
沈母哭聲卡住。
她沒想到我會拍。
鄰居們也看著。
她跪不下去了。
扶著牆站起來,臉上全是恨。
「林知夏,你心真硬。」
我說:「不硬的人,早被你們啃幹淨了。」
她轉身下樓。
走到一半,忽然回頭。
「你以為顧廠長幫你,你就了不起?陳建民背后還有人。他不會讓你好過。」
我看著她。
「讓他來。」
門鎖裝好后,師傅讓我錄指紋。
我只錄了自己的。
許喬問:「不給我錄一個?」
我說:「你要進門,按門鈴。」
她翻白眼。
「行,門硬,心也硬。」
我笑了笑。
這笑很淺。
屋裡還有很多地方沒恢復。
沙發要洗,牆要補,母親的相框要重新擺回原處。
可門鎖合上的聲音很好聽。
咔噠一聲。
像給過去判了S刑。
陳建民的最后反撲,比沈母說的更快。
三天后,小區業委會臨時開會。
議題是罷免周伯業主代表身份,並要求我公開向陳家道歉。
理由很荒唐。
說我把個人糾紛擴大,損害小區名聲。
我到會議室時,裡面坐滿了人。
陳建民穿著白襯衫,像換了個人。
他身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男人姓劉,是小區業委會主任,平時很少露面。
劉主任敲了敲桌子。
「林知夏,你來了就好。今天大家把話說開。你報警這件事,給小區造成很壞影響。」
許喬剛要罵。
我按住她。
「壞影響是誰造成的?」
劉主任皺眉。
「你不要一上來就頂。鄰裡之間,哪有不磕碰的?陳建民一家已經搬走,你還揪著不放,影響房價,影響和諧。」
我問:「侵佔別人家,偽造籤名,拿走遺物,在你嘴裡叫磕碰?」
陳建民立刻說:「事情還沒定性,你別亂說。」
我看他。
「你車后備箱取出的首飾盒,不是我家的?」
他臉皮厚。
「我幫你保管。」
會議室裡有人低笑。
劉主任拍桌。
「嚴肅點!」
他轉向我。
「林知夏,你是機關的人,更要注意影響。這樣,你撤回對陳家的追究,陳家賠你兩千清潔費。物業那邊也已經停了馬紅。事情到此為止。」
我說:「你憑什麼替我到此為止?」
劉主任臉沉下來。
「我是業委會主任。」
許喬忍不住了。
「業委會主任是管公共衛生的,不是給小偷發赦免書的。」
劉主任瞪她。
「你不是本小區業主,出去。」
我說:「她是我的代理人。」
劉主任冷笑。
「代理人也沒資格擾亂會議。」
我把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那這份材料,有資格嗎?」
劉主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那是業委會近兩年的公共維修款使用明細。
我沒用什麼高深東西。
只是把小區公告欄貼過的支出、業主群收款記錄、物業公示照片,一張張按時間整理。
其中三筆樓道翻新費用,收款方都是陳建民的裝修隊。
價格高得離譜。
還有一筆公共門禁維修費,籤收人是馬紅。
劉主任伸手要拿。
我按住。
「可以看,不能拿走。」
許喬笑了。
「這句熟不熟?」
陳建民臉色變了。
「林知夏,你查這些幹什麼?」
我說:「你們不是說我影響小區名聲嗎?那就看看,誰一直拿小區當自家錢袋。」
劉主任猛地站起來。
「你少血口噴人!」
我問:「這三筆樓道翻新,是不是你籤字通過的?」
他不說話。
「陳建民的裝修隊,有沒有參與?」
陳建民拍桌。
「參與又怎麼樣?活是我幹的!」
后排一個業主開口。
「我家那棟樓道牆皮半年就掉了,你們當時說花了八萬。」
另一個業主接話。
「我們樓門禁修了三次,還是壞。錢到底花哪了?」
劉主任額頭出汗。
他原本想把我架在道德臺上。
沒想到我把賬攤到了桌上。
我看向陳建民。
「你為什麼這麼有底氣佔我家?因為你習慣了在這個小區拿別人的東西,還習慣別人不敢問。」
陳建民的臉像被人撕開。
「你一個小文員,誰給你的膽子查我?」
門口傳來顧廠長的聲音。
「我給的。」
他帶著兩個人走進來。
其中一個是律師。
另一個是小區另一棟的業主,也是退休會計。
顧廠長把材料放到桌上。
