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手上力道一下松了。
“知意。”
我抬頭看著他,第一次覺得這張我看了三年的臉,原來也能這麼陌生。
“我今天不會跟你吵,也不會跟你哭。”我說,“你既然喜歡陪人產檢,就先把你自己這攤爛賬理清。至於我,今晚不住這裡了。”
“你去哪兒?”
“去一個不需要看別人外套的地方。”
說完,我把門往外一拉。
他還想跟出來,林沫已經一步橫過去,擋在門中間。
“陸總,產婦要靜養。”
門砰地關上。
電梯下行的時候,我一直沒說話。
林沫站在我旁邊,也沒勸。
直到電梯門開,她才伸手接過我的箱子。
“去我那兒。”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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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我約下午。”
“約。”
“視頻我繼續查。”
“查。”
她偏頭看我,眼神有點小心:“哭不哭?”
“回去再說。”
車門關上,我把頭靠在椅背上,手掌壓著肚子,忽然覺得整個人都空了一塊。
可那塊空,不是塌。
更像有人終於把爛掉的東西挖出去,留下一個疼但幹淨的洞。
林沫把暖風開大了點。
“你現在最想幹什麼?”
我看著前面紅燈一點點跳秒。
“想把佛珠拿回來。”
2
林沫家在城西,離我公司不遠。
她把次臥收拾得很快,床單是新換的,窗簾只拉了一半,陽光照進來,不刺眼,剛剛好。
我把箱子放下,先把產檢單、銀行卡、身份證、結婚證、戶口本分開放進抽屜,再把手機裡的視頻和截圖備份到雲盤、電腦、郵箱。
做這些的時候,我手一直很穩。
穩得連林沫都不敢插話。
直到我把最后一封郵件發完,她才靠在門邊問:“要不要吃點東西?”
“想喝粥。”
“行。”
她轉身去廚房,又回頭看我,“你剛才說想把佛珠拿回來,不是一時氣話吧?”
“不是。”
“那串珠子對你重要,我知道。”
“嗯。”我合上電腦,“他可以爛,但我媽的東西不能跟著他一起爛。”
林沫點了下頭,沒再說話。
粥煮上的時候,周既明到了。
他比照片裡年輕一點,穿黑襯衫,拎著電腦包,進門先換鞋,目光從不亂掃,落到我肚子上也只停了一秒。
“沈小姐,我先確認幾個信息。”
他把筆記本打開,坐到餐桌邊。
“你現在有明確離婚意向,對嗎?”
“對。”
“孩子你打算生?”
“生。”
“財產訴求呢?”
我想了想。
“婚后共同財產該分的分,孩子相關費用我會要。房子如果能賣就賣,賣不了我搬。還有,我要拿回佛珠。”
周既明抬眼:“什麼佛珠?”
“我媽遺物,婚后我給他戴著。”
“有能證明歸屬的照片或者聊天記錄嗎?”
“有。”
“好。”他記下來,“第三個問題,陸景川名下、公司、銀行卡、房產、車輛,你知道多少?”
我把知道的說了一遍,林沫在旁邊補充。
周既明邊記邊問,語速很快,但每一個點都踩得準。
最后他把電腦轉過來,給我看了一份簡要方案。
“第一步,固定證據。視頻、聊天記錄、轉賬、行程、同住痕跡,都留。第二步,不要單獨和對方發生大衝突,尤其你現在懷孕,身體優先。第三步,能談就談,談不成再起訴。第四步,你現在最急的不是撕破臉,是把主動權攥住。”
“怎麼攥?”
“先把你能拿回來的東西拿回來,能查清的查清,能切開的切開。”
我看著那句話,指尖在桌角輕輕敲了一下。
“那我今天回去拿佛珠。”
林沫立刻看我:“我陪你。”
“你們兩個去可以,但別硬碰硬。”周既明說,“最好全程錄音。如果對方拒絕返還遺物,你們直接把話說清,不爭,不吵,留證。還有一點——”
他頓了頓。
“別提前暴露你手裡已經掌握多少證據。讓他以為你只是傷心,比讓他知道你準備好了,更有用。”
我點頭。
“明白。”
周既明走后,林沫把粥端上桌。
小米南瓜粥,溫度正好。
我低頭喝了兩口,胃裡終於暖起來。
林沫坐在對面,看我一會兒,突然問:“你有沒有想過,他要是現在跪下來認錯,你會不會心軟?”
