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統子哥崩潰的那天,我正把村口的土狗撵得滿地找牙。


看著我展開雙翅,以君臨天下之姿踩在狗頭上,腦海裡的電子音發出了尖叫:


【宿主!你在幹什麼!你是柔弱小白花!你是惹人憐惜的綠茶女配!你不是村霸!】


我慢條斯理地梳理了一下雪白的羽毛,嘎了一聲。


吵S了,你見過哪只重達十五斤的大鵝是柔弱小白花的?


在這個名為水雲村的偏僻角落裡,我,鐵鍋,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王者。


直到這個自稱「絕世綠茶養成系統」的玩意兒砸中了我。


它告訴我,村尾那個剛搬來不久、整天陰沉著臉的城裡男人,是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未來的頂級作曲家祈砚。


而我的任務,是讓他對我產生憐惜,進而挑撥他和女主的關系。


我當時就給了空氣一嘴巴:【讓我一只鵝去勾引人類?你主板進水了還是 CPU 短路了?】


系統自知理虧,嗚咽著辯解:【坐標定位出錯了嘛……那現在綁定都綁定了,你只要順利走完劇情,完成『讓他為你神魂顛倒』的任務,我就給你弄一池子吃不完的極品水草和活蝦!】


這條件,很難不心動。


於是我昂首挺胸,踩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去會一會那個叫祈砚的男人。


1


這天下午,祈砚正坐在院子的搖椅上發呆。


他長得好看,但臉色蒼白,十分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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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在我的腦海裡瘋狂指揮:【快!上!綠茶第一步,裝可憐!假裝崴了腳,柔弱無助地倒在他面前,用你湿漉漉的眼神看著他!】


我冷笑一聲。


我們鵝族字典裡,從來沒有崴腳這個詞。


但我是一只有職業素養的鵝。


我走到他面前,盯住他的眼睛。雙腿一蹬,直挺挺地往他腳邊一躺。


「嘎——」


看,人類,我不信這還拿不下你。


祈砚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他低著頭,盯著地上一大坨白花花的我。


周圍路過的村民發出了陣陣驚呼。


「哎喲!這不是村長家的鐵鍋嗎!」


「咋倒在祈先生院子裡了?這是碰瓷吧!」


「鐵鍋平時連村長的孫子都叨,今天咋這麼老實?」


換作普通人,看到我這副模樣,早就嚇得躲回屋裡了。


畢竟我在水雲村的惡名,能讓夜啼的小兒瞬間閉嘴。


但祈砚沒有。


他沉默了足足兩分鍾,久到我都覺得地上有點涼了。


終於,他蹲下身,戳了戳我的肚子。


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困惑:「這鵝……是碰瓷,還是中暑了?」


我不滿地翻了個白眼。


沒眼力見的男人,這是柔弱!是綠茶的脆弱!


我剛想伸長脖子叨他一口教他做人,系統尖銳的警告聲響起:【忍住!不許咬人!小白花怎麼可以咬人!】


行吧。


我硬生生把嘴閉上,順勢把腦袋擱在了他的拖鞋上,蹭了蹭。


祈砚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他看著我半晌,最終嘆了口氣,起身回屋。


沒過一會兒,他端著半碗水出來,放到了我嘴邊。


「喝吧。」他聲音清冷,但動作很輕。


我瞥了一眼水,又看了看他。


算你識相。


2


在那之后,我成了祈砚院子裡的常客。


每天雷打不動地去他那兒打卡上班。


系統的綠茶教學還在繼續:


【今天你要展現你的善解人意!在他工作遇到瓶頸的時候,默默陪伴他,給他遞個毛巾什麼的!】


這太簡單了。


我溜達進他的書房,正趕上他在鋼琴前抓頭發。


紙團扔了一地,他看起來暴躁得像一只找不到骨頭的狗。


我走過去,一口叼起地上的廢紙團,走到他腿邊,「呸」的一聲吐了出去。


看看,多善解人意,我還幫你打掃衛生。


祈砚紅著眼睛轉過頭,看著我,又看了看地上沾滿了我口水的紙團。


「……鐵鍋,你是不是覺得我寫的東西像垃圾?」


我:?


系統:【……宿主,有沒有一種可能,你這叫嘲諷,不叫善解人意。】


眼看祈砚的臉色越來越黑,大有把我燉了的架勢。


我決定使出S手锏。


我張開翅膀,像一顆毛茸茸的炮彈,直直扎進了他懷裡。


「嘎嘎!」


本鵝讓你抱,是你的榮幸,快感恩戴德吧!


