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事總監把解約書拍我面前,連句客套話都省了。
我也沒含糊,籤了字,抱著仙人掌就走了。
一周后,三個核心項目全面停擺。
月底,我媳婦從國外飛回來查賬。
翻開裁員名單,她愣了三秒。
然后輕輕合上了文件夾。
那一聲,比炸雷還響。
【第一章】
我叫林北。
在沈氏集團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幹了整整兩年。
兩年。
七百三十天。
存在感約等於公司大堂角落裡那棵綠蘿。
不對,綠蘿還有保潔阿姨澆水。
我連杯茶都是自己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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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三點,前臺小周探頭探腦跑過來,趴在我工位隔板上。
北哥,趙總監喊你去人事部。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
小周的表情很微妙——嘴角往下壓著,眼睛裡卻藏著一股興奮。
那種圍觀事故現場的興奮。
我放下手裡的報表,站起來。
旁邊工位的劉暢摘下一只耳機,衝我挑了挑眉。
北哥,注意安全。
我沒搭理他,往人事部走。
推開門,趙芳坐在辦公桌后面。
四十歲出頭,燙著大波浪卷,指甲做得比工作報告還精致。
她正在剝橘子。
看到我進來,連站都沒站,下巴朝對面的椅子點了點。
坐。
我坐了。
她慢條斯理地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用湿巾擦了擦手,然后從文件夾裡抽出兩張紙。
林北,公司最近在進行人員優化。你的崗位在調整範圍內,這是解約協議,補償金按N+1。
她把紙推過來,食指點了點籤名欄。
看看,沒問題就籤了吧。
從頭到尾,她的眼睛都沒正經看過我。
一直在看手機。
我低頭掃了一眼協議。
裁員理由那一欄寫著:績效未達標,崗位優化。
績效未達標。
我做了三個核心項目的全套財務模型,上個季度幫公司規避了一筆兩百萬的違約金。
績效未達標。
行吧。
我拿起筆,翻到最后一頁,籤了名字。
幹脆利索,兩秒鍾。
趙芳愣了一下。
她顯然準備了一套說辭——什麼公司也很為難啊,希望你理解之類的。
但我籤得太快,那些話全堵在了她嘴裡。
她收回協議,清了清嗓子。
那……離職手續今天辦完,工資會在月底打到你卡上。
嗯。
我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趙芳在后面加了一句。
公司養不起闲人,希望你到了下一家,能認真做事。
我停了一下。
沒回頭。
推門出去了。
回到工位,我開始收拾東西。
東西不多。
一盆養了兩年的仙人掌,一個保溫杯,一盒沒拆的牙線。
劉暢湊過來,拍了拍我肩膀。
北哥,走好啊。以后有機會一起吃個飯。
他的語氣裡帶著三分同情,七分如釋重負。
我走了,他的工作量就少了。
我心裡清楚。
我把仙人掌塞進紙箱,抬起來往外走。
路過茶水間的時候,聽到裡面兩個人在嘀咕。
就那個林北啊,被裁了。
正常吧,整天也看不出來幹了啥。
聽說是趙總監親自點的名。
那肯定走不了了,趙總監新來的嘛,得立威。
我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到了大堂,保安老張幫我攔了一下門。
林哥,走了啊?
嗯,走了。
他猶豫了一下。
工牌……留一下。
我低頭,解下脖子上的工牌。
塑料卡片上印著我的證件照,旁邊寫著:林北,財務部,普通職員。
普通職員。
幹了兩年,崗位名稱沒變過。
我把工牌遞給老張,抱著紙箱走出了公司大門。
門外陽光不錯。
我站在臺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公司的招牌。
沈氏集團·華東分公司。
沈氏。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通訊錄裡置頂的名字——沈知宜。
我老婆。
也是這家公司的董事長。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兩秒,最后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晚上吃啥?
三秒后,對面回了。
你做。
我把手機揣回兜裡,抱著仙人掌,走了。
【第二章】
被裁的第一天。
我睡到上午十一點自然醒。
窗簾沒拉,陽光糊了一臉。
翻了個身,看到床頭櫃上的仙人掌。
它在公司待了兩年,長出了一個小崽子,從母體側面冒出來的。
現在這娘倆跟我一樣,回家了。
我伸了個懶腰。
渾身骨頭咔咔響。
兩年沒睡過這麼踏實的覺了。
換上大褲衩和拖鞋,下樓買了碗豆漿油條。
在小區門口碰到隔壁的王大爺,正遛著他那只柯基。
小林啊,今天不上班?
調休。
你們年輕人就是舒服,天天調休。
我笑了笑,沒接話。
回家吃完早飯,打開遊戲機。
電視屏幕亮起來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被裁了好像也沒那麼糟。
第二天。
還是十一點起。
冰箱空了,我去了趟菜市場。
跟賣魚的大姐砍了十分鍾價,最后便宜了兩塊錢。
大姐盯著我看了半天。
小伙子,你不用上班啊?
我上啊,彈性工作制。
那你這彈性也太大了。
我拎著魚和菜回家,把東西塞進冰箱。
站在廚房裡,我忽然想起來——
兩年前我為什麼要去老婆的公司上班。
那時候沈知宜剛接手她家的企業,集團旗下十幾家子公司,她忙得腳不沾地。
我說,我去你公司幫你幹。
她看著我,眼神裡寫著四個字:你能幹啥?
我說我學財務的,讓我從基層開始,憑自己本事往上走。
她拗不過我,答應了。
但有個條件——不許讓任何人知道我們的關系。
她原話是這麼說的:你要是讓人知道你是老板的老公,你信不信全公司的人看你的眼神都變了?
