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兩年前。有一次合同續籤,明德那邊的聯絡人打電話來,說了一句'我們唐總的意思是條款不變'。我當時就留了心。后來一查籤名記錄,再一對比,就想通了。"
"兩年了你沒說?"
"不該我說的事,我不說。"他的語氣不緊不慢。"但說實話,我替宋澤可惜。他是個好醫生。但好醫生不一定是好丈夫。"
他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手裡的文件還帶著打印機的溫度。
十七筆合同。
每一筆都是我籤的。
每一筆都支撐著宋澤站在講臺上、手術臺上、領獎臺上。
他享受了五年的榮光,從來沒有低頭看一眼,那些榮光的地基裡,刻著誰的名字。
消息傳得比我預想的還快。
大會第二天,仁和醫院的內部論壇上就炸了。有人把現場拍的照片和屏幕上那份捐贈書的截圖都發了上去。
帖子標題五花八門。
"震驚:外科宋主任的全職太太竟是明德醫療的老板"
"設備斷了,下半年的手術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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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宋主任的成績靠的是老婆的公司,騙了全院五年"
底下評論更熱鬧。
有人說宋澤就是個吃軟飯的還不自知。有人說唐寧也有問題,瞞了五年居心叵測。也有人說兩口子的事外人少摻和,關心設備斷供影響手術才是正事。
趙護士長在論壇上發了一條回復,只有四個字:"早該知道。"
到了第三天,影響開始實質化了。
外科下個月有三臺預約好的微創手術,需要用到明德供應的一款精密器械。正常情況下一周前就該到貨,但我讓方叔延了供貨,那批器械到現在還沒發出。
三臺手術面臨延期。患者那邊已經開始投訴了。
宋澤的副主任跑去找陳國華協調。陳國華翻了翻合同文件,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供貨以控股人書面指示為準。控股人沒有下指示,我這邊發不了貨。"
副主任漲紅了臉。
"陳主任,病人等不了。你跟明德那邊打個招呼,讓他們先發,補手續的事后面再說。"
陳國華合上文件夾。
"不是我不幫忙。明德那邊的人說了,現在一切事務由'唐總'決定。唐總是誰你也知道了。你去找她談。"
副主任找不到我。
他去找宋澤。
宋澤這三天幾乎沒有離開過辦公室。他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我從姜瑤那裡得到的消息看,他這三天裡被院務委員會約談了兩次。
第一次是周明山和分管副院長。問他是否事先知情。他說不知道。
第二次多了一個紀檢委的人。問他是否利用個人關系為科室謀取不正當利益。他否認了。
否認的底氣在於:他確實不知道那些設備是他老婆供的。
他是真的不知道。
這一點從他當天在講臺上的反應就能證實。那種錯愕不是裝得出來的。
但"不知道"這三個字反而讓他的處境更尷尬。
因為它意味著另一件更讓人難堪的事:他的妻子在他眼皮底下運作了五年,他毫無察覺。作為一個以精準和判斷力著稱的外科醫生,他連枕邊關系最近的人都看不透。
第四天上午。
林薇薇出事了。
準確地說,是她自己把事情搞大的。
論壇上有人匿名發了一篇帖子,內容是質疑林薇薇的研究生論文涉嫌抄襲。附了查重報告的截圖。查重率標紅的部分被一行一行貼了出來。
帖子發出三個小時之后,評論區有人追問:這份查重報告是誰泄露的?
沒有人回答。
但下午,林薇薇做了一件蠢事。
她找到趙護士長,當著護士站七八個人的面,指著趙護士長的鼻子哭著喊:"是不是你幹的?你是不是看宋學長跟我關系好心裡不痛快,故意翻出老檔案害我?"
趙護士長被她這一通哭鬧搞得莫名其妙。
"林薇薇你冷靜一點。論文的事我連你寫的什麼都不知道,跟我有什麼關系?"
"那是誰發的?一定是有人要害我。是不是唐寧?是不是她讓人查的?"
趙護士長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看了林薇薇幾秒。
"你跟唐寧之間的事,我不想摻和。但你現在在我護士站的地盤上撒潑打滾,影響我的工作,請你出去。"
"趙姐你怎麼能這麼說我?以前你不是這樣對我的。以前你也覺得那個黃臉婆配不上學長。"
護士站安靜了一瞬。
旁邊幾個護士的目光同時集中到了趙護士長臉上。
趙護士長深吸一口氣。
"以前是以前。以前我不知道那個'黃臉婆'是給你們科供設備的人。"
她的聲音幹脆利落。
"林薇薇,你該反思的不是誰發了帖子,而是你那篇論文到底能不能經得起查。這不是我說的,是常識。"
林薇薇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沒有再說出話來。轉身跑了。
這件事在當天下午傳遍了護理部和外科。
到了傍晚,護理部主任在部門群裡發了一條通知:論文問題由研究生院處理,院內人員不得私下傳播未經核實的材料。
但誰都知道,這條通知管不住任何人。
姜瑤在電話裡樂得快喘不上氣。
"那個小護士自己找上門去鬧,還當著一群人的面罵人家黃臉婆。她是腦子被車禍撞壞了吧?"
"論文的事不是我安排的。"我說。
"我知道不是你。那個帖子發的時間點太巧了,明顯是有人在幫你。你猜是誰?"
我想了想。
"陳國華不會做這種事。周明山更不會。"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誰?"
"宋澤科室裡的人。有人早就看林薇薇不順眼了,趁這個時候出手。"
有道理。
那個叫小趙的年輕醫生。上次在走廊裡跟我說"她太會演了"的那個。
我沒有去求證。
有些幫忙是不需要確認的。確認了反而給人添麻煩。
"唐寧,現在宋澤那邊什麼動靜?"
