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錢副總打斷他:一個基層小員工,能有多大影響?
陳總監的嘴角抽了一下。
錢總,他搭建的財務模型,目前全公司沒有第二個人能操作。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趙芳坐在角落裡,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錢副總轉頭看她:趙芳,你去把他叫回來。
趙芳:我聯系了……他不接電話。
錢副總:你怎麼裁的,就怎麼給我弄回來。
趙芳硬著頭皮打了我的電話。
我剛好在幫王大爺遛柯基。
手機響的時候,柯基正在一棵樹底下轉圈。
我接了。
趙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端著一股領導腔。
林北,公司經過慎重考慮,鑑於你之前的工作能力,決定給你一個回來的機會——
不好意思,我在遛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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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我掛了。
柯基抬頭看了看我。
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不關你的事,你繼續。
二十分鍾后,趙芳又打來了。
我沒接。
又打。
還是沒接。
后來小周跟我說,趙芳掛了電話之后,錢副總問她:他說什麼了?
趙芳啞著嗓子答:他說……他在遛狗。
會議室裡的氣氛,據陳總監形容是這樣的——
所有人臉上的表情,可以概括為一個字。
裂。
【第五章】
被裁第七天。
我打開手機,未接來電:十七個。
短信若幹條。
微信消息九十多條。
我一條一條往下翻。
劉暢:北哥,你是我親哥,回個電話行嗎?
小周:林哥,前臺電話被供應商打爆了,我手都在抖。
陳總監:小林,你開個價,什麼條件都可以談。
趙芳的消息最有意思。
我按時間排了個序——
第一條:林北,請配合公司工作交接。
第三條:林北同志,公司願意適當提高補償方案,希望你考慮。
第五條:北哥,有事好商量,是我之前態度不好,我跟你道歉。
第七條:林北你是個人就回個信息。
第九條:我真的求你了。
我把這些消息從頭看到尾。
然后拿起手柄,繼續打遊戲。
晚上八點,沈知宜的視頻電話又來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不能不接,連續兩天不接她能直接查我定位。
接通。
她今天沒在酒店,看背景是在某個辦公室。
臉色不太好。
你們那個公司最近怎麼回事?
我端著碗面條正在吸溜,含糊回應:嗯?啥事?
我看了子公司的月度報表,利潤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三個核心項目全部停滯。前臺接了四十多通投訴電話。
是嗎?那挺嚴重的。
沈知宜盯著我。
你不在公司?
我在……在家做飯。
上班時間做飯?
彈性——
你要是再跟我說彈性工作制,你信不信我買明天的機票飛回去?
我把面條咽下去,噎了一下。
沈知宜的眼神已經開始變了。
那種變化我太熟了——從懷疑到審視,從審視到鎖定。
她在商場上就是這個節奏。
一旦她覺得不對勁,下一步就是查到底。
林北。
在。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把碗放到鏡頭外面,深吸一口氣,然后把攝像頭轉向灶臺上的鍋。
你看這個紅燒肉的顏色,我研究了三天——
我買明天的機票,你等著。
啪。
她掛了。
我盯著黑掉的屏幕,一口面條堵在喉嚨裡。
壞了。
真壞了。
我看向窗臺上的仙人掌。
老伙計,你嫂子要回來了。
仙人掌不說話。
但我總覺得它在幸災樂禍。
【第六章】
第二天。
沈知宜落地之前,給我發了一條消息:來接我。
三個字,沒有標點符號。
這比加感嘆號還嚇人。
我換了件像樣的衣服,開車去了機場。
在到達出口等了半小時。
沈知宜拖著行李箱出來的時候,我注意到她換了身衣服。
黑色大衣,頭發扎得一絲不苟,踩著高跟鞋。
這不是回家的打扮。
這是上戰場的打扮。
我迎上去,伸手要幫她拿箱子。
她沒遞給我,自己拖著走到車旁邊。
上車之后,車裡安靜了十幾秒。
你最近瘦了。
她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我握著方向盤,沒敢回頭。
吃得挺好的,可能是運動多了。
你運動?
我每天遛狗。
你什麼時候養的狗?
鄰居家的,幫忙遛的。
她轉頭看我,目光能在我臉上鑽孔。
林北,你今天要是不說實話,我到了公司自己查。
你去公司幹嗎?
她反問我:我為什麼不能去我自己的公司?
