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抬頭。
看著會議室裡所有人。
有件事,我覺得有必要讓你們知道。
她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是在扔炸彈。
林北,是我老公。
安靜。
徹底的安靜。
連空調出風的聲音都沒有了——不對,是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趙芳的表情卡在了臉上。
嘴巴張著,合不攏。
錢副總手裡的筆掉在了桌上,彈了兩下,滾到地上。
他沒撿。
陳總監猛地站了起來——把自己的椅子帶翻了——咣當一聲。
所有人看向他,他又慢慢坐了回去。
Advertisement
臉上的表情可以用六個字概括——合理但是震驚。
小周站在會議室門口——她是端水進來的——杯子裡的水已經灑了一半在託盤上。
她沒發現。
劉暢不在會議室裡,但門是半開的。
后來小周跟我說,劉暢當時就站在門外面。
聽到那句話的時候,他的后背撞在了牆上,然后順著牆慢慢滑了下去。
蹲在地上,兩眼放空。
他后來說,他那一刻把過去兩年跟我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尤其是我被裁那天,他拍著我肩膀說的那句——
走好啊北哥。
然后轉頭就跟別人說:走了就走了,一個摸魚的。
他說他當時的感覺是——
有人把他的棺材板掀開了,陽光直射進來。
晃得靈魂都疼。
趙芳是會議室裡第一個出聲的人。
不……不可能……
她的聲音走調了。
沈知宜看了她一眼。
從手機裡調出一張照片,放大,轉過去讓所有人看。
結婚證。
上面兩張照片,一個是沈知宜,一個是我。
登記日期,三年前。
趙芳的腿終於撐不住了。
她扶著桌沿,慢慢坐了下去。
不對——不是坐下去的,是癱下去的。
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她的嘴唇一直在動,但說不出完整的字。
錢副總的臉已經不能用"白"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灰。
從領帶到臉頰到額頭,全是灰的。
他想說什麼,喉嚨動了兩下,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然后閉了嘴。
沈知宜把手機收回去。
環顧了一圈所有人。
沒有再說話。
她不需要說了。
因為每個人都已經在腦子裡,自動回放了一遍自己過去兩年對林北做過的事、說過的話。
那種回憶的速度,比任何處罰都要折磨人。
【第九章】
清算從趙芳開始。
沈知宜翻開了一疊材料——不是今天才準備的,是她昨晚在書房裡整理了一夜。
趙芳,你入職以來,以優化為名義先后裁撤了六名員工。這六個人的崗位后來分別由誰接替,我讓人查過了。三個是你的親戚,兩個是你以前的同事,還有一個是錢總推薦的。
她把材料一頁一頁翻給所有人看。
趙芳整個人在發抖。
沈總,我……那些都是正常的招聘流程……
招聘流程?你表妹入職三天,連考勤系統都沒搞明白。這叫正常?
趙芳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眼圈紅了,但不敢哭。
沈知宜沒給她留任何餘地。
你不是因為林北績效不達標才裁他的。你是為了給你的人騰位子。他只是恰好坐在你想安排的那把椅子上。
趙芳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沈總,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您——
沈知宜抬手打斷她。
就算他不是我老公。
她的聲音突然加重了。
一個搭建了整個財務系統的核心員工,你為了塞一個自己的親戚進來就把人家裁了。這件事,跟他是不是我老公有關系嗎?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趙芳哭出了聲。
沈知宜轉頭看向錢副總。
錢總,裁員名單你籤的字,你蓋的章。你自己說說,這份名單是怎麼過你手的?
錢副總終於開口了。
沈總,當時的情況是趙芳提交了報告,我做了審批,但具體的人員甄別我沒有——
你沒有深入了解就籤了字?三個核心項目的負責人你都不認識,你在管什麼?
我管理的層面比較宏觀——
那你宏觀給我看看,項目停擺的損失你打算怎麼承擔?
錢副總閉嘴了。
他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指關節已經發白了。
沈知宜站起來。
第一,趙芳,即刻解除勞動合同。裁員期間違規操作的部分,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趙芳的身體晃了一下。
小周趕緊上前扶了她一把。
第二,錢志遠,停職審查。裁員審批失職的責任,后續由集團紀檢部門介入調查。
錢副總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
第三——
她看了看剩下的人。
在裁員過程中存在落井下石行為的人,通報批評,記錄在案。具體名單我會讓陳總監整理。
劉暢站在門外,聽到這一句的時候,右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的名字一定在那份名單上。
他非常確定。
趙芳被請出了會議室。
她走的時候,路過門口,看到了劉暢。
劉暢低著頭,不敢看她。
也不敢看任何人。
趙芳被帶到人事部——另一個人事專員遞給了她解約協議。
同一張桌子。
同一個位置。
兩周前,她就是在這張桌子后面,翹著二郎腿,一邊剝橘子一邊讓我籤字。
現在輪到她了。
她籤字的時候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筆。
筆跡歪歪扭扭,像心電圖。
她籤完之后站起來,最后看了一眼辦公室。
嗓子裡擠出一句:我真的不知道……
沒有人回應她。
她提著包走了。
經過大堂的時候,保安老張幫她擋了一下旋轉門。
老張也認出她了。
猶豫了一下,說了句:趙總監……走好啊。
趙芳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后加快了速度,頭也沒回。
走了。
【第十章】
沈知宜到家的時候,我正在廚房切菜。
圍裙是隨便在網上買的,上面印著"廚神駕到"四個字,字體還是幼圓體。
她站在廚房門口,我背對著她,假裝沒聽到腳步聲。
但菜刀切菜的節奏出賣了我。
明顯快了。
林北。
嗯?
