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連環追尾發生得毫無預兆。我們的車剛駛出隧道,前方幾輛車撞在一起,宋澤猛打方向盤,車身橫甩出去撞上護欄,車窗碎了一地。
我抬手摸了一下額頭。
滿手是血。
血沿著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左眼。我推開變形的車門,膝蓋砸在碎玻璃上,整個人跌坐在路面。
宋澤比我先爬出來。他是外科主任,常年鍛煉,反應比我快得多。
我以為他會先查看我的傷口。
他確實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血淋淋的額頭上停留不到一秒。
然后他跑了。
不是朝我跑。
三十米外,一輛白色轎車的副駕駛座上,一個穿粉色裙子的女孩正尖聲哭喊。
林薇薇。宋澤科室的實習生。今天她車子送修,宋澤讓她搭我們的車出城,出發前她坐后排喊了一聲"嫂子",笑得很甜。后來她說頭暈換去了朋友的車,那輛車只輕輕追了個尾。
宋澤跑到她那輛車前,一把拉開車門,單膝跪下查看傷情。幾秒鍾后直接將她打橫抱起,一手託腿一手護頭,朝停在路邊的急救車大步走去。
路過我面前時,我拽住了他的袖子。
"我頭上還在流血。"
他低頭看我,表情是手術臺上才有的職業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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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皮裂傷,出血量看著嚇人,其實不深。找塊幹淨的布按住傷口,等下一輛車。薇薇疑似腦震蕩,必須優先送。"
他懷裡的林薇薇把臉埋進他胸口,兩只手SS抓著他襯衫的扣子。可她臉上只有鼻尖一塊擦傷。手上沒有血,胳膊完好無損,連衣服都沒怎麼髒。
我的手從他袖子上滑下來。
他彎腰把她放上擔架,門關了,鳴笛聲由近到遠,消失在隧道口。
現場只剩幾輛撞爛的車、幾個受輕傷的司機,和蹲在路邊、圍巾捂著額頭止血的我。
一個拿手機拍現場的大姐看了我兩眼,嗤了一聲。
"交了五年保費,出險發現受益人不是自己。可憐。"
旁邊撞了胳膊的男司機也在看我,嘴張了一下,沒說。
四十分鍾后第二輛急救車才到。
四十分鍾。
圍巾從米白色變成暗紅色。嘴裡全是鐵鏽味。
這中間我給宋澤打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沒接。
第二個通了。背景音是急診室的嘈雜,還有林薇薇仍在哭。
"宋澤,我需要處理傷口。圍巾已經湿透了。"
他那邊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會打電話來。唐寧,你是我妻子,不是我的病人。我是醫生,現場必須優先處理傷情最重的那個人。你那個傷我用眼睛就能判斷,不緊急。薇薇當時瞳孔反應有異常,我不能冒險。"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跟給住院醫講解術后分級一樣條理清楚。
"宋學長。"林薇薇的聲音從話筒那端飄過來,柔軟,發虛。"嫂子是不是在電話裡?是不是生氣了?都怪我,我不該讓學長為難。"
"你安靜躺著,別亂動。"宋澤的聲音柔下來三個度。
然后他對著手機說:"急診給你留了號。到了找趙護士長,她安排。我這邊走不開。"
掛了。
急救員檢查我的傷口時,動作小心翼翼,像怕把我弄碎。
"裂口四釐米,需要縫針。您是宋主任的家屬吧?我們接到他電話,讓先送另一位。"
"嗯。"
"那位女孩什麼情況?"他問搭檔。
搭檔翻了調度記錄,表情微妙。
"復查結果:輕微皮膚擦傷。腦震蕩排除。沒有任何需要急救處理的指徵。"
車廂安靜了幾秒。
年輕的急救員低頭給我擦血,悶了半天才說了一句。
"您這傷比她重多了。"
我沒有接話。
急救車顛簸著往醫院開。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我閉著眼,手心裡攥著那條已經湿透的染血圍巾。
這是我們結婚第一年去北海道旅行時他給我買的。他圍在我脖子上,搓了搓我凍紅的耳朵,說以后每年冬天都給我買一條新的。
第一年他買了。
后面四年,他再也沒有提過。
我把圍巾塞進急救車的垃圾袋裡。
到了急診,前臺辨認了我的身份,但沒有做任何特殊安排。
"宋主任的愛人?縫合在第三診室排隊,前面還有兩個人。"
兩個人排完用了將近一個小時。
最終給我縫針的是一個實習護士,手法還明顯生澀。縫到第三針線頭拉歪了,扯得頭皮一陣鈍痛。她嚇白了臉連聲道歉。
我說沒事。
縫完之后,她讓我在走廊觀察區等一個小時再走。
兩排塑料椅,頭頂燈管嗡嗡響。我坐在那裡,額頭纏著紗布,身上穿的外套沾滿幹涸的血,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走廊那頭傳來說話聲。
兩個女醫護端著保溫杯經過,聲音不高不低。
"宋主任的那個新實習生,特需單間住著呢。鮮花、白瓷碗裝的粥,全套影像檢查做了一遍。一個擦傷啊,我的天。"
旁邊那個年紀大些的護士壓低了聲音:"宋主任自己要求的。說他負責的學生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事,他必須負責到底。"
"上次我們科劉醫生帶的實習生被患者家屬打骨裂了,在普通病房躺三天,他吭過一聲沒有?"
