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B超單還熱著,我就在短視頻裡刷到陸景川扶著別的女人下臺階。


評論區都在誇他體貼,只有我認得他手腕上那串佛珠,是我媽臨S前留給我的。


視頻拍得很穩,鏡頭先給到醫院門口的自動門,再慢慢推近。林晚晚穿著米色針織裙,一只手護著肚子,一只手搭在陸景川小臂上。陸景川低著頭,手掌護在她后腰,到了最后兩級臺階,他甚至俯身替她整理了下大衣邊角,動作熟得像做過很多次。


我站在婦產科走廊盡頭,手裡還捏著自己的產檢袋。


護士剛才還笑著跟我說:“寶寶發育很好,孕囊位置也穩,回去多休息。”


我點了頭,嗯了聲,連謝謝都說得很輕。


現在,那句“發育很好”還在耳邊,我刷著視頻,手指卻一點點冷下來。


評論區飛得很快。


“這種老公是國家發的嗎。”


“看他護著老婆的手,我一個路人都安心。”


“男人陪產檢真的很加分。”


“這位準爸爸長得也太像小說男主了吧。”


我盯著“準爸爸”那三個字,胃裡像被誰擰了一把。


林晚晚的臉我認識。


她是陸景川公司新籤的品牌顧問,三個月前第一次來家裡吃飯,還拎了一盒燕窩,笑得很乖,坐在我對面,一口一個“嫂子”。那晚陸景川難得提前回家,甚至親自下廚煎了牛排。我當時還笑他轉性了,他只說公司來了貴人,得維持點體面。


現在想想,那點體面,原來不是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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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音量調大了一格。


視頻裡有人在旁邊起哄:“陸總,對嫂子也太細了吧。”


陸景川沒抬頭,只說了一句:“她現在不方便,注意點。”


那聲音落出來,我耳朵裡最后一層僥幸也碎了。


不是像。


就是他。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B超單,檢查時間是上午十點二十七,視頻發布時間是十點三十一。


四分鍾。


我剛從診室出來,他剛陪另一個女人從產科樓下臺階出來。


同一家醫院,同一棟樓,甚至可能擦肩而過。


手機又跳了一下,陸景川發來消息。


“會開完了,今天可能晚點回,別等我吃飯。”


我盯著那行字,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醫院的白光有點晃眼。


他連撒謊都這麼順手。


我沒回。


我把視頻點了保存,又點開發布賬號。是個本地探店博主,賬號裡全是商場、餐廳、咖啡館,偶爾夾幾條偶遇路人的“高甜瞬間”。這一條剛發出來不到五分鍾,點贊已經兩千多。


底下有定位。


市一院新院區。


我按滅手機,手掌壓在小腹上。


裡面還沒有什麼明顯動靜,可我站得很穩,像有人從裡面輕輕託了我一下。


“沈知意?”


有人在叫我。


我抬頭,主治醫生顧嵐正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病歷夾。


“怎麼還沒走?”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發白的臉上,“不舒服?”


“沒有。”我把產檢袋拎緊了點,“就是突然有點事。”


她嗯了一聲,又問:“你家屬呢?剛才不是說丈夫會來接?”


我停了半秒。


“他忙。”


顧嵐看著我,沒追問,只把一張注意事項單遞過來。


“前十二周最要緊,情緒別太大起伏,按時吃東西,別熬夜。有什麼問題隨時給我發消息。”


“好。”


“還有。”她語氣淡了點,“如果家裡不讓你安心,就先換個地方待。”


我愣了一下。


她已經轉身回辦公室了。


我把那張紙折好,塞進產檢袋裡,拿著手機去了醫院一樓的便利店。


我買了一瓶溫牛奶,一包蘇打餅幹,一次性文件袋,還有一支最普通的黑色籤字筆。


收銀員掃完碼,把東西推給我。


“二十七塊六。”


我付完錢,站在玻璃門邊,先給林沫打了電話。


她接得很快:“寶,查完了?”


“查完了。”


“怎麼樣?”


“懷了。”我說。


那邊靜了一瞬,隨即炸開:“真的?你等著,我現在——”


“先別高興。”我看著門外來往的人,“我剛刷到陸景川陪林晚晚產檢的視頻。”


電話那頭一下安靜了。


幾秒后,林沫的聲音沉下來:“你現在在哪兒?”


“還在醫院。”


“站著別動,我過來接你。”


“先不用。”我低頭把籤字筆拆開,指腹在筆帽上壓了一下,“你幫我做件事。”


“你說。”


“查林晚晚,查她什麼時候入職,住哪兒,跟陸景川一起出現過哪些地方。能查多細查多細。”


“行。”她沒有廢話,“還要什麼?”


“再幫我找個離婚律師。”


她呼吸重了一下。


“你想好了?”


