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就把該炸的地方,全炸開。”
林沫坐到我旁邊,小聲問:“你扛得住嗎?”
“扛不住也得知道。”
這一夜,我睡得很淺。
凌晨四點多醒了一次,窗外天還黑著。我摸到床頭的手機,屏幕上幹幹淨淨,沒有新消息。
陸景川也沒找我。
他大概正被紀檢和他爸那邊兩頭絞著,騰不出手。
挺好。
第二天十點,觀山茶樓。
茶樓在城南半山腰,裝修得很安靜,連服務員走路都輕。林沫和周既明在樓下靠窗的位置坐著,我一個人上二樓。
最裡面那間包廂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進去,林晚晚已經坐在裡面。
她今天沒化妝,臉色很差,眼下都是青的。桌上擺著一壺白茶,她沒動,只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自己手邊。
看見我,她也沒起身。
“你來了。”
Advertisement
“你叫我來的。”
我坐到她對面,把手機開了錄音,放進包裡,沒藏太深。
她看見了,也沒說什麼,只是低頭笑了下。
“你挺謹慎。”
“被你們逼出來的。”
她手指在牛皮紙袋邊緣磨了兩下,開門見山。
“孩子不是陸景川的。”
“我知道。”
“也不是趙昀的。”
“我現在更想聽后面那句。”
林晚晚抬起眼,看著我。
“是陸遠山的。”
茶樓包廂太安靜了,這幾個字落下來,像把空氣都刮了一層。
我坐著沒動,只問:“什麼時候開始的?”
“去年冬天。”
“你跟陸景川進公司之前?”
“對。”
“怎麼認識的?”
“酒局。”她說,“我原本是跟客戶去的,陸遠山也在。”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什麼起伏,像在說別人的事。
“后來他給我安排住處,給我錢,答應我等時機合適,會把我放到景川公司,掛個體面的身份。”
我看著她:“那你找上陸景川,算什麼?”
她終於笑了一下,那點笑意有點慘。
“因為陸遠山跑了。”
“什麼意思?”
“我懷孕后,他先讓我打掉。我沒同意。再后來他出國,說讓我等消息。”林晚晚捏緊紙袋,“我等了一個月,他把我所有聯系方式都斷了。”
“所以你轉頭找陸景川。”
“是。”她抬眼看我,“因為只有陸景川還會管林承的事。”
“你知道林承救過他。”
“我當然知道。”她聲音低下來,“我哥臨S前最后通電話的人,就是我。”
包廂裡靜了幾秒。
她眼底終於有了點真情緒,紅得發潮。
“他S了,陸景川活下來了。陸景川這些年一直覺得欠我。我不找他,找誰?”
“所以你就把他往你肚子前面推?”
“我只是想活。”她盯著我,“沈知意,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樣的命。”
“我什麼命?”
“有正常的家,有人正經娶,有肚子裡這個孩子,還有資格坐在這兒問別人為什麼不要臉。”
我笑了下。
“你要是覺得我命好,可以試試把你現在這攤,拿去換。”
她被我噎住,臉色僵了一下。
我沒再跟她繞。
“證據呢?”
她沉默幾秒,把那個牛皮紙袋推過來。
裡面有三樣東西。
一張酒店入住單復印件,一份轉賬記錄,一段打印出來的聊天截圖。
入住單上,登記人是陸遠山。
轉賬記錄金額不小,備注寫著“生活費”。
聊天截圖裡最刺眼的是一句。
“孩子處理掉,別鬧到景川那邊。”
發送人備注:陸先生。
我一張張看完,抬頭看她。
“這些為什麼給我?”
“因為他現在不管我了。”她聲音很輕,“陸景川也在大廳裡把我撇幹淨了。”
“你想讓我替你出頭?”