她們走遠了。
我低頭看著手背上幹成深褐色的血痂。指甲縫裡也是。
站起來,沿走廊走到特需病房區。
門虛掩著。
宋澤坐在床邊椅子上,低頭在看手機。他的西裝外套搭在床腳。
林薇薇靠著床頭,臉色紅潤,鼻尖上貼了指甲蓋大小一塊創可貼。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受傷痕跡。她穿的病號服領口滑下來,露出一片鎖骨,沒有拉。
床頭櫃上擺著一碗白瓷碗裝的粥,還有一杯水果茶,冒著熱氣。
這些東西是從外面買來的。醫院食堂用一次性餐盒。
林薇薇先看到我。
她的表情動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尷尬。是一閃而過的盤算,像是在決定用哪副面孔。
然后她紅了眼眶。
"嫂子,你的頭怎麼纏了這麼多紗布?嚴不嚴重?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學長就不會顧不上你了。你打我罵我都行,我真的好內疚。"
她說著掀被子就要下床。
宋澤抬手按住她。
"躺著。"
他站起來,看了我一眼。視線在我頭上的紗布和血衣服上掃了一圈。
"怎麼還穿著這個?找護士換一件。"
"你先看看我的傷。"
"我看了。"他語氣平淡。"縫了幾針?"
"五針。"
"急診小李的手法還行。回家我給你拆線,不用再跑醫院。"
說完,他轉身去給林薇薇調床頭角度。
我站在門口。
五針。
他甚至沒問是哪個位置,傷口多長,有沒有做影像。
一個擦傷的實習生做了全套檢查。他的妻子縫了五針,他只關心誰縫的和什麼時候拆。
"嫂子。"林薇薇又開口了,聲音更輕了。"要不你來坐一會兒?我出去,這張床讓給你。學長照顧了我好久了,我已經好多了。"
她歪頭看著宋澤,滿臉都是善解人意。
"你的腦震蕩好了?"我問。
她眨眼。
宋澤轉過來,語氣沉下去:"唐寧,你什麼意思?"
"問她的傷情。你說她疑似腦震蕩必須優先急救,我想知道檢查結果怎麼樣。"
"影像排除了。但在現場我不能冒險,萬一有問題呢?她是我帶教的人,我有責任。"
"那作為我的丈夫呢?"
他的臉繃住了。不是愧疚。是不耐煩。
"唐寧,能不能別什麼事都上升到婚姻層面?我做了一個專業判斷。你的傷不緊急,她的情況當時不確定。我選先處理不確定的那個。這有問題?"
林薇薇適時地低下了頭,肩膀微微顫著。
"嫂子對不起。我以后再也不麻煩學長了。你們好好說話,我現在就出院。"
宋澤沒回頭,但聲音明顯是對她說的:"你不許走。醫生沒通知出院,你就在這兒待著。"
他看著我:"你先回家。換掉衣服,吃點東西。我處理完這邊就回。"
"處理完什麼?"
"薇薇的觀察期到明天早上。你要我把一個剛出車禍的實習生半夜趕出醫院?"