“視頻是十點三十一發的。”我說,“他十點三十五給我發消息,說自己在開會。”


林沫那邊罵了一句髒話。


“我半小時內到。”


“嗯。”


掛了電話,我坐到醫院大廳角落的長椅上,把視頻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還清楚。


陸景川替林晚晚擋了下迎面撞來的輪椅家屬,手臂橫過去的時候,佛珠從袖口滑出來,深褐色的珠子碰在他腕骨上,一顆一顆,很熟。


那串佛珠是我媽咽氣前摘下來給我的。


她那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抓著我的手,聲音輕得快散了。


“知意,這串珠子給你。人活一輩子,手裡總得攥點真東西。以后要是有一天,你覺得誰都靠不住,就摸摸它。”


我結婚那天,把珠子遞給陸景川。


他說會替我好好戴著。


婚后第二年,他公司出事,資金鏈差點斷,我陪著他熬了四個月。他應酬到胃出血,我在病房裡守了三天三夜。后來事情緩過來,他抱著我說:“知意,我這輩子都不會對不起你。”


我那時候信了。


人一旦信了,就會把很多小事都圓過去。


加班變成上進,冷淡變成壓力,忘記紀念日變成太忙,夜裡回消息越來越慢變成客戶難纏。


現在想想,不是我會圓,是他給我的洞太多,我只好一直拿自己去填。


林沫來的時候,我已經把那條視頻下載、備份、轉存郵箱,又發給了她。


她踩著高跟鞋一路衝進大廳,外套都沒來得及拉好,看到我先愣了一下,視線落到我手裡的產檢袋上,又落到我臉上。


“先上車。”


“嗯。”


她伸手接過我手裡的袋子,動作放得很輕。


出了醫院,風有點大。


她把我塞進副駕,自己繞過去上車,一邊啟動車子一邊罵:“陸景川這個東西,真會挑日子。”


我把安全帶扣好,聲音很平:“他可能覺得今天挺適合。”


“你別這樣說話。”林沫偏頭看我一眼,“我瘆得慌。”


“我沒事。”


“你看著像要去S人。”


“懷孕不能見血。”我低頭把產檢單重新折整齊,“我先回家。”


林沫握方向盤的手一頓。


“你還回去?”


“回去拿東西,也回去看看他準備怎麼演。”


“我陪你。”


“陪。”


車子並進主路,陽光落在前擋風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發澀。


林沫開得很穩,等紅燈的時候把手機遞給我。


“律師資料。我先篩了三個,最上面這個姓周,專打婚內財產和撫養權。嘴毒,手穩。”


我掃了一眼,記住了名字。


周既明。


“還有林晚晚。”林沫又說,“入職不到四個月,住城南翡翠灣,名下沒房,之前做過兩個品牌,離職記錄都不太漂亮。最近她在朋友圈發了不少孕期補品、產檢打卡,但設置了三天可見,我只截到兩張。”


她把圖片劃給我看。


一張是四天前的燕窩,一張是昨天的車載香薰。


車內中控的反光裡,能看見半截方向盤和男人襯衫袖口。


不是很清楚,但我認得出來。


陸景川那件深灰襯衫,是我上個月給他買的。


我把手機還給林沫。


“夠了。”


“夠什麼?”


“夠我今天不再騙自己。”


車停到小區樓下時,已經中午。


我和林沫下車,電梯上行的時候,她忽然問:“要不要我先進去?”


“你進去,他會演得更像人。”


“那你自己——”


“我帶著你。”我看了她一眼,“今天我不想一個人看戲。”


電梯到十七樓,門一開,家門竟然是虛掩的。


我腳步停了一下。


林沫先沉下臉:“他帶人回來了?”


我沒說話,伸手推開門。


客廳裡開著燈,窗簾半拉著。陸景川站在餐桌旁,手機貼在耳邊,像是在打電話,聽見門響,他回過頭,臉上那點不耐煩剛來得及收一半。


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廚房裡還燉著湯,香味飄出來,很濃。


沙發扶手上搭著一件淺米色針織外套。


和視頻裡林晚晚身上那件一模一樣。


我站在門口,先看見那件外套,再看見餐桌上那只粉色保溫杯。


是孕婦杯。


陸景川掛了電話,朝我走過來,語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回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提前說,好讓你收拾現場?”


他腳步一頓。


林沫從我身后走出來,盯著那件外套冷笑:“喲,還真是家庭聚餐。”


陸景川皺了下眉:“林沫,你先別摻和。”


“我今天就愛摻和。”林沫踩著高跟鞋往裡走了兩步,“你屋裡那位呢?躲洗手間還是躲主臥?”