“會惡心。”
她噗地笑了。
“行,說明腦子還在。”
“人也在。”我放下勺子,“只是不想再跟他耗了。”
下午三點,我和林沫回了婚房。
這次門關著。
我輸入密碼,滴的一聲,門開。
客廳已經收拾過了。
桌上的碗筷沒了,沙發上的外套沒了,廚房那鍋湯也沒了,連空氣裡的味道都換成了很淡的木質香。
陸景川坐在沙發上,像早就知道我會回來。
他換了件襯衫,腕子上卻還戴著那串佛珠。
我看見的第一眼,心口就抽了一下。
他站起來:“知意。”
“我回來拿東西。”
“你上午拿得還不夠?”
“還差一樣。”我看著他手腕,“佛珠。”
他的目光跟著落到自己手上。
“你是為了這個回來?”
“嗯。”
“我們能不能先談別的?”
“不能。”我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先把佛珠摘下來。”
他沒動。
林沫把手機按開錄音,站到一邊。
陸景川看見了,也沒說什麼,只是盯著我,眼底有點紅。
“你就這麼急著跟我撇清?”
“我跟你撇不撇清,是后面的事。”我看著那串珠子,“這是我媽的東西,不是你的婚后紀念品。”
他呼吸沉了點,手指在珠子上摩挲了一下。
“你當年送給我,說讓我替你好好戴著。”
“當年我也以為你會替我好好過日子。”
他像被噎了一下。
客廳靜了幾秒,只有牆上鍾表一下一下走。
“我今天陪林晚晚去醫院,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說。
“你現在摘,還是我報警說你侵佔遺物?”
“沈知意。”
“別拖。”
我今天回來的目的太明確,明確到根本不想給他插別的話。
陸景川看著我,慢慢抬手,把佛珠從腕上褪下來。
動作很慢。
像是摘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可那不是他的。
他把佛珠遞過來,我沒有立刻接,只說:“放桌上。”
他手一頓,還是照做了。
珠子落在茶幾上的聲音很輕。
我伸手拿起來,指腹碰到那層熟悉的木紋時,喉嚨忽然發緊。
太熟了。
熟得像我媽臨終前那只瘦到發涼的手。
我把佛珠放進包裡,拉上拉鏈。
心裡那塊吊著的地方終於落了下來。
陸景川低聲問:“現在能談了嗎?”
“能。”我看著他,“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說。”
“林晚晚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他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這個反應,比回答更快。
我盯著他。
“是,還是不是。”
他沉默了兩秒,嗓音發啞:“不是。”
“那你為什麼陪她產檢,為什麼把人帶回家,為什麼替她燉湯?”
“她一個人在這邊,沒有親人,公司項目又跟我有關。我照顧她,是因為——”
“因為心疼?”
“因為責任。”
“你對她有什麼責任?”
陸景川眼神閃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可我看見了。
我心裡忽然一沉。
不是出軌那麼簡單。
還有別的。
我正要繼續問,門鈴響了。
很急,連按兩下。
陸景川臉色一變,立刻轉身去開門。
門一拉開,林晚晚就站在外面。
她臉白得像紙,頭發有點亂,手裡攥著一張單子,見到我和林沫也在,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陸總,我——”
她話說一半,忽然彎下腰,捂著肚子,額頭冒出冷汗。
陸景川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她。
那個動作太快,也太熟。
我站在客廳裡,看著他把人扶住,喉嚨裡忽然冒出一點很輕的笑。
原來有些關系,不用承認,身體會先認。
林晚晚抬眼看我,嘴唇發白,聲音發顫。
“嫂……沈小姐,我肚子有點疼。”
“那就去醫院。”
陸景川已經一把抓起車鑰匙。
我側身給他讓路。
經過我身邊時,他腳步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我先開口:“去吧。”
他看著我,眼底一沉。
我笑了笑。
“再晚點,孩子要緊。”
這句話落下去,他臉色更難看了。
可他終究還是扶著林晚晚走了。
門關上的一瞬,林沫罵了句:“這還不是有鬼?”