我看著面前這個人。
五年前他還只是副主任,存款只夠付婚房首付的零頭。餘下所有的錢是我出的。
嫁給他之前,我在一家公司做區域業務負責人,攢下的錢比他多得多。他說他不在乎錢,他要的只是我這個人。
婚后第二年他競聘主任,壓力大到磨牙,我辭了工作全職在家。五點半起床做飯,深夜熱湯等門,他母親搬來同住半年各種挑剔我一聲沒吭。
他競聘成功那天,抱著我轉了三圈,說"唐寧,沒有你我做不到"。
那之后,這句話再沒出過他的嘴。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幹。
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盡頭的電梯裡,手機響了。
一個號碼。存在另一部手機通訊錄裡的那種號碼。
"唐總,明天下午的審批會議材料準備好了。另外幾家客戶的第四季度合同需要您確認。"
我在電梯鏡面裡看見自己:紗布纏頭,血痂滿手,狼狽得不像樣。
"放到下周。"
"有一家催得急,要不我先回復?"
"全部放到下周。"
"明白。"
掛掉電話。
電梯門打開。我走出去,冷風一下子灌進紗布底下的傷口。
回到家將近凌晨。
客廳只亮著出門前我留的那盞燈。
浴室裡我清理了傷口周圍的血漬,換了幹淨紗布。鏡子裡一條四釐米的縫合線沿著左額蜿蜒,膝蓋也腫了一圈。沾血的衣服全丟進了垃圾桶。
宋澤沒回來。
我發了一條消息:到家了。
沒有回復。
躺在床上盯天花板。
凌晨三點,手機亮了。不是宋澤。是姜瑤,我發小,在另一家醫院的急診當護士長。
消息連發了好幾條。
【你出車禍了?我剛從同事那聽說的!唐寧你沒事吧?宋澤人呢?他在醫院怎麼沒陪你?】
我回:縫了幾針,沒事。他在忙。
姜瑤的電話立刻打過來。
"什麼叫他在忙?你出了車禍他在忙?忙什麼?"
"一個實習生也受了傷,他在照顧人家。"
姜瑤沉默了三秒。
"哪個實習生?是不是那個姓林的?上次你們科團建照片裡貼著你老公拍合照那個?"
"嗯。"
"唐寧啊唐寧,你聽我說。我們急診的人跟我聊了,那個女孩就一個擦傷。一個擦傷。你老公給她安排了特需單間做全套檢查。你呢?你的縫合是一個實習護士做的。五針。"
"我知道。"
"你知道了?就這反應?你上大學那會兒誰敢這麼對你來著?你現在讓他把脾氣磨成這樣了?"
"姜瑤,晚了。"
"你別'姜瑤晚了'我。我問你,他以前是什麼樣的?你剛辭職那年你們來我家吃飯,席間有個朋友開玩笑說你是宋澤養的金絲雀,他當場摔了筷子,臉黑得跟鍋底一樣,說'她為這個家犧牲的比我多,誰再說一個字試試'。你還記得吧?"
"記得。"
"現在呢?他把你丟在路邊流血四十分鍾,去抱一個擦破鼻子的小姑娘。唐寧,你到底在忍什麼?"
我閉了一下眼。
"改天聊。"
掛了。
不是不想發火。
是發火之前,我得想清楚一件事。
凌晨四點。樓下車門聲。宋澤回來了。
他以為我睡了,開門動作很輕。走到臥室門口看了一眼。
我閉著眼,呼吸勻稱。
他沒進來。
去了客房。
關門之后不到一分鍾,他打了個電話。隔著一面牆,聲音斷斷續續,但有幾句話清清楚楚傳進來。
"沒事。小傷。她這個人從小沒吃過什麼苦,碰一下就覺得天塌了。"
安靜了幾秒。對面在說什麼。
"放心吧,鬧不起來。她能去哪?她連工作都沒有了,信用卡還是我的附屬卡。"
又停了一會。
"媽,我心裡有數。別操心。"
是跟他母親打的電話。
五針叫"碰一下"。
她能去哪。她沒有工作。附屬卡。
他的意思是,我沒有退路。所以不管他做什麼,我只能認了。
黑暗裡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客房透過來的那一道光縫。
這五年,我的銀行卡密碼、存款、社保全交給他打理。他說統一管理方便,我覺得有道理。
他以為我手裡什麼都不剩了。
中午。宋澤出門前在玄關換鞋,頭也不抬。
"昨天的事,過了就過了。別太小氣。別讓人覺得我們家連這點度量都沒有。"
我靠在餐廳門框上,看著他的后腦勺。
過了就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