話音剛落,客衛門開了。


林晚晚扶著門框出來,臉色白,唇也白,看到我時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嫂子。”


她這一聲喊出來,客廳徹底靜了。


我看著她的肚子。


不明顯,但不是沒有。


她也看見了我手裡的產檢袋,眼神閃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小腹。


動作很快,可我還是看見了。


陸景川立刻往前半步,像想擋在她前面,又像想攔住我。


“知意,你先聽我說。”


“我今天聽了挺多。”我把產檢袋放到玄關櫃上,換鞋,動作很慢,“視頻裡一句,微信裡一句,現在你家裡再一句。你這張嘴今天挺忙。”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我走到餐桌邊,低頭看了看那鍋湯,枸杞、山藥、烏雞,燉得很仔細。


陸景川前兩天還說自己忙得要住公司,沒時間陪我去產檢。


原來不是沒時間。


是時間都花在更值得的人身上了。


“這是給誰燉的?”我問。


他沒說話。


林晚晚低聲開口:“陸總只是看我狀態不好,順路——”


“順路順到我家?”林沫笑了,“你挺會選路。”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哪個意思?”我抬眼看她,“你今天去產檢,怎麼沒告訴我?”


她臉更白了。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因為你一口一個嫂子,叫得太熟。”我看著她,“既然你認這層關系,就該知道什麼叫邊界。”


陸景川聲音沉下來:“沈知意。”


“你別叫我。”我偏頭看他,“你現在一開口,我就想起你在視頻裡怎麼扶她下臺階。”


他喉結滾了一下,手垂在身側,攥得很緊。


“她今天不舒服,我只是送她回來。”


“送她回來,順便在我家給她燉湯,順便讓她穿著拖鞋進我客衛,順便把外套搭我沙發上。”


我笑了下。


“陸景川,你這個順便,挺完整。”


林晚晚眼圈一下紅了,手指抓緊門框。


“嫂子,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


“你故不故意,跟我沒關系。”我打斷她,“你現在把你東西拿走。”


她沒動。


陸景川開口:“知意,她身體不舒服。”


“她不舒服,你帶她去酒店,去醫院,去你公司,去哪兒都行。”我把那件外套從沙發上拿起來,丟到門口換鞋凳上,“別來我家。”


“這裡也是我家。”


陸景川這句話一出來,林沫直接笑出聲。


我卻沒笑。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最后一點熱氣也散了。


“你說得對。”我點點頭,“這房子寫的是你的名字,確實也是你家。”


我轉身回臥室。


陸景川立刻跟上來:“你要幹什麼?”


“拿東西。”


“你別鬧。”


“我沒鬧。”我拉開衣櫃,直接把最上層的行李箱拖下來,“我今天查出懷孕,現在在你家客廳看見你陪另一個懷孕的女人喝湯。這個場面夠不夠我拿行李?”


箱子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陸景川站在門口,臉色終於變了。


“你懷孕了?”


“嗯。”我把B超單從袋子裡抽出來,展開,拍在梳妝臺上,“你要不要也誇一句,發育很好。”


他像被那張紙定住了。


下一秒,他大步走過來,伸手要拿。


我先一步把單子收回去。


“別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發僵。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我拉開箱子,“挺巧,你陪她產檢,我查出來懷孕。”


林沫站在門外,抱著手臂沒進來,聲音卻很清楚。


“確實挺巧,一上午讓兩個孕婦都見識到了陸總的體貼。”


陸景川額角青筋跳了下。


“林沫,你能不能閉嘴。”


“不能。”


我彎腰往箱子裡放證件,放銀行卡,放那本存了我所有檢查單的小冊子。


陸景川站在我身側,一動不動。


過了幾秒,他像終於找回聲音,低低開口:“知意,這孩子——”


“是我的。”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現在是什麼意思?”我直起身看他,“開心?愧疚?還是覺得麻煩?”


他眼底像有東西裂開一下。


“我想要這個孩子。”


“你配嗎?”


這三個字落下去,屋裡一下靜了。


我和他結婚三年,幾乎沒對他說過這麼硬的話。


不是我不會,是我以前總想留餘地。


可人一旦站到今天這個地步,就會發現餘地留多了,最后只剩自己往后退。


陸景川盯著我,嗓音發啞:“你現在情緒太激動,我們等會兒再說。”


“我現在情緒很好。”我把最后一份證件放進去,拉上拉鏈,“好到終於知道該帶走什麼,丟下什麼。”


說完,我拖著箱子往外走。


經過客廳時,林晚晚還站在那兒,眼圈紅著,像受了天大委屈。


我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你肚子裡的孩子幾個月?”


她愣住,手掌下意識壓住小腹。


“我……”


陸景川臉色一下沉下去:“沈知意。”


“問她,不問你。”


林晚晚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


有些答案,不開口也夠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拿起那件米色外套,直接塞進林晚晚懷裡。


“帶走。”


她手忙腳亂接住,眼淚終於掉下來。


“對不起。”


“別跟我說。”我打開門,“以后也別叫我嫂子。”


陸景川追到門口,伸手按住門。


“你不能一個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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