我的手在方向盤上捏了一下。
你先回家休息一天嘛,飛了十幾個小時——
明天我去公司。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她在董事會上一模一樣。
不容反駁。
我閉了嘴。
回到家,她提著箱子直接進了書房。
我聽到她在裡面打電話,聲音不大,但能聽清幾個字——月報、項目、裁員名單。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著緊閉的門。
低頭看了看手機。
打開公司的員工群——是的,我被裁了但群還沒踢我。
群裡已經炸開了。
小周:姐妹們,明天董事長親自來視察。
劉暢:完了完了完了。
趙芳:所有人加班,報表重新核對,匯報材料今晚發我。
錢副總:保持正常工作狀態,不要慌張,配合好董事長的視察工作。
我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條劉暢私聊群裡的消息——他發錯群了。
他原本想發給另一個同事的話是:你說董事長會不會查裁員的事?林北那個事……我現在想想心裡有點發毛。
這條消息在群裡掛了四十秒才被他撤回。
但所有該看到的人,都看到了。
我退出群聊,關了手機。
走到廚房,開始切菜。
仙人掌在窗臺上——
我看了它一眼。
明天啊,有好戲看。
【第七章】
沈知宜到公司那天,我沒去。
我待在家裡。
但后來的事情,我從四個不同的人嘴裡聽了四遍。
拼起來的話,大概是這樣的——
早上九點,沈知宜的車停在公司樓下。
她已經很久沒在這個分公司露面了。
久到很多新員工根本沒見過她。
只知道集團有個董事長,年輕,女的,基本不管分公司的事。
但那天她來了。
黑色大衣,高跟鞋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大堂的地磚上。
錢副總帶著管理層在門口列隊迎接。
沈總,歡迎回來視察——
不用排隊,散了吧。
她連看都沒看他們,直接上了電梯。
陳總監后來告訴我,沈知宜到了財務部之后,整整兩個小時沒說一句話。
她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面前攤著三個項目的全部資料。
一頁一頁翻。
翻到A項目的財務模型文檔——文檔上標注著創建人的姓名。
林北。
翻到B項目的供應商對接記錄——對接人姓名。
林北。
翻到C項目的合同執行跟蹤表——負責人。
還是林北。
三個核心項目,所有的底層搭建,所有的執行細節,全部指向同一個人。
沈知宜把資料合上了。
陳總監。
到。
這三個項目的核心數據模型,是誰搭建的?
是……一個叫林北的員工。
陳總監注意到,沈知宜握資料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后松開。
他人呢?
他上個月被裁了。
裁了?
沈知宜的聲音提高了半度。
只有半度。
但陳總監說,他聽出來了——那不是疑問,是確認。
誰裁的?
人事部執行的,錢總批的。
沈知宜點了一下頭。
把裁員名單拿過來。
五分鍾后,趙芳親自把名單送進了會議室。
趙芳后來跟別人描述當時的情景,原話是:我遞材料的時候,手抖得跟篩子一樣,但我覺得應該沒什麼大事,畢竟只是裁了個小員工……
沈知宜翻到林北那一頁。
名字:林北。
部門:財務部。
職級:普通專員。
裁員理由:績效未達標,工作態度散漫。
批準人:錢志遠。
執行人:趙芳。
沈知宜盯著那頁紙看了三秒。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后她把文件夾合上了。
動作很輕。
沒有摔,沒有拍,就是正常地合上。
但陳總監說,他后脊梁發涼。
因為沈知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完全沒有。
而他在沈氏集團幹了八年,知道一件事——
沈知宜真正發火的時候,臉上是沒有表情的。
誰能告訴我——
她開口了,聲音很平。
一個搭建了三個核心項目財務體系的人,績效是怎麼不達標的?
沒有人說話。
趙芳的膝蓋開始發軟。
錢副總的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陳總監低著頭。
沈知宜掃了一圈所有人。
管理層,會議室,現在。
【第八章】
管理層全部到齊。
趙芳、錢副總、陳總監以及其他幾個部門負責人,圍坐在會議桌旁。
沒人敢說話。
沈知宜坐在主位上,翻開了裁員名單。
趙芳。
趙芳彈了一下,站了起來。
到……到。
林北的裁員是你執行的?
是……是按照正常的優化流程……
什麼正常流程?
沈知宜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砸在趙芳的腦門上。
告訴我,什麼正常流程允許你裁掉一個核心崗位的負責人,並且不安排任何有效的交接?
我……我不知道他那麼重要……
你不知道?
沈知宜把一張表拍在桌上。
你是人事總監,連公司哪些崗位是核心都搞不清楚?那你的KPI考核寫的是什麼——部門聚餐?
趙芳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白。
沈知宜轉向錢副總。
錢總。
錢副總清了清嗓子:沈總,當時是綜合評估的結果,林北的績效確實——
我看過考評表了。
沈知宜打斷了他。
林北的直屬上級陳總監給他的評分是A級。到了你手上變成了D級。中間發生了什麼?你給我解釋解釋。
錢副總的臉色終於繃不住了。
這……個別崗位的評估我做了調整,是出於全局考慮——
什麼全局?你把他裁掉之后,他的崗位給了誰?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裡的溫度又降了三度。
趙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沈知宜看著她:趙芳,接替林北崗位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趙芳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錢浩。
跟錢總什麼關系?
侄子。
沈知宜靠回椅背。
然后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所有人的心跳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撥了一個號。
開了免提。
嘟——嘟——嘟——
喂?
我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所有人都聽到了背景音——遊戲裡被擊S的爆炸聲,還有一句含糊的罵街。
沈知宜的眉頭跳了一下。
你在幹嘛?
打遊戲……啊不,在看財務報表。
會議室裡有人差點笑出聲,但立刻咬住了嘴唇。
沈知宜閉了一下眼。
林北,你被公司裁了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
沈知宜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為什麼不告訴我?
怕你回來折騰……你現在是不是正在折騰?
沈知宜深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