"靜著呢。他還在等。"
"等什麼?"
"等我讓步。他還是覺得我會撐不住的。他以為斷了設備我也會心疼,因為設備斷了病人受影響,他賭我不忍心。"
"那你忍不忍心?"
我沉默了兩秒。
"忍心。因為我已經給了兩個月緩衝期。兩個月內如果他籤了字,一切平穩交接。不籤,那是他的選擇,不是我的。"
"好。那就等。"
第五天。事情有了新進展。
不是宋澤來找我。
是林薇薇。
她出現在我公寓樓下。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的地址。
姜瑤去上班了。我一個人在家。
對講機響的時候,她在樓下攝像頭裡,穿著一件白色毛衣,頭發散著,不像在醫院時那樣刻意地拾掇。
她說:"嫂子,我能上來跟你聊聊嗎?"
我猶豫了三秒。
"上來吧。"
她進門之后站在玄關沒動。眼睛先掃了一圈客廳的裝修和家具。
她的表情很復雜。不是那種在宋澤面前的純真模樣,也不是在趙護士長面前的崩潰模樣。
是一種權衡過后的冷靜。
"嫂子,我來道歉。"
"坐吧。"我沒給她倒水。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
"車禍那天的事,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其實我當時確實嚇壞了。但是宋學長一定要先送我,那不是我要求的。"
我看著她。
"你在急救車上自拍了。"
她的手指攥緊了。
"什麼?"
"你被送上急救車的那一刻,你坐在擔架上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拍了張照。有人拍到了。"
她的瞳孔放大了一圈。
十秒鍾的沉默。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種甜美的、楚楚可憐的笑。是一種把面具拿下來以后的、赤裸的笑。
"拍到了就拍到了。嫂子,你要用這個來對付我嗎?"
"取決於你。"
"取決於我什麼?"
"你今天來找我的目的。"
她偏了偏頭。思考了一會。
"好吧。我不裝了。嫂子,你比我想象的厲害多了。說實話,我選宋澤不是因為愛他。他四十多歲了,我才二十六。你覺得我會愛一個可以當我叔叔的男人?"
"你圖什麼?"
"平臺。仁和的外科主任,每年帶的課題經費、手術量、學術資源,這些東西對一個實習生來說比什麼都值錢。跟著他,我三年內就能拿到正式編制。再往后評職稱、做課題,路全是通的。"
她說得坦然。
"但現在不一樣了。"她接著說。"你把設備斷了,宋澤在院裡的處境你也看到了。他自己還不一定保得住呢,更別說帶我。"
"所以你來找我談條件。"
"嗯。嫂子你要離婚,我不攔你。有一個條件。"
"說。"
"論文的事,你幫我壓下去。"
"跟我有什麼關系?論文是你自己寫的。"
"別裝了,嫂子。那個帖子發出來的時間太巧了,明顯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我不管是不是你幹的,但你現在是明德的老板,在仁和你說話比院長好使。你要是跟研究生院那邊打聲招呼,這個事就過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覺得我有理由幫你?"
"你幫我,我幫你。我可以在宋澤面前做證,告訴他車禍那天我確實沒有受傷,是他自己判斷失誤。你不是需要這個嗎?你不是想讓他知道他錯了嗎?"
"他錯沒錯不需要你來證明。急救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
她愣了一下。
"你連急救記錄都拿到了?"
"你低估了錢能做到的事情。"
她沉默了半天。
"嫂子。"她的口氣變了,帶著一點試探的討好。"你真的很厲害。宋澤那個人看不到這些,是他蠢。但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麼?"
"你不是什麼黃臉婆。你比他強十倍都不止。"
她站起來。
"我知道你不會幫我。來之前就想到了。但我把話撂在這兒。論文的事要是真查下去,我不會一個人扛。宋澤給我寫的推薦信裡有幾句話是他自己加的,裡面的數據來源我沒核實過。如果論文有問題,推薦信也有問題。他跑不了。"
這是威脅。
用宋澤來威脅我。
她賭的是:我雖然要離婚,但我不想看到宋澤被徹底拉下水。
她賭對了一半。
"門在后面。"我說。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嫂子,你信不信,就算沒有我,宋澤身邊也會出現別的人。他那種男人,享受被年輕女孩崇拜的感覺。我只是恰好出現了而已。"
門關上了。
我坐在客廳裡。
她最后那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一個我一直不願意正視的位置上。
不是因為她說得難聽。
而是因為她說得對。
宋澤第七天才來。
他一個人來的。沒帶他媽。
我在公寓裡開的門。他站在走廊上,穿著手術服外面套了件外套,顯然是直接從醫院趕過來的。
"進來。"
他進了門。
看了一圈公寓的環境。目光停在玄關櫃上的一個小相框上。
那是一張我在行業大會上的合影,站在舞臺中央,胸前戴著"明德醫療"的嘉賓胸牌。
他把相框拿起來。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七年前。我們還沒認識。"
"你那時候就已經是明德的人了?"
"我創建的這家公司。大學畢業第二年。"
他放下相框。
兩個人在客廳坐下來。中間隔著一張茶幾。
"唐寧。"他的聲音疲憊得像連續做了十二個小時手術。"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的問題跟他媽問的、跟他在辦公室質問我的、跟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琢磨的,是同一個問題。
但語氣不一樣了。
他媽問的時候帶著控訴。他在辦公室問的時候帶著憤怒。
現在他問的時候,聲音裡是真正的困惑。
他不理解。
"你想聽真話?"
"聽。"
"因為我想看看,不知道這些東西的你,會怎麼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