「林知夏委託我們協助核對公開資料。所有資料來自業主群、公示欄、合同復印件和業主提供票據。談不上查,叫整理。」
劉主任的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顧廠長,這是我們小區內部事務。」
顧廠長說:「我也是業主。」
會議室裡有人驚訝。
顧廠長看向我。
「我在這裡有一套老房子,寫在我愛人名下。以前懶得管,今天來聽聽。」
劉主任臉色徹底白了。
這就是第二次亮門牌。
不誇張。
不離譜。
只是他們沒想到,一個被他們圍攻的小文員,身后真有人願意站出來。
顧廠長對在場業主說:「如果大家願意,我們可以依法申請查看業委會賬目,重新選代表。」
周伯第一個舉手。
「我同意。」
一個阿姨跟著舉手。
「我也同意。樓道那筆錢早該問了。」
越來越多人舉手。
陳建民站在那裡,像一塊被丟到太陽底下的湿布。
劉主任還想掙扎。
「你們別被林知夏帶節奏。」
我說:「我不用帶節奏。你把賬拿出來,節奏自然有。」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壓低的笑。
陳建民忽然衝我走來。
「林知夏,你非要毀我?」
許喬擋在我前面。
顧廠長身邊的律師也站起來。
陳建民停住。
他看著滿屋舉手的人,終於明白。
這次沒人再替他坐成真相。
業委會賬目被重新核查后,陳建民徹底慌了。
他來找我三次。
第一次在小區門口,帶著水果。
「知夏,之前是陳叔糊塗。你高抬貴手。」
我說:「水果拿走。材料已經交了。」
第二次在樓道裡,帶著蔣桂芬。
蔣桂芬不再罵人,哭得滿臉皺紋。
「我不該穿你衣服,不該拿你東西。你讓他們別查我家老陳,他血壓高。」
我說:「我母親病重時,你們拿她遺物威脅我,你們想過我的血壓嗎?」
第三次,是陳璐。
她在我單位外等我。
臉上沒化妝,看著很憔悴。
「我爸的事,能不能別牽連我?我工作單位看到視頻了。」
我看著她。
「視頻是誰拍的?」
她低頭。
「我。」
「帖子是誰發的?」
她不說話。
我說:「你拍我時,想過牽連我嗎?」
她眼淚掉下來。
「我那時候覺得你欺負我們家。」
我問:「現在呢?」
她哽了一下。
「現在知道不是了。」
我說:「陳璐,你不是小孩。成年人的道歉,不是說一句知道錯了,就讓別人替你擦幹淨。」
她擦著臉走了。
我沒有快感。
只有疲憊。
許喬說:「你這人就是心太軟,她們哭一哭你就不好受。」
我說:「不好受和原諒,是兩回事。」
第十七天,沈砚安的處分下來了。
他被單位停職接受調查。
原因不止佔房和偽造籤名。
還有向多人借錢不還,虛構婚房加名,涉嫌欺騙。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家裡擦母親的相框。
沈砚安站在門外,按了很久門鈴。
我沒開。
他就在門外說話。
「知夏,我知道你在。」
我把相框擺正。
他說:「我今天才知道,我爸欠的錢沒有那麼急。我媽一直騙我,說不還就要出事。我亂了,我真的亂了。」
我沒有回應。
他說:「我錯在不該把你的房子當退路。可我們三年感情,你一點都不念嗎?」
我走到門邊,隔著門問:
「你念過嗎?」
門外靜了。
我說:「你念感情的時候,會不會想到我出差回來,看見陌生人在我家吃飯?」
他沒有回答。
「會不會想到我母親的相框被挪到角落?」
他還是不說話。
「會不會想到你站在客廳裡,勸我籤那份假協議?」
沈砚安的聲音啞了。
「知夏,我那時候怕。」
「怕就能害人?」
他說不出話。
我打開門。
不是心軟。
是有些話要當面說完。
沈砚安瘦了一圈,胡子沒刮。
看見我,他眼裡燃起一點希望。
「知夏。」
我把一個紙袋遞給他。
裡面是解除婚約文件、退訂清單、財產損失明細,以及我委託律師起訴的材料復印件。
「籤收。」
他的希望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