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沒有提車禍。
也沒有提剛才對我說的話。
好像那番話是天氣預報,說完就散了。
宋澤被他母親拉著坐下。她從行李箱裡掏出一包老家帶來的風幹魚,絮絮叨叨地講鄰居家的事。
我站在廚房門口,背對著他們,把鍋裡的湯盛進碗。
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推送消息。仁和醫院的官方賬號發了一篇文章。標題是《我院外科宋澤主任團隊再獲殊榮:年度手術創新獎》。
配圖是宋澤在臺上領獎的照片,旁邊站著的人裡,有林薇薇。
她穿著白大褂,手裡替他拿著獎杯,笑得比他還燦爛。
文章裡提到:"宋澤主任團隊克服設備困難,憑借精湛技術完成了多臺高難度手術。其中,團隊成員林薇薇在術中輔助和術后數據整理方面貢獻突出。"
貢獻突出。
我放下手機,端著湯走出來。
宋澤在跟他母親聊醫院的事。聊到那個獎,他的語氣有了難得的松弛。
"今年這個獎含金量很高,全市只有三個名額。評委組評價我們的手術方案有創新性,設備運用水平國內領先。"
"設備是你爭取來的?"他母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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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批設備是我一直跟供應商協調的。特批價拿下來的,省了科室一大筆預算。"
我把湯碗放在桌上,一聲沒響。
他接著說。
"薇薇這次也出了力。有些設備的操作手冊是英文的,她幫忙翻譯了大量文件。頒獎的時候主持人特意cue了她。"
他母親滿臉欣慰。
"那個小姑娘不錯嘛。勤快,有腦子。小澤你要好好培養人家。對了,人家有沒有男朋友?"
他笑了一下。
"媽,你操心太多了。"
湯的熱氣從碗裡升起來,飄過我的臉。
整篇推文裡沒有提到一個字。
那批設備是誰供的。
是誰在幕后以低於市場價的條件,讓宋澤拿到了這些手術的入場卷。
他領了獎,拍了照,發了朋友圈。
功勞歸了他自己的"爭取"和"協調"。如果還剩一點邊角料,就給了幫他翻譯手冊的林薇薇。
而我,提供了核心資源的人,正站在他身后端湯。
是一個沒有工作、沒有收入、離了他什麼都不是的"擺設"。
客廳裡宋澤接了一個電話,走去了陽臺。他母親翻著手機,大概在看那篇推送文章。
我收拾了桌面,走進廚房關上門。
手機又震了。
方叔的消息:【協議已完成。您隨時可以啟用。】
我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
灶臺上還有沒洗完的鍋。我打開水龍頭,熱水衝在鐵鍋底部,油汙一點一點被衝掉。
幹幹淨淨的。
跟我準備讓這段婚姻結束的方式一樣。
宋澤的母親在家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她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每天去醫院看兒子。順便和林薇薇在食堂吃飯,回來之后對林薇薇贊不絕口。
"那個小姑娘真不錯。今天我去找小澤,她主動端茶倒水的,又乖巧又大方。"
"她還問我喜歡吃什麼水果,第二天就給我帶了一兜子車釐子。"
"唐寧你說你,人家一個實習生都知道對長輩噓寒問暖。你結婚五年了,啊。"
第二件:她翻了一遍家裡的櫃子。
她說是幫我整理換季衣服。但我看到她把所有的貴重首飾、房產證、和我們的結婚證都翻了出來,重新放進了宋澤臥室。
她離開前一天晚上,我在門口聽到她和宋澤在書房裡談話。
"媽有句話你別嫌難聽。"
"您說。"
"唐寧這個人,看著老實,實際上心裡有本賬。你現在事業做得好,她待在家裡坐享其成,日子當然安安穩穩。但你想過沒有,萬一有一天你倆過不下去了呢?"
宋澤沒有接話。
"房子車子是你的名字,但那年買的時候她也出了一筆錢。你懂我意思吧?早點讓專業的人看看,該怎麼保護你的東西就怎麼保護。別到時候措手不及。"
沉默了幾秒。
"媽,她不會的。"宋澤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她不是那種人。"
"我不是說她現在會。我是說你得防。聰明人做聰明事。"
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宋澤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看到我在走廊裡,他只說了一句"早點睡",就進了客房。
他去客房睡已經成了習慣。
連理由都不找了。
第二天送走他母親,我一個人在家坐了很久。
下午的時候手機響了。
號碼我不認識。
接起來,對面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客客氣氣的。
"請問是唐寧唐女士嗎?我們是仁和醫院院辦。周明山周院長想約您下周一上午來醫院一趟,有個關於年度捐贈感謝儀式的事想跟您當面聊一下。"
"跟我聊?"
"是的。周院長特別交代了,邀請的是您本人,不是宋主任。請問方便嗎?"
周明山。仁和醫院的院長。
這個老頭子不簡單。全院上千號人,他是唯一一個有可能知道一些事情的。
"幾點?"