“不是。”她盯著我,眼神有點發狠,“我是想讓陸家誰都別好過。”
我看了她兩秒,把紙袋合上。
“你早就知道陸景川不是孩子爸爸,還故意讓所有人誤會。”
“誤會是他自己站出來給的。”她扯了下嘴角,“我可沒逼他陪產檢,沒逼他籤家屬,沒逼他替我收房租水電。”
這話說得真。
也髒。
我把紙袋拿起來,站起身。
林晚晚看著我:“你會把這些給陸景川嗎?”
“會。”
“那你順便替我問問他。”她聲音忽然更輕,“他爸睡過的女人,他以后還怎麼管。”
我看著她,半秒后開口。
“你更該問的,是你自己以后怎麼活。”
她臉上的那點笑意一點點淡掉了。
我轉身往外走,手剛碰到門把,她在后面又叫了我一聲。
“沈知意。”
我沒回頭。
“你猜陸景川知不知道。”
我腳步頓了一下。
“知道什麼?”
“知道他爸碰過我。”
這句話像針,直接扎進來。
我回過頭,看著她。
她坐在那裡,臉色白得發青,聲音卻很輕。
“你把東西給他的時候,記得看他的臉。”
8
我下樓的時候,腳步很穩。
可林沫和周既明一看我手裡的紙袋,臉色都變了。
“她真吐了?”林沫站起來。
“吐了。”
“裡面是什麼?”
“炸藥。”
周既明伸手接過去,沒當場拆,只說:“先回去。”
回程路上,車裡安靜得厲害。
林沫開車,周既明坐副駕,我在后排一張張重新翻那幾份東西。翻到聊天截圖那句“別鬧到景川那邊”,手指停了一下。
周既明從后視鏡裡看我。
“你現在最該做的,是先確認真偽。”
“怎麼確認?”
“酒店單能查,轉賬流水能對,聊天記錄要看原始載體。”
“林晚晚那邊還有原件嗎?”林沫問。
“有。”我說,“她留了一手。”
“那你現在就去找陸景川?”
“去。”
周既明皺眉:“不建議。至少先把情緒放一放。”
“我現在沒有情緒。”我把紙袋合上,“我只是想看看他的臉。”
車子直接開去陸景川公司樓下。
我們到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
周既明沒跟上樓,只讓我把手機錄音打開,林沫堅持陪我進電梯。
總經辦的人見到我,攔都沒攔。
大概是今天這棟樓裡,該看的熱鬧都看得差不多了。
辦公室門推開的時候,陸景川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
他背影很直,聲音壓得低,聽不清具體說什麼,只聽見一句。
“我現在沒空去國外。”
他聽見門響,回過頭,看見是我,先怔了一下,隨后很快掛了電話。
“你怎麼來了?”
“來給你看樣東西。”
我把紙袋丟到他辦公桌上。
紙袋滑出去一截,撞到筆筒,發出一聲脆響。
陸景川看了眼林沫,眉頭皺起:“出去談。”
“就在這兒。”
他盯著我兩秒,最終還是伸手把紙袋打開。
第一張,是酒店入住單。
他掃了一眼,臉色沒變。
第二張,是轉賬記錄。
他眼神沉了沉。
第三張,聊天截圖。
我站在桌對面,看見他目光落在那句“別鬧到景川那邊”時,手指明顯收緊了。
指節一寸寸發白。
空氣像突然安靜到底。
林沫靠在門邊,也不說話,只盯著他。
幾秒后,陸景川抬起頭,看向我。
“誰給你的?”
“這不重要。”
“重要。”他聲音發啞,“誰給你的。”
“林晚晚。”
他整個人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肩背都繃住了。
“她還跟你說了什麼?”
“說孩子是陸遠山的。”
這句話出來,他沒接。
也沒反駁。
我盯著他的臉,忽然覺得林晚晚那句“記得看他的臉”,說得真準。
這不是第一次聽見的人,才會有的反應。
“你知道。”我說。
不是問句。
陸景川眼底像被什麼壓了一下,過了兩秒,才開口。
“我懷疑過。”
“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她第一次流產的時候。”
我一下沒說話。
“第一次流產?”
