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把協議放進包裡。


"好好想想。"


轉身走了。


出了報告廳的大門,走到行政樓的走廊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姜瑤從后面跟上來。


"唐寧。"


"嗯。"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瞞著所有人的?"


我走了幾步。


"從結婚以前。"


"你是說,你嫁給他之前就已經是那個公司的老板了?"


"控股人。不是同一回事。"


"有什麼區別?一樣的有錢有權。"


我笑了一下。


"區別是,控股人可以不出面。所有對外的事務我都交給方叔代理。合同上出現的法人代表也是他的名字。只有那份特批捐贈書,因為金額太大,走不了代理籤字的流程,必須控股人親筆籤名。"


"所以宋澤五年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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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知道。"


姜瑤沉默了好一會。


"唐寧,你到底為什麼嫁給他?"


我推開側門,冷風灌進來。


"因為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是什麼樣的?"


"以前他窮的時候。"


我沒有再往下說。


她也沒有再問。


當天晚上,宋澤打了九個電話。


我一個都沒接。


第十個的時候姜瑤接了。


"唐寧不想跟你說話。你有什麼事情找她的律師。"


電話那頭窒了一下。


"姜瑤,這不關你的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我閨蜜被你丟在路邊流血四十分鍾的時候你說不關我的事,你抱著那個小實習生上急救車的時候你說不關我的事。現在呢?你的事業塌了你來找她了?"


"你讓她接電話。"


"她不接。你聽不懂嗎?"


"姜瑤。"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不了解我們之間的事。"


"我了解一件事。你媽說她是個擺設。你說她離了你什麼都不是。現在你知道誰離了誰什麼都不是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鍾。


然后掛了。


姜瑤把手機甩在茶幾上,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這男的臉皮真厚。找你不是來道歉的,是來求你續設備合同的。你聽出來了吧?"


"聽出來了。"


"你怎麼打算?"


"等他冷靜下來。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他滿腦子只有設備和面子。"


"什麼時候讓他籤那份離婚協議?"


我翻開旁邊那個檔案袋。方叔的人送來的。


裡面是一疊資料。


林薇薇的底細。比方叔之前電話裡說的更詳細。


她的本科成績單。研究生論文的查重報告。還有一份關鍵的東西。


車禍當天的現場急救記錄。


官方記錄上寫得很清楚:林薇薇被評定為最低傷情等級,唐寧被評定為需要優先處理的黃色等級。


也就是說,按照急救規範,急救車應該先送我。


但宋澤以"疑似腦震蕩"為理由,強行要求急救員先送林薇薇。


這不是誤判,是知情的、主動的選擇。


他很清楚那個女孩沒有大礙。


可他選了她。


檔案袋的最底層,還有一張照片。


不是方叔調來的。


是姜瑤的急診科同事私下拍的。


照片拍的是急救車到達仁和急診門口的場景。林薇薇從車上被推下來的那個瞬間。


照片裡她正坐在擔架上。


眼睛是睜著的。沒有疼痛的表情。沒有恐懼。


她在看手機。


她在對著手機的前置攝像頭。


在拍自拍。


我把照片翻過來。


姜瑤湊過來看了一眼,猛地抽了口氣。


"她在急救車上自拍?"


"嗯。"


"她裝的。"


"從頭到尾。"


姜瑤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一圈。


"唐寧,這張照片你要怎麼用?"


"先不用。等一個時機。"


"什麼時機?"


"等宋澤真的開始慌了。他現在只是面子上過不去。等過兩天設備斷供的影響開始傳導,他的手術排期被打亂、院裡開始給他施壓的時候,他才會真正慌。"


"到那個時候再拿出來,效果最大。"


姜瑤看著我。


"唐寧,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算計了?"


"五年家庭主婦不是白當的。燉湯的時間可以想很多事。"


她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早點睡吧。明天他媽肯定會來。"


"我知道。"


果然。


第二天中午,宋澤的母親就來了。


不是來公寓找我。她不知道這個地址。


她去了我和宋澤的家。發現我不在。


然后她給宋澤打電話罵了半小時。我不知道罵了什麼,但結果是宋澤給姜瑤發了條消息。


【讓唐寧明天下午兩點來醫院談。我媽也在。就在我辦公室。有什麼事當面說清楚。】


姜瑤把消息給我看。


"去不去?"