"上午十點。周院長說,地點在行政樓三層小會議室,不走正門,從側門上來就行。"
"好。"
掛了電話,我在沙發上想了一會。
側門。小會議室。不走正門。
周明山約我見面,不想讓宋澤知道。
這意味著,他查過一些東西。或者,有人告訴了他一些東西。
那個人大概率是器械科的陳國華。
陳國華這個人我打過幾次交道。他雖然沒有見過我在公司裡的身份,但他管著全院的設備採購,每一份合同都經他的手。明德醫療和仁和的合作已經五年了,五年的合同文件堆起來等他的身高。他不可能什麼都沒發現。
但他一直沒有聲張。
一個在醫院系統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條,比誰都懂什麼時候該裝糊塗。
我站起來,走去衣櫃前面。
翻出了一條很久沒穿過的黑色連衣裙。是我辭職前最后一次參加行業大會時穿的。
那一天,很多人排著隊跟我遞名片。
我在全場最中央的位置,聽臺上的主持人念我的名字。
五年前的事了。
像是另一個人的故事。
周一上午,我到了仁和醫院的行政樓。
從側門上樓,走廊安靜得只有暖氣管的細微聲響。三層小會議室的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
周明山已經在了。
一個頭發半白的瘦高男人,戴著老花鏡,桌上放著一杯茶和一沓文件。
他看到我進來,摘了眼鏡站起來。
目光在我額頭的傷疤上停了一下。
"唐女士。坐。"
他給我倒了杯水,雙手遞過來。
一個正廳級醫院的院長,給我雙手遞水。
如果宋澤在場,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周院長,找我什麼事?"
他坐下來,把文件往我這邊推了推。
"實不相瞞,我今天找你來,不是因為什麼捐贈儀式。"
他的表情有一種克制的認真。
"前段時間,我們器械科在做年度合同審計。陳國華給我報了一個發現。"
他翻開文件,指著其中一頁。
"明德醫療跟我們仁和的合作合同,從五年前的第一份到現在,總共籤過十七次。每一份合同上,供應方的法人代表籤名欄和授權代表籤名欄用的是兩個不同的人。但有一份合同例外。"
他翻到第三頁。
"這份。三年前的特批設備捐贈書。金額最大的一次,也是讓我們外科真正起飛的那一批設備。這份捐贈書上,法人代表和授權代表的籤名是同一個人。"
"也就是說,明德醫療的幕后老板,親自籤了這份文件。"
他看著我。
我看著那一頁紙上的籤名。
我自己的筆跡。
"唐女士。"周明山的聲音穩穩當當。"我做了幾十年醫院管理,什麼人沒見過。但有一件事我始終沒想通。一個能拍板幾千萬設備捐贈的人,為什麼會在仁和當一個主任的全職太太?"
"而且這個主任,似乎對此一無所知。"
房間很安靜。暖氣管發出咕嚕聲。
我喝了一口水。
"周院長想問什麼?"
"兩件事。"他豎起兩根手指。"第一,你和宋澤之間到底是什麼情況。第二,明德對仁和的供貨合同,下一個季度還續不續。"
他很直接。繞過了所有客套和試探。
我的回答也很直接。
"第一個問題,我在辦離婚。第二個問題,看情況。"
周明山慢慢靠在椅背上。
他沒有追問理由。
他把另一沓文件推過來。
"這是下周年度表彰大會的流程安排。宋澤是主講人,要做一個術后數據復盤的分享。會上同時有一個環節是新設備的揭幕和捐贈方致辭。"
他看著我。
"捐贈方那邊,我一直聯系不上明德的人。法定代表的秘書說,一切事宜由'唐總'全權決定。"
他頓了一下。
"你如果要動手,年度大會是個窗口。三百多人在場,院內院外的都有。"
我放下水杯。
"周院長,你可以配合我一件事嗎?"
"你說。"
"大會的流程裡有一個大屏幕展示環節。到時候我需要臨時切換一段內容。"
他看了我幾秒。
"切換什麼內容?"
"一份文件。"
他沒有再問下去。
站起來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門禁卡放在桌上。
"這是行政樓的備用門禁。你如果需要提前做準備,隨時可以用。"
我收起門禁卡。
起身要走的時候他又叫住了我。
"唐女士。"
"嗯?"
"你額頭的傷,留疤了。"
"嗯。"
他的表情有一種說不清的復雜。
"宋澤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醫生。他在手術臺上確實是好手。但手術臺之外的事,他從來就沒搞明白過。"
我推門出去。
走廊依舊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氣管的聲音恢復了日常的嗡嗡聲。
下周。
年度大會。
我的手摸了一下口袋裡那張門禁卡的邊緣。
回家之后,宋澤的消息來了。
不是關心我去了哪裡。他根本不知道我去了醫院。
他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周六晚上科室聚餐,你不用來了。人多嘈雜,你在家休息。】
以前科室聚餐,他會提前一周跟我說,讓我挑裙子、做頭發。到了飯局上他把我安排在身邊,有人敬酒他替我擋,席間有人說話不妥當他當場翻臉。
那時候他同事都說,宋主任寵老婆寵到沒邊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你不用來了"變成了常態。
我回了一個"好"字。
他沒有再回。
周六晚上他出門前換了一件新襯衫,領口的第一顆扣子沒扣,露出一截脖子。
他對著玄關的鏡子整理了一下,拿起車鑰匙。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明天的設備表彰會,你來不來?"
年度大會。他主動問我。
一個星期以來他第一次問我要不要去他的活動。
"什麼意思?"
"院裡安排了一個新設備揭幕的環節,讓家屬代表也來參加。薇薇說讓我問問你。"
薇薇說讓我問問你。
他來問我,是林薇薇的主意。
"去。"我說。
"行。穿正式一點。別讓人看笑話。"
他出門了。
我在客廳站了一會,走進臥室。
衣櫃深處有一件旗袍。暗紅色。領口繡了一圈九針扣。是我在行業裡風光時候定做的。
從來沒穿給宋澤看過。
我把它拿出來,掛在衣架上。
手機響了。姜瑤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