轉過來。
我慢慢轉身,手裡還攥著半根胡蘿卜。
她靠在門框上,兩只手抱在胸前。
臉上的表情——
怎麼說呢,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想打人。
你被公司裁了一個月,你一個字都不告訴我?
我把胡蘿卜放下。
你在國外忙大項目呢,這點小事不想讓你分心。
小事?三個核心項目全停了,供應商堵門催款,分公司月利潤跌了百分之六十。你管這叫小事?
……那也不至於讓你飛回來。
林北。
在。
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名字出現在裁員名單上的時候,什麼感覺?
我沒說話。
我想把那張紙撕了。
她的聲音突然輕了。
但我還得在那麼多人面前忍住。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圍裙。
沈知宜走過來,在我肩膀上捶了一拳。
不輕。
下次再有這種事——
不會有下次了。
怎麼?
我不去上班了。我發現當家庭主夫很有前途。
你做夢。
她繞過我,打開鍋蓋,看了一眼裡面的湯。
下周一你回公司。
我不——
你選一個:回公司當財務總監,或者我把你的遊戲機從七樓扔下去。
我看了看客廳裡的遊戲機。
又看了看窗戶。
七樓。
幾點上班?
九點。
我八點四十五到行不行?給自己留十五分鍾緩衝。
緩衝什麼?
摸魚。
沈知宜憋了幾秒。
嘴角還是翹了一下。
她轉過身,不讓我看。
手機響了。
劉暢發來的微信。
北……北哥,聽說您下周回來上班?
嗯。
那個……我之前說過的話……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打了幾個字發過去:什麼話?我記性不好。
對面沉默了十秒。
然后連發了八個感嘆號:北哥!!!!!!!!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扔到沙發上。
回到廚房,沈知宜正在幫我切菜。
刀工不怎麼樣,胡蘿卜切得大大小小。
我站在她旁邊,接過菜刀。
你去歇著,我來。
她擦了擦手,沒走。
靠在我旁邊,手臂碰著我的手臂。
兩年了。
嗯。
你在那個位子上坐了兩年,沒一個人知道你是誰。
有人知道啊。
誰?
保安老張。我走的那天他幫我拿了紙箱。
沈知宜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確定是被氣的還是被逗的。
我把紅燒肉端上桌。
色澤油亮,顫巍巍的,用了三天研究出來的火候。
沈知宜嘗了一口。
沒說話。
又夾了一塊。
好吃嗎?
一般。
我看著她吃了第三塊。
一般是吧。
她沒理我。
窗臺上的仙人掌安安靜靜蹲著,小崽子又長大了一點。
我看著它。
然后又看了看旁邊吃紅燒肉的人。
公司的事就這麼過去了。
趙芳走了,錢副總停職了,崗位上的窟窿總得有人填。
我下周就得回去。
說真的,我不太情願。
在家的這一個月,是我這兩年來過得最松快的日子。
但沒辦法。
老婆把話撂下了,遊戲機的命比我的更重要一些。
而且說到底——
那三個項目的模型,確實只有我能修。
是我搭的,密碼也在我腦子裡。
仙人掌的生日——
七月十五號。
那天我把它從公司花卉市場抱回來的。
誰能想到一盆兩塊錢的仙人掌,會成為價值幾千萬的密碼呢。
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路燈。
當初說要憑自己的本事。
本事嘛,是有一點的。
只不過這份本事沒被人看到而已。
也可能是我藏得太好了。
得——下次低調這件事,適可而止吧。
手機又響了。
小周發來的消息:林哥,我幫您把工牌重新做了一張。上面職位寫的是財務總監,您看行嗎?
我回了她一句:工牌上能不能加個特殊備注?
加什麼?
注明本人與董事長的關系,免得以后再出誤會。
小周秒回:林哥您別……我今晚還想睡著覺……
我把手機放下。
沈知宜已經吃完了紅燒肉——整盤。
一般的紅燒肉,讓她一口不剩地吃完了。
她打了個飽嗝。
然后看了我一眼。
感謝什麼?
感謝第一名也不是。
明天陪我回公司把你的東西搬回去。
我嘆了口氣。
行。
不過有個條件。
什麼?
那盆仙人掌的工位,得給我留著。
沈知宜看了看窗臺。
看了看我。
然后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給你留著。
連仙人掌的工牌也給你做一張。
得嘞。
兩年的小透明生涯,就這麼結束了。
下周一開始,我不再是"打雜北"了。
我是財務總監林北。
順便一提——老板的老公。
希望各位同事以后多多關照。
尤其是那些還欠我一句道歉的。
不急。
慢慢來。
我等得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