“對。”他低聲說,“那次她高燒住院,嘴裡一直在喊別告訴陸先生。我后來查過她手機裡的轉賬記錄,但沒找到實證。”
“所以你就繼續替她扛?”
“因為我哥——”
“別提你哥。”我打斷他,“現在提誰都沒用。”
他閉了閉眼,像在壓火,又像在壓什麼更難看的東西。
“我不確定。”
“你不確定,所以把自己搭進去?”
“我不能把她一個人扔在那兒。”
“那我呢?”
這兩個字一出來,辦公室裡一下靜了。
陸景川看著我,半天沒出聲。
我繼續往下問:“你爸知道她懷孕了?”
“知道。”
“他人呢?”
“人在新加坡。”
“跑得真快。”
陸景川眼底的火終於壓不住了,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砰的一聲,連桌上的杯子都震了一下。
林沫都愣了一瞬。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在我面前失態。
不是冷,不是沉,不是忍著。
是徹底壓不住。
“我已經讓人盯他行程了。”他聲音發緊,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我本來想先把林晚晚安頓好,再去把他拽回來。”
“你安頓得真好。”我看著他,“好到所有人都以為孩子是你的。”
他一下沒了聲。
我把那張聊天截圖抽出來,推到他面前。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陸景川盯著那行字,眼底沉得嚇人。
“把他叫回來。”
“然后呢?”
“讓他認。”
“認完呢?”
他抬頭看我,喉結滾了一下。
“知意。”
“我問的是這件事。”
他嘴唇抿了下,半晌才低低開口。
“認完,我跟你離。”
辦公室裡空氣都停了一瞬。
林沫猛地看向我。
我也看著他。
“你說什麼?”
“我跟你離婚。”陸景川站在那兒,聲音很低,也很穩,“財產、房子、公司股份,我能給你的都給你。我不把你繼續綁在這攤爛事裡。”
我忽然笑了。
“你覺得你現在很體面,是嗎?”
他喉結一動,沒接。
“你爸睡過的女人懷了孩子,你替她扛到今天,扛得公司上下都知道了。現在事炸了,你跟我說離婚,像是在放我一條生路。”我看著他,“陸景川,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自己特別會安排?”
他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幾張紙重新收起來。
“這婚,什麼時候離,怎麼離,不是你現在說了算。”
“知意——”
“你先把你爸弄回來,再說別的。”
我轉身往外走。
快到門口時,陸景川忽然叫住我。
“他今天晚上回國。”
我停住。
“誰告訴你的?”
“剛才電話。”他聲音發沉,“陸遠山的助理說,他落地后想見我。”
我回頭看他。
他站在辦公桌后,眼底壓著一層很深的黑。
“在哪兒見?”
“老宅。”
我點了下頭。
“那正好。”
“什麼正好?”
“我也去。”
9
晚上八點,陸家老宅。
這房子我結婚后只來過三次,每次都不算愉快。陸夫人常年禮貌得像隔著玻璃,陸遠山更少露面,偶爾回來一次,也只是坐在主位上說幾句場面話,像個永遠不肯把腳踩進家裡的人。
今天不一樣。
大門一開,裡面燈火通明,連佣人的腳步都比平時快。
陸景川和我一前一后進去,誰都沒說話。林沫和周既明在車裡等,沒跟進來。
客廳裡,陸夫人已經坐著了。
她穿了件深紫旗袍,妝很穩,手裡端著茶,看到我和陸景川一起來,眼神明顯頓了一下。
“知意也來了。”
“嗯。”我在她對面坐下,“來看熱鬧。”
她杯沿輕輕一碰,沒接。
陸景川站著,沒坐。
“他什麼時候到?”
“剛落地,在路上。”陸夫人抬眼看著自己兒子,“景川,你今晚臉色很難看。”
“他來了,您再看也不遲。”
這話頂得很硬。
陸夫人臉上的笑意淡了點。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