我說放心,沒人會知道。
然后我就去了華東分公司,從最底層的財務專員開始幹。
幹了兩年。
確實沒人知道。
也確實沒人把我當回事。
晚上八點,沈知宜從國外打來視頻電話。
我趕緊把遊戲暫停,把手柄塞進沙發墊子底下。
接通之后,屏幕裡的沈知宜穿著職業裝,身后是某個酒店的行政酒廊。
你怎麼在家?
我摸了摸鼻子。
居家辦公。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穿著大褲衩居家辦公?
公司文化很寬松的。
沈知宜沒接話,沉默了幾秒。
你們公司最近報表有點問題,你幫我留意一下。
好好好,我盯著呢。
她點了點頭,又說了幾句別的,然后掛了。
掛斷之后,我從沙發墊子底下掏出手柄。
看了看屏幕上的暫停畫面。
又看了看通話記錄。
告訴她?
然后她從國外飛回來,大鬧一場?
算了。
等她忙完了再說吧。
我按下繼續鍵,角色復活,衝進副本。
與此——
我是說,同一時間。
公司那邊,錢副總的侄子錢浩,正對著我的電腦發呆。
他是來接替我崗位的。
今天第一天入職。
他雙擊打開我的工作文件夾——
所有文件,全部加密。
【第三章】
被裁第三天。
A項目季度對賬日。
我知道,因為日歷提醒還在我手機上響。
我瞄了一眼,順手把提醒關了。
翻身繼續睡。
公司那邊就沒這麼輕松了。
后來陳總監跟我打電話的時候,把當時的場景描述了一遍——
錢浩對著我做的那套財務模型,整整看了兩個小時。
一行都沒看懂。
他跑去找陳總監。
陳總,這個對賬模型……我看不明白。
陳總監走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套模型是林北從零搭的,所有的交叉驗證節點、供應商付款條件、合同違約觸發點全嵌在裡面。不是學過就能上手的。
錢浩又說了一句讓陳總監血壓飆升的話。
還有,文件密碼我打不開。交接文件上寫的密碼是——仙人掌的生日。
陳總監盯著他看了五秒。
仙人掌有生日?
趙芳被叫過來了。
她翻了翻交接文件。
林北的交接記錄寫得很清楚,流程、文件位置、注意事項,一項不落。
但核心模型的操作邏輯,只有他腦子裡有。
因為那東西不是標準流程,是他自己開發的。
陳總監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趙芳,你裁人之前,有沒有跟各部門確認過崗位重要性?
趙芳有點心虛,但嘴還是硬的。
陳總,他就是個普通財務專員,績效也不達標……
是誰評的不達標?
趙芳沒接話。
下午四點,劉暢給我打了電話。
我正在菜市場挑西紅柿。
北哥!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末日氣息。
A項目的對賬模型打不開,密碼是什麼?
哦,那個啊。
我捏了捏手裡的西紅柿,不夠紅,放下了。
你讓人事部給我發一份正式的技術咨詢函吧,按市場價付費就行。
他沉默了三秒。
北哥,你認真的?
我被裁了啊,劉暢。這不是我的工作了。
北哥你別這樣……我幫你跟趙總監說說,說不定能……
賣魚的大姐衝我喊了一聲:小伙子,今天的鱸魚新鮮的!
那我先掛了,買魚呢。
啪。
對面傳來劉暢絕望的呼吸聲之前,電話已經斷了。
當天晚上,B項目的供應商發了一封律師函。
貨款逾期,三天內不付清,啟動法律程序。
陳總監坐在辦公室裡,額頭的青筋像蚯蚓一樣突突跳。
他找趙芳談了一次。
具體內容我不知道。
但據小周事后描述,趙芳從陳總監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色跟門口打印紙一個顏色。
白的。
我不知道這些。
我在家研究紅燒肉的火候。
仙人掌在窗臺上曬太陽,歲月靜好。
【第四章】
被裁第五天。
我在家裡終於把紅燒肉做出來了。
色澤油亮,肥瘦相間,用筷子一戳,顫巍巍地抖。
成了。
我給自己倒了杯可樂,正準備開吃。
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火氣衝天。
你是林北嗎?我是通達供應鏈的張總!你們C項目合同上的付款條款到底誰負責的?違約金條款你們公司沒人看過嗎?
我把筷子放下。
您好張總,我已經離職了,這個您得找公司負責人。
什麼?你離職了?那合同誰管?
您打公司前臺電話吧。
那頭罵罵咧咧掛了。
我低頭看了看我的紅燒肉。
嘆了口氣。
夾了一塊塞嘴裡。
嗯。
好吃。
公司那邊的情況,我后來是從小周那裡聽來的。
她給我發了一大段語音,聲音裡帶著哭腔。
北哥,我要瘋了。
C項目炸了。
合同裡有個隱蔽的階梯違約金條款,觸發條件是逾期超過七個工作日。
這個條款當初是我發現的,專門做了一套提醒機制,每個付款節點提前五天預警。
但這套機制在我的電腦裡。
錢浩接手之后,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個東西。
七天一過,違約金自動觸發。
三個核心項目,全面停擺。
A項目對賬癱瘓。
B項目供應商催款。
C項目違約金上門。
前臺電話響到小周耳鳴。
有兩家供應商直接派了人來,堵在公司大門口。
保安老張攔都攔不住。
錢副總緊急召開管理層會議。
陳總監后來跟我復述過會議的內容——
錢副總一拍桌子:怎麼搞的!三個項目全爆了!一個月利潤全打水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