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門關了。
我走到陽臺,拿起另一部手機。
撥了一個號碼。
"方叔。"
"唐總。"對面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椅子挪動的聲音,站起來了。"您說。"
"有一份文件你幫我準備一下。"
"什麼文件?"
"淨身出戶的離婚協議。細節你來擬,務必滴水不漏。"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唐總,您是認真的?"
"三天之內。"
"明白。"
我掛了電話,站在陽臺上。風吹過來,紗布被掀起一角,傷口隱隱發疼。
樓下的街道上,宋澤的車拐過路口消失了。
嫁給他的這五年裡,我以為用我對他的好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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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他記住,夠他珍惜。
但有些人的記憶只對恩情有效七天。第八天起,一切都變成理所當然。
我回到屋裡,從櫃子最深處翻出一個文件袋。
裡面裝著一份合同副本。封面印著公司的標志。
合同最后一頁,大老板的親筆籤名那一欄,筆跡我再熟悉不過。
因為那是我自己的字。
下午兩點,仁和醫院門診大廳。
我來拆紗布換藥。宋澤發了條消息說他在手術,讓我找急診的趙護士長安排。
趙護士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利落女人,以前每回見我都笑著喊"宋太太",跟我聊家常。
今天她在護士站裡,看到我來了,表情客氣了三分但生疏了七分。
"唐女士,這邊坐。我叫人給你換藥。"
唐女士。
不是宋太太了。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去喊人。旁邊兩個年輕護士交換了一個眼神,低下頭忙各自的事。
給我換藥的還是昨天那個實習護士,手法比昨天穩了一些,但揭紗布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縫合線,疼得我吸了口氣。
"對不起對不起。嫂子你忍一下。"
她還是喊嫂子。
身后傳來腳步聲。
高跟鞋。啪嗒啪嗒,節奏輕快。
"趙姐趙姐,學長說下午的設備驗收會他來不了,讓我代他去跟器械科陳主任對接。"
林薇薇的聲音。
她從走廊那頭小跑過來,手裡抱著一個文件夾。粉色裙子換成了白大褂,頭發扎成低馬尾,看起來精神得很。
鼻尖上的創可貼還貼著。
但已經換成了一個帶小碎花圖案的可愛款。
她看到我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嫂子?你也在呀?傷口還疼不疼?"
她走過來,探頭看我額頭上的縫合處,嘴巴張成一個小圓。
"天哪五針啊,會不會留疤?嫂子你別擔心,等拆線了我幫你問問我們整形科的師姐,看要不要做個疤痕修復。"
話說得滴水不漏。關心裡面夾著一根針。
五針會不會留疤——提醒在場每一個人,我受的傷比她重。
幫你問整形科——意思是你的臉可能毀了。
實習護士低著頭不說話。趙護士長在一旁整理器械,手上動作沒停。
"不用了。"我說。
"嫂子別不好意思嘛。"林薇薇往前湊了半步。"而且你知道嗎,今天的設備驗收會特別重要,那批新的手術輔助器械到了,是學長申請了好久才批下來的。他激動得昨晚都沒怎麼睡,一直在準備材料。"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笑容明亮。
宋澤昨晚確實沒睡。
但不是在準備什麼材料。
他在客房給他媽打電話,說我"碰一下就覺得天塌了"。
"學長說這批設備是仁和外科未來三年的核心競爭力。"她繼續說,翻著文件夾,裡面是一疊表格。"陳主任那邊要確認籤收,但學長被一臺急診手術拖住了出不來。他特別信任我,讓我去跟陳主任當面對接。"
她強調了兩遍"學長信任我"。
說完,朝趙護士長揮了揮手:"趙姐我先走啦。嫂子多保重,改天一起吃飯呀。"
高跟鞋聲啪嗒啪嗒遠去。
換好藥之后,我坐在門診大廳的候診椅上等了一會。
不是在等宋澤。
器械科在三樓。我起身走到電梯口。
三樓走廊拐角的辦公室門半開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陳主任,這是今天到貨的五臺設備清單。學長抽不開身,讓我來跟您確認籤收。"
林薇薇的聲音,乖巧又幹脆。
"好。"一個男人的聲音,沉穩,是器械科主任陳國華。"型號和訂單號我核實一下。這批貨的供應商是明德那邊吧?"