我沒接。
我走到茶幾前,目光落在陸景川剛才坐過的位置。
沙發縫裡露出半截紙角。
我彎腰抽出來。
是一張產檢繳費單。
姓名那一欄寫著:林晚晚。
陪同人籤字那一欄,是陸景川。
而底下,緊挨著檢查項目的備注欄裡,還有一行醫生手寫字。
“既往流產兩次,本次建議家屬全程陪同。”
我盯著那幾個字,后背一點點發涼。
林沫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這不是第一次?”
我把單子折起來,收進包裡。
“現在不是了。”
3
晚上七點,天剛擦黑。
林沫把我按在沙發上,給我熱了杯牛奶,又把一小碟切好的蘋果推過來。
“先吃。”
“吃不下。”
“那也得嚼兩口。”
我咬了一塊,沒什麼味道。
腦子裡一直在轉那張繳費單。
既往流產兩次。
本次建議家屬全程陪同。
如果林晚晚肚子裡的孩子不是陸景川的,他為什麼要籤那個字?為什麼醫生會把他默認成家屬?又為什麼他今天看到那張單子,臉色比上午還難看?
有些事一旦裂開口子,后面就全是風。
林沫坐到我旁邊,抱著電腦,手指敲得很快。
“我讓朋友去查林晚晚之前就診的醫院了,不過可能沒那麼快。倒是她住的那個翡翠灣,我問到點東西。”
“什麼?”
“房子不是她租的,是陸景川公司名下的商務公寓。”
我手裡的蘋果停了一下。
“哪個時間點辦的?”
“一個月前。”林沫把頁面轉給我看,“申請人是總經辦,審批人也是陸景川。”
一個月前。
那時候我還在家裡給他燉湯,給他熨襯衫,問他要不要把書房的燈換成暖一點的,他還說隨我。
我忽然想起上個月有一晚,他難得在家吃飯,手機震了兩次,他看了一眼,直接起身去陽臺接電話。回來時臉色不太好,我問怎麼了,他只說項目出了點小問題。
原來不是項目。
是人。
“還有。”林沫頓了頓,“你上次不是說,他最近總往城南跑嗎?翡翠灣就在城南。”
我嗯了一聲,把蘋果放回盤子裡。
胃裡那點東西像忽然又堵住了。
門外傳來開鎖聲的時候,我和林沫同時抬頭。
下一秒,陸景川推門進來。
他顯然沒想到林沫也在,腳步頓了一下。身上的西裝外套沒穿,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口也松了,整個人像被水裡撈出來一遍,眉眼間全是疲色。
“你怎麼進來的?”林沫先炸了。
“密碼沒改。”他看著我,“我來拿點東西,也來看看你。”
“看完了,可以走。”
他沒接林沫的話,只把目光落在我臉上。
“你今天晚飯吃了嗎?”
“吃沒吃,跟你沒關系。”
“有關系。”
“從今天開始,沒有了。”
這話砸過去,他喉結重重滾了一下。
他站了兩秒,像在忍什麼,最后還是走進來,把手裡拎著的一個紙袋放到茶幾上。
“給你買了葉酸和孕婦奶粉,醫生說——”
“你留給更需要的人。”
陸景川手指一緊,紙袋邊緣被捏出褶。
“知意。”
“陸景川。”我看著他,“你今天在林晚晚那邊籤字籤得順手嗎?”
他整個人一下僵住。
林沫立刻看向我。
我從包裡把繳費單拿出來,拍到桌上。
“家屬全程陪同。”我一字一句念出來,“你現在告訴我,你是以什麼身份籤的。”
陸景川盯著那張單子,眼底一沉,像有人把最后一點遮布也扯開了。
“她當時情況不好,前臺催得急,我只是——”
“只是順手籤了個家屬?”
“如果我不籤,她排不上檢查。”
“她排不上,關你什麼事?”
他沉默。
我盯著他,不給他躲的空。
“林晚晚既往流產兩次,你知道。”
他沒說話。
“她住你公司名下的公寓,你批的。”
他眼皮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