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回了四個字:你也來。
【來幹嘛?當背景板?】
你來了就知道了。
她發了個問號,沒再追問。
晚上十點的時候,方叔打來電話。
"唐總,仁和第四季度的供貨合同到期了。對方連催了三次,陳國華那個級別已經攔不住了,直接找到了我們總部的對外聯絡處。我們怎麼回?"
"回他們一句話:所有合同條款的變更和續籤,以明德控股人的書面指示為準。"
"控股人就是您。"
"告訴他們這一點就夠了。名字不要說。"
"好。另外,大會那天您需要我們出面配合什麼嗎?"
"不用出面。我只需要一樣東西提前送到會場。你讓人把那份特批捐贈書的原件掃描成高清版,帶過來。"
"帶過來交給誰?"
"交給我。"
掛了電話。我把旗袍從衣架上取下來,用手順了順面料。
該退的都退了。該忍的也忍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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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最后一步。那份離婚協議還躺在公寓裡的文件袋中,宋澤的籤名欄還空著。
讓他先風光完。
讓他在臺上把功勞、榮譽、成績說個夠。
然后我告訴他,這些東西的開關,握在誰手裡。
年度大會。仁和醫院學術報告廳。
三百多人。院內各科主任、骨幹醫生、護士代表、行政管理層,再加上幾個外院來交流的專家和器械供應商的代表。
會場布置得很體面。大屏幕上滾動著院徽和年度主題標語,主席臺鋪了紅絨桌布,話筒架子擦得锃亮。
我到的時候會場已經坐了大半。
穿著那件暗紅色旗袍,頭發盤了起來,額頭的疤痕沒有遮擋。
入場時幾個認識的醫生家屬跟我打了招呼,目光都在我額頭上多停了一瞬。
"嫂子你怎麼受傷了?"一個年輕的主治醫問。
"前陣子出了個小事故。"
"宋主任沒提過這個事。"
"沒跟別人說。"
他看了我一眼,心裡大概犯了嘀咕,但沒再追問。
我找到座位坐下。靠近后排偏左的位置。
姜瑤在隔壁坐著,穿了件黑色西裝。她平時打扮隨意得很,今天難得正式,但臉上的表情一點不正式。
"唐寧,你到底搞什麼名堂?把我精心打扮了拽過來。"她壓低聲音。
"等著。"
"等什麼?"
"你別急。"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
前排。
宋澤坐在主席臺右側第三把椅子上,胸口別著嘉賓胸針,面前放著一沓打印好的演講稿。
林薇薇坐在他后面一排的工作人員席位上,白大褂,低馬尾,胸前掛著會務證。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時不時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
她今天化了妝。淡妝,但眉眼比平時精致不少。
宋澤的母親沒有來。她昨天回老家了。但她走之前給宋澤打了個電話,聲音大得我在隔壁房間都聽到了:"好好表現,媽在家等你好消息。"
會議開始。
院長周明山做了開場致辭。十分鍾。講了醫院年度運營的成績、人才梯隊建設、學科發展方向。
中規中矩。
然后進入主題報告環節。
第一個發言的是內科主任,十五分鍾。
第二個是影像科主任,十分鍾。
第三個,輪到宋澤。
他站起來的時候整了整領帶。這條領帶是今天出門前我給他遞的。他接過去的時候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謝謝。
他走到講臺前。大屏幕上切出了他的演講標題和今年的手術成果數據。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過去一年,我們外科團隊共完成高難度手術四十七臺,其中有十二臺是在全新引進的微創手術平臺上完成的。這些手術的成功,首先要感謝院領導對學科建設的支持,同時也要感謝我們團隊每一位成員的付出。"