我的腳步停了一下。
"是的,明德醫療的季度供貨。學長說這批設備是他親自跟供應商總部談下來的特批價,比市場價低了好幾個點。"
陳國華翻紙的聲音停了一瞬。
"宋主任談的?"
"嗯,學長特別厲害的。他跟明德那邊的關系很好,聽說是直接跟高層對接。"
陳國華沒有再說話。
我站在走廊的拐角,聽著裡面紙頁翻動的聲音。
這批設備。
我閉了一下眼。
五年前,宋澤剛當上主任那陣子。科室的老設備淘汰了大半,新的採購預算一直批不下來。他每天急得轉圈,說沒有好設備就接不了高難度手術,接不了手術就出不了成績。
他拿著一份申請報告改了七遍,被院領導駁了三次。
第四次遞交前一天晚上,他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煙抽了一根又一根。我蹲在他面前,問他需要什麼。
他說:"需要一個奇跡。"
奇跡第二天就來了。
一家名叫"明德醫療"的供應商主動聯系仁和醫院,以遠低於市場價的條件供應了一整批頂級手術設備。
院方欣喜若狂。宋澤所在的科室是最大受益者。
從那以后,仁和醫院的外科成了全市標杆。宋澤靠著這些設備做了十幾臺高難度手術,論文發了,獎拿了,榮譽來了。
他從來沒有問過,那個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以不可思議的低價供貨的明德醫療,為什麼偏偏選中了仁和。
他覺得是自己能力強。
是他的報告寫得好,是他的學術成果夠硬,是他的名聲傳到了企業那邊,人家慕名而來給他送合作。
從來沒有懷疑過。
也從來不需要懷疑。
因為有些事,他連想都不會往那個方向想。
我站在三樓拐角那面消防栓旁邊。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手上的血痂在光線下發黃發幹。
林薇薇在裡面還在說話。
"陳主任您放心,學長說了,明德那邊的關系他會一直維護好的。只要他在仁和一天,供貨就不會有問題。"
陳國華客客氣氣地應了一聲。
我轉身走了。
經過二樓手術區的時候,一個穿手術服的年輕醫生從裡面出來,差點撞到我,抬頭看了一眼。
"唐嫂?你額頭怎麼了?"
是宋澤帶過的一個研究生,叫小趙。
"出了個小事故,沒事。"
小趙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唐嫂,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那個林薇薇,你別太往心裡去。我們科裡好幾個人都覺得她有點太會演了。但宋主任的脾氣你也知道,誰敢當著他的面說?"
"謝謝你。"
"唐嫂你人真好。"他搖了搖頭,走了。
我走出醫院大門。
外面陽光很好。
但照在縫合的傷口上,有一種隱隱的灼燙感。來自內部,跟天氣無關。
三天后,方叔把離婚協議快遞到了我指定的地址。
不是家裡。是市中心一個我自己名下的公寓。宋澤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
二十三頁。條款嚴絲合縫。
我一頁一頁翻看,在幾個關鍵條款上做了標注。
方叔在電話裡又問了一次:"唐總,仁和那邊的供貨合同真的要延期?他們第四季度有幾臺手術排了高精度微創設備,拖下去會影響手術檔期。"
"先延著。等我說停的時候再停。"
"還有一件事。您讓我查的那個林薇薇的底細,結果出來了。"
我的手指停在協議的第十八頁上。
"說。"
"沒什麼特殊背景。父親在縣城開面館,母親做家政。本科成績中等偏上,研究生階段靠一篇綜述論文進的仁和實習名單,導師給了推薦信,但那篇論文查重率有點問題。"
"還有呢?"