祈砚被我撞得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后仰去,連帶著琴凳差點翻倒。


他手忙腳亂地接住我,滿手都是我柔軟的羽毛。


「你這鵝……」他咬牙切齒,卻沒有把我扔出去。


過了很久,他忽然把臉埋進了我的后背裡。


我感覺到一滴滾燙的液體,落在了我的羽毛上。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連你都在笑話我寫不出東西了嗎?」


我愣住了。


這人類,怎麼還哭上了?


系統嘆氣:【他是個重度抑鬱加失眠患者,從城裡躲到鄉下來,就是因為江郎才盡,被所有人都放棄了。】


原來是個沒人要的小可憐。


我頓時母愛泛濫。


我用毛茸茸的脖子蹭了蹭他的臉頰,發出低低的、呼嚕呼嚕的聲音。


不哭了不哭了,以后誰欺負你,本大鵝去叨S他。


那天下午,祈砚抱著我,在搖椅上睡著了。


這是他來水雲村三個月,睡得最安穩的一個覺。


而我,被他緊緊抱在懷裡,腿都壓麻了。


為了那一池子水草,我忍。


3


時間長了,祈砚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具體表現為,他去鎮上趕集,開始給我帶新鮮的青菜和玉米碎。


有時候我在村裡巡視領地,他就會遠遠地跟在后面。


看到我把村東頭的大黃狗追得落荒而逃,他不但不阻止,反而還會微微勾起唇角。


「鐵鍋,過來。」他站在樹蔭下,朝我招手。


我邁著八字步走過去。


他掏出玉米粒放在掌心喂我,順手從頭到尾撫摸我的羽毛。


手感極佳,他似乎也摸上了癮。


這天,我正享受著祈砚的「按摩服務」,院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岑音走了進來。


系統立刻拉響警報:【來了來了!女主來了!宿主,展現你綠茶功力的時候到了!你要假裝害怕她,躲在男主身后瑟瑟發抖!】


岑音是省城農科院來這兒做植物調研的研究員,性格直爽,做事雷厲風行。


她把竹筐往地上一放:「祈砚,你在山上要我幫忙找的野薄荷我找到了,順便給你拿了點土雞蛋。」


說著,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喲,這不是村霸鐵鍋嗎?怎麼在你這兒裝乖?」


她伸出手,想要摸我的頭。


我怎麼可能讓別的兩腳獸碰我高貴的頭顱!


但想到系統的囑咐,我硬生生收回了準備攻擊的嘴。


我急忙往后一縮,直接躲到了祈砚的腿后,只探出一個腦袋,用自認為最驚恐的眼神看著岑音。


「嘎嗚……」


我發出了委屈的夾子音。


祈砚愣住了。


岑音也愣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它平時在村口追著我叨的那股狠勁兒呢?我碰都沒碰它,它委屈什麼?」


祈砚下意識地把我擋在身后,眉頭微皺:「可能……是你今天穿的衣服顏色太深,嚇到它了。它膽子很小的。」


岑音滿臉寫著「你沒事吧」:


「它?膽子小?昨天是誰把李大爺家的三只鴨子趕下河不讓上岸的?祈砚,你被這鵝下迷魂藥了吧!」


祈砚不為所動,甚至還彎腰把我抱了起來,安撫地拍了拍我的背。


「鐵鍋很乖的,從來不惹事。」


我窩在祈砚懷裡,偷偷給了岑音一個挑釁的眼神。


看到沒?這是本鵝的專屬寶座。


氣S你。


系統在腦海裡放起了煙花:【絕了絕了!宿主你真是個天才!這拉踩,這裝柔弱,這倒打一耙,簡直是綠茶本茶!】


我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那是,這天底下,就沒有我鐵鍋拿不下的人類。


4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祈砚的狀態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他不再整夜整夜地失眠,偶爾還能聽到書房裡傳來斷斷續續的琴聲。