臺下掌聲稀稀拉拉。常規流程,大家都在等后面的重頭戲。
宋澤翻到下一頁。
"這批微創手術平臺的引進,是過去幾年我們和設備供應商深度合作的成果。大家都知道,這些設備的市場價格非常高,但通過我們多次溝通和協調,最終以遠低於行業均價的條件拿下了採購協議。"
他的語氣沉穩自信。
"接下來我想請我們團隊的年度優秀實習生林薇薇上來,由她來展示一下這批設備在術中的實際運用案例。"
林薇薇站起來,快步走上臺。
她手裡的文件夾展開,一頁一頁地配合著大屏幕上的數據。聲音清脆,節奏得當,看得出來準備了很久。
講到第三頁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面向臺下微微鞠躬。
"這些工作離不開宋學長的悉心指導。也要感謝仁和給了我這樣一個小小實習生學習的機會。宋學長常說,是這批設備給了我們底氣,我深以為然。沒有這些設備,很多手術方案根本無法實施。"
她說"宋學長"的時候語氣柔和得恰到好處,臺下有幾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趙護士長坐在中間靠前的位置,目光在林薇薇和宋澤之間轉了一圈。
臺上屏幕亮著數據和圖表。宋澤站在旁邊,雙手交叉在身前,表情是滿意的、掌控全局的那種從容。
他正準備走回講臺做總結。
大屏幕忽然黑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屏幕。
一秒后,屏幕重新亮起來。
但上面的內容變了。
不是宋澤的數據,不是林薇薇的圖表。
是一份文件的掃描件。
A3紙大小。放大了,佔滿整塊屏幕。文件抬頭用大字印著:明德醫療器械有限公司特批設備捐贈書。
下面是一行行的條款。
最底部,法人代表籤名欄和授權代表籤名欄的位置,兩行籤名清清楚楚地呈現在三百多人面前。
同一個名字。
同一種筆跡。
唐寧。
會場像是有人按了暫停鍵。
三百雙眼睛盯著屏幕。有人已經看明白了,有人還在反應。
陳國華坐在第二排,他是全場第一個低下頭的人。
周明山坐在主席臺中央,表情平靜。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宋澤的手從交叉的姿勢垂了下來。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
三百多人注視著他的后背。
他沒有轉身。
林薇薇站在他旁邊,手裡的文件夾合上了。她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已經凝固了。
全場在等一個人說話。
我站了起來。
旗袍的面料在安靜的會場裡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從后排到前排,中間隔了十幾排座椅。每走過一排,都有人的目光釘在我身上。
那個平時在醫院只會被人叫一聲"宋太太"的女人,額頭還帶著一道四釐米的疤。
我走到講臺前,站在大屏幕下方。
面對三百多雙眼睛。
聲音不高,但報告廳的擴音效果很好,每一個字都送到了最后一排。
"各位好。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明德醫療器械有限公司的控股人,唐寧。"
"也是宋澤主任的妻子。或者說,即將成為前妻。"
我轉頭看向宋澤。
他的臉在這幾秒鍾裡失去了所有顏色。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疊好的紙,打開,在他面前展平。
"這是第四季度的設備續約合同。上面需要我的籤名,合同才能生效。"
"從今天起,這份合同不會有我的籤名。也就是說,仁和醫院外科目前使用的所有明德供應的進口設備,停止一切后續供貨、維保和技術支持。"
"即刻生效。"
報告廳裡的安靜維持了大約三秒。
然后,嗡嗡聲起來了。像一鍋燒開的水。
"停掉了?全停了?"
"等一下,所以那些設備是她供的?"
"宋主任的老婆?她不是全職太太嗎?"