"車禍當天的出診記錄我拿到了復印件。她的全部傷情就是鼻尖擦傷加左手手背的一個淤青,現場急救評估等級是最低的綠色級。而您的評估等級是黃色,屬於需要優先處理的類別。"
我把協議合上。
"這份出診記錄,保存好。"
"明白。"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口,看著樓下的街道。
這幾天宋澤照常上下班,照常在客房睡,照常不提車禍的事,也不問我的傷口恢復得怎麼樣。
倒是林薇薇,每天在他的社交賬號底下點贊評論,一口一個"學長太厲害了",沒有遮掩的意思。
宋澤沒有刪,也沒有回應。但也沒有制止。
他的態度比縱容更可怕。
是默認。
姜瑤每天發消息過來罵他,措辭一次比一次難聽。我都看了,但沒接話。
今天她直接打了電話。
"唐寧,你是不是在憋什麼?你這幾天安靜得不正常。我認識你快三十年了,你每次認真要做一件事的時候都是這樣,一聲不吭,然后突然動手。"
"沒有。"
"別騙我。你是不是打算離婚?"
我沒有說話。
"我就知道。"姜瑤呼了一口氣。"行。你要離我支持你。但是唐寧,你得想清楚一件事。宋澤這個人,你要離他,不能給他留任何餘地。他那個性格你比我清楚,他受不了別人不按他的劇本走。你要真走了,他寧可毀了你也不會讓你好過。"
"我知道。"
"那你準備怎麼辦?"
"你別管了。該你知道的時候我會告訴你。"
她想再說什麼,被我岔開了。
掛了電話,我打開協議最后一頁。
淨身出戶條款。
協議約定:離婚后,女方不要求分割任何夫妻共同財產。房產、車輛、存款全部歸男方。女方自願放棄一切。
看起來,是我吃了天大的虧。
但實際上,所有這些財產,包括宋澤引以為傲的事業根基,那些讓他拿獎發論文升職稱的設備和手術機會。
每一件的源頭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只是那個名字,他從來沒有跟我聯系在一起過。
我在最后一頁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筆跡跟那份合同上的,一模一樣。
周六。宋澤的母親從老家來了。
她來之前沒打招呼。出租車直接到了樓下,拖著行李箱上來。
開門的時候她看到我額頭的傷口,皺了皺眉。
"怎麼弄的?"
"車禍。"
"嚴重不嚴重?"
"五針。"
"嘖。"她拉著箱子進了門,在玄關換鞋的時候來了一句。"你這個人就是毛躁。我當年給你爸媽說過,做醫生太太的就得穩當。你看你,出個門磕磕碰碰的,傷在臉上多難看。小澤的同事看到了怎麼想?"
她把鞋放進鞋櫃,又看了一眼客廳的布置。
"這幾天小澤在家吃什麼?你做了沒有?"
"做了。"
"做了他怎麼還瘦了一圈?"
她沒有問車禍的細節。不知道她兒子是怎麼把我丟在路邊的,也不知道林薇薇的事。或者知道了,無所謂。
我給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沙發上,打量著屋子。
"對了,你宋阿姨上次打電話跟我說,你們科有個很乖的小姑娘在幫小澤做課題?叫什麼薇薇的?"
她說"你們科"的時候很自然,好像我也在醫院上班似的。
"嗯。"
"宋阿姨說那小姑娘不錯,手腳利索人也聰明。我說你在家看著你老公的科室,也看不住啊。"
她笑了一聲,像是在開玩笑,但眼睛沒有笑。
"媽,我跟宋澤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你會處理?"她的音量升了半格。"唐寧,你處理了五年,處理出了什麼結果?你沒有工作,沒有收入,身邊連一個姐妹淘都沒有。你每天在家燉湯、打掃、等他回來,跟個擺設有什麼區別?"
我端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說句不好聽的。"她往前傾了傾身子。"你當初要不是我點頭同意你嫁進來,你覺得憑你自己的條件,能嫁給小澤?他是仁和外科的頭把刀,年年評優年年拿獎。你呢?一個前公司的普通員工,辭職在家待了五年。你說你拿什麼跟他站在一起?"
她的話很直接。直接到像一把刀,但每一刀都砍在她自認為我最脆弱的點上。
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價值。
她跟宋澤說的那些話,是一個邏輯。
你能去哪?你有什麼?你離了他,什麼都不是。
"媽,我做的飯您先吃,熱在鍋裡。"
她還想說什麼。門開了,宋澤回來了。
他看到他母親,愣了一下。
"媽,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