而我在他家的地位,也直線上升。


他給我做了一個豪華的鵝窩,裡面鋪滿了柔軟的幹草。


甚至連他平時最寶貝的鋼琴,我也能隨便跳上去亂踩。


但這顯然不是系統想要的。


【宿主,我們是惡毒女配!我們要搞破壞!你現在的行為,怎麼看都像是他養的寵物!】


系統恨鐵不成鋼,【劇情要卡住了,你必須做點什麼過分的事情,讓他對你產生隔閡,然后你再裝可憐挽回,這樣情緒才能拉扯起來!】


我翻了個白眼:【比如呢?】


【比如……把他的曲譜撕了!對!就是他最近廢寢忘食寫的那首!】


這就有點缺德了。


我看過祈砚寫那首曲子時的樣子,眉頭緊鎖,有時候為了一個音符能在琴鍵上敲打幾百遍。


我雖然是一只鵝,但也是有底線的。


【不幹。】我果斷拒絕。


【不做任務扣水草!】系統威脅我,【這首曲子必須毀掉,這是劇情的關鍵節點!女主會幫他重新找回靈感,這是他們感情升溫的契機!】


我沉默了。


原來,我不僅是個綠茶,還是個工具鵝。


這天夜裡,趁著祈砚睡著,我溜進了書房。


書桌上散落著幾張寫滿音符的紙。


我盯著那些紙看了很久。


對不住了,祈砚。


為了我的水草,只能犧牲一下你的曲譜了。


我咬住最上面的一張紙,用力撕扯。


「哧啦——」


紙張被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把桌上的紙扯到地上踩爛,心虛地退出了書房。


第二天早上,祈砚起來了。


我躲在院子的角落裡,豎起耳朵聽著屋裡的動靜。


沒有預想中的怒吼,也沒有摔東西的聲音。


過了很久,祈砚才從屋裡走出來。


他手裡拿著幾片被我撕碎的紙屑,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目光在院子裡掃視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我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慢慢蹲下。


那雙向來溫和的眼睛裡,此刻滿是紅血絲和濃濃的失望。


「鐵鍋,」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的耳朵,「為什麼?」


我不敢看他。


我只是一只鵝,我怎麼回答他為什麼?


系統在腦海裡瘋狂催促:【快裝可憐!蹭他!發夾子音!】


我僵硬地伸出脖子,想要去蹭他的手。


但他卻避開了。


「走吧。」他站起身,語氣冷得像臘月的冰,「以后別來了。」


他轉身回屋,鎖上了門。


我愣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突然一陣發堵。


5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沒再去祈砚的院子。


我在村裡溜達,連村口的土狗都不想欺負了。


系統還在安慰我:【宿主,別難過,劇情需要嘛。過幾天他氣消了,你再去賣個慘,保證他心疼得要命。】


我沒理它。


我只是覺得,祈砚那天看我的眼神,實在太讓人難受了。


我實在沒忍住,偷偷溜到了祈砚家牆頭。


院子裡靜悄悄的。


那個總是坐在搖椅上等我的人不見了。


那只用來喂我喝水的小碗,也被倒扣在一旁。


我跳下牆頭,走到門邊,輕輕啄了兩下門。


篤篤。


裡面沒有聲音。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門「吱呀」一聲開了。


出來的卻不是祈砚,而是岑音。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皺起了眉頭。


「你這壞鵝,還敢來?」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怒火,「你知道那首曲子對他多重要嗎?那是他打算復出參加比賽的作品!現在全毀了,他已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了!」


我心裡一驚。


那他本來就虛弱的身體怎麼受得了?


我想往裡衝,卻被岑音一把攔住。


「算我求你,別再來折騰他了行不行?」岑音嘆了口氣,關上了門。


【系統,】我蹲在牆角,【我不想做任務了。】


系統大驚失色:【宿主!你瘋了?任務完不成,我們會受到懲罰的!你的極品水草不要了?】


【不要了。】我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祈砚那雙充滿失望的眼睛,【我想他了。】


去他的劇情!


我霍然起身,拍了拍翅膀。


我要去見他。


我衝到臥室門前。


「嘎!嘎嘎!」


開門!祈砚,你給我開門!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瘋狂地用頭撞擊著木門。


裡面的岑音急了:「鐵鍋你幹什麼!」


我不理她,繼續撞。


我的額頭開始滲出一點血絲,染紅了白色的羽毛。


就在我準備用最大的力氣撞下去的時候,門開了。


我收不住勢頭,直接撞進了一個消瘦的懷抱裡。


一股酒氣混合著冷木香撲鼻而來。


我抬起頭,對上了祈砚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長滿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頹廢到了極點。


他看著我額頭上的血跡,瞳孔驀然一縮。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管不顧地往他懷裡鑽,把帶著血跡的腦袋貼在他的胸口。


蹭了蹭。


發出了一聲委屈的夾子音:


「嘎嗚——」


我錯了。


你打我吧,別不要我。


祈砚的身體僵住了。


過了很久。


一雙顫抖的手,終於落在了我的背上。


他用力抱住我。


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裡,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發出了壓抑的嗚咽聲。


「你這只……壞鵝……」


6


那次之后,祈砚原諒了我。


或者說,他妥協了。


他沒有再提曲譜的事,只是默默地把那些碎紙片收集起來,裝進了一個盒子裡。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從前。


但系統告訴我,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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