宋澤的嘴張開了一條縫。
他看著我。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籤名。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聲音從嗓子眼裡出來之前被卡住了。
我把合同紙折好,放進了口袋。
然后從包裡取出一份文件。
二十三頁。淨身出戶離婚協議。
放到講臺上。推到他面前。
"籤吧。"
三百多人的報告廳裡,我的聲音被擴音系統送到了每一個角落。
宋澤低頭看著面前那份離婚協議。
他的手指搭在第一頁的邊緣,沒有翻開。
臺下陳國華緩緩摘了眼鏡,用襯衫角蹭了蹭鏡片。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像是什麼都明白了又像是什麼都不想摻和。
坐在后排的姜瑤兩手攥著椅子扶手,整個人繃得筆直。她的嘴張了一下,又用力咬住了。
林薇薇站在宋澤身后兩步遠的地方,文件夾抱在胸前,下巴收著,一動不動。但她垂著的那只手,指節已經泛白。
"唐寧。"宋澤終於開口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比平時低了整整一個調。"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知道。"
"你把我的事業毀了。"
"不是毀了。是還原了。"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引以為傲的那些手術,拿的那些獎,發的那些論文。支撐它們的設備,每一臺都是從我的公司出來的。合同是我籤的,特批價是我定的,供貨渠道是我打通的。"
"這些你一個字都沒有告訴我。"他的聲量上來了。
"我告訴你做什麼?我告訴你了,你就不會在車禍那天把我丟在路上。我告訴你了,你就不會當著你媽的面說我是個什麼都不是的人。"
他的嘴唇緊繃著。
臺下有人小聲在說話。嗡嗡聲一直沒有停。
宋澤深吸一口氣,努力找回那種手術臺上的冷靜。
"你就為了那天的事,搞這麼大陣仗?"
"那天的事只是最后一滴水。前面的那滿滿一缸,你心裡有數。"
"我心裡有數?"他提高了聲音。"唐寧,你躲在我背后當老板,五年了一個字不提,你跟我談心裡有數?"
"你從來沒有問過。"
這句話讓他的動作停了一瞬。
是的,他從來沒有問過。
那批設備五年前憑空出現在仁和醫院的時候,他沒有問來源。他只在意設備夠不夠先進、手術能不能排上、論文來不來得及發。
后來每年續約、每次新增型號、每次技術更新,合同上的聯系方式、法人信息、授權人籤名全都經過他的科室。他一次都沒有翻開看過。
因為在他的認知裡,這些事跟他的"全職太太"沒有任何關系。
會場裡周明山站了起來。他走到講臺側面,面對全場。
"各位同事。今天的情況在座各位都看到了。這件事涉及到我們醫院最核心的設備供應鏈,我會和院務委員會專門研究后續方案。各位先散會,其餘的事我來處理。"
院長的話一出來,底下開始亂了。有人站起來,有人在打電話,有人三五成群竊竊私語。
陳國華起身走到門口。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腳步,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轉,微微點了點頭,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姜瑤衝到臺前,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唐寧你瘋了你!你太牛了!"她的聲音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激動的。"我看他臉都綠了,活該,他活該。"
我拍了拍她的手。
"幫我個忙。"
"什麼忙?"
"今天的事會傳出去。宋澤的媽一定會來找我。你今晚能不能陪我回公寓住?"
"你還有公寓?"
"以前的。一直留著。"
她沒有追問。
會場的人在陸續散去。經過講臺前的時候,有人目光復雜地看了我一眼,有人低頭快步走過。
一個矮個子中年男人從人群裡擠過來。他穿著米色夾克,胸口別著外來訪客的證件。
"唐總。"他湊到我耳邊,聲音很低。"方總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他遞過來一個檔案袋。
我接過來,沒有當場打開。
"告訴方叔,后續的事等我電話。"
"好的。"
他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我回頭看講臺。宋澤還站在那裡。林薇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那份離婚協議攤在講臺上,被空調的風吹得翻了一頁。
他盯著那些條款,不看我。
我走過去,把協議收起來。
"你不用現在籤。但你應該找個律師看看,裡面的條款是什麼意思。"
他終於抬頭。
他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憤怒、難以置信、受傷。
還有一樣東西,是我以前見過的。
恐懼。
"你不能這麼做。"他的聲音啞了。"那些設備是醫院的命根子。你一停,多少病人的手術要延期?你想過這個嗎?"
"想過。所以我沒有停正在進行中的手術所需的任何設備。售后和維保中斷的部分,我會給醫院兩個月的緩衝期去尋找替代供應商。"
"你算計得很清楚。"
"因為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我不會拿病人的命來報復你。但你用來邀功的那些新項目,新採購,新合作,這些沒有我的籤字就推不動。"
他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