"去。"


"我陪你。"


"不用。這一趟我自己去。"


"你瘋了?他媽那張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正因為知道。所以我得一個人去。"


第二天下午兩點。仁和醫院外科主任辦公室。


我推開門進去。


宋澤坐在辦公椅上。他母親坐在旁邊的沙發上。


門在我身后關上。


辦公室不大。暖氣燒得很旺。他母親穿了件藏青色毛衣外套,頭發剛染過,顯年輕。


她看到我進來,先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目光在我額頭的疤上停了一瞬。


"坐吧。"宋澤說。


他的臉色不太好。眼底發青,顯然沒怎麼睡。


我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母親第一個開口。


"唐寧,我聽小澤講了你在大會上做的事。"


她的語氣出奇地平靜。不像我預想的河東獅吼。


"我是個直性子的人,不繞彎子。你是明德那個什麼公司的老板,瞞了我們五年。這件事我先不說對不對。我只問你一句話。"


她看著我。


"你到底想怎樣?"


"離婚。"我說。


"理由呢?"


"車禍那天的事。"


"就為了那件事?"她提高了半度音量。"那是一個醫生的職業判斷。他讓你等第二輛車,又不是不管你了。你是他妻子,不是他病人。他的職責是先處理重傷的人。"


"她不是重傷。"


"那是事后的檢查結果。當時不知道。"


"他知道。"我看向宋澤。"你當時看了她一眼就判斷她疑似腦震蕩。你再看我一眼,也能判斷我的傷需要優先處理。但你選了她。"


宋澤沒有開口。


他母親的嘴唇抿了一下。


"好,就算這件事他做得不妥。你就因為這個要離婚?要斷他的設備?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會害多少病人?"


"我已經給了醫院兩個月緩衝期。正在進行的手術一臺不受影響。"


"那以后呢?仁和離了那些設備怎麼辦?小澤的科室怎麼辦?"


"那是仁和和宋澤要操心的事。不是我的。"


她站起來了。


"唐寧,你心真狠。"


"阿姨。"我看著她。"您上次來我們家住了三天。走之前您跟宋澤說,讓他找人看看怎麼保護財產,防著我。"


她的表情變了一下。


"您把我的結婚證、房產證、首飾全翻出來搬進了宋澤的房間。您以為我不知道。"


她的喉頭動了一下。


"我當時沒有說什麼。因為那些東西,在我眼裡,一文不值。"


"你。"


"婚房首付的大頭是我出的。您知道嗎?五年前你兒子的存款連零頭都不夠。"


她猛地看向宋澤。


宋澤的視線偏到了一邊。


他沒有否認。


但也沒有承認。


"小澤?"她的聲音有了裂縫。


"媽,這件事以后再說。"他按住桌面站起來。"唐寧,你把話說清楚。你到底要什麼?設備續約?還是賠償?你給個條件。"


"我說了。離婚。淨身出戶。"


"淨身出戶?誰淨身出戶?"


"你。"


他的嘴抿成一條縫。


"你會淨身出戶的。因為我們的共同財產裡,最值錢的不是房子不是車,是你用我公司提供的設備做出來的那些成績。那些成績撐起了你的職稱、你的論文、你的獎項。離了那些設備,你的科室連一臺像樣的高難度手術都排不了。"


"你現在手裡握著的一切,根基在我那裡。"


"所以你淨身出戶,合情合理。"


房間裡安靜了大約五秒。


他母親慢慢坐回了沙發上。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兒子。她的臉色在這五秒鍾裡經歷了很多層變化,最后定格在一種從未在我面前出現過的表情上。


不確定。


她不確定了。


以前她看我的時候,目光裡全是居高臨下的篤定:一個辭了工作的全職太太,能掀什麼浪。


現在她不確定了。


宋澤的手撐在桌面上。他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唐寧,我最后問你一次。"


"問。"


"你當初嫁給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這一切?"


我站起來。


"宋澤,你到現在還是只關心自己。五年了。你有沒有問過我一次,我為什麼放棄自己的事業?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完全有能力自己過得很好的人,為什麼選擇待在你身邊做一個你看不起的家庭主婦?"


"因為我愛你。"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我的聲音沒有顫。


"但你不值得了。"


我拿起包。


"協議你慢慢看。兩個月內籤字,我保證設備平穩過渡給仁和。超過兩個月不籤,所有合同自動終止,你自己想辦法。"


推門出去。


走廊上,一個人靠在牆邊。


陳國華。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像是剛好路過。但他的位置正對著宋澤辦公室的門口,站的時間顯然不短。


他看到我出來,點了點頭。


"唐總。"


他第一次當面用這個稱呼叫我。


"陳主任。"


他把手裡的文件遞了過來。


"這是仁和過去五年的設備採購匯總表。每一筆明德的供貨記錄我都標注了。總共十七筆合同,總金額以及對應的手術項目全列在裡面了。"


"你這是幫我?"


"不是幫您。"他推了推眼鏡。"是幫仁和。這些數據院務委員會下周要用。周院長讓我整理的。但我覺得您應該也有一份。"


我接過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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