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結果你也看到了。"我接著說。
他低下了頭。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唐寧,車禍那天的事。"他的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我承認我做了一個錯誤的判斷。我當時確實知道薇薇的傷不重。但她哭得太厲害了,現場那麼多人看著,我要是不先處理她,傳出去會說我見S不救。"
"所以你見S不救了你的妻子。"
他抬起頭看我。
"對。我選錯了。"
三個字。選錯了。
不是"我對不起你"。不是"我錯了"。
是"選錯了"。
像在復盤一臺手術裡某一步的操作失誤。
"離婚協議你看了嗎?"我問。
"看了。找律師看過了。"
"什麼意見?"
"律師說,按照你協議上的條款,我幾乎什麼都拿不到。但如果我不籤,走訴訟的話,結果也不會比這好多少。因為婚前你的資產遠高於我,婚后增值的共同財產裡,大部分增值來源也是你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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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籤不籤結果都一樣。區別在於籤了更快、更體面。"
他咬了一下腮幫子。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算計了?"
"第一次聽你這麼問。林薇薇也問過同樣的話。"
他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她來找過你?"
"來過。她來跟我談條件。讓我幫她壓論文的事,她幫我做證車禍那天她沒受傷。我沒答應。"
他把身體往后靠了靠。
"她還說了一句話。她說如果論文被查,你給她寫的推薦信裡也有問題。你跑不了。"
宋澤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反咬一口之后的那種冰冷。
"推薦信。"他重復了一遍。
"你加了幾句話對吧?裡面有些數據來源是她論文裡的。如果她的論文查重不過,你的推薦信也經不起審。"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宋澤,從車禍到現在,總共十來天。你抱上急救車的那個女孩,轉頭就準備把你拖下水了。你還覺得我'小題大做'嗎?"
他沒有說話。
我從茶幾下面拿出那份離婚協議。
擺在他面前。
"籤了。你的手術還能體面地做下去。我會安排設備平穩過渡給仁和。你的科室不會受太大影響。"
"那我呢?"
"你去過你自己的日子。"
"我的日子?"他的聲音有了一絲裂痕。"唐寧,我這輩子就沒從頭到尾徹底搞砸過一件事。你是第一件。"
"我不是一件事。"
他抬起頭。
對視了幾秒。
他伸手。
從胸口口袋裡掏出一支筆。
我以為他要籤了。
他把筆放在協議旁邊。但沒有打開協議。
"給我一個星期。我要處理林薇薇的事。處理完了,我籤。"
"處理什麼?"
"推薦信的問題。如果真有漏洞,我自己先上報學術委員會。不能讓她捏著這個要挾你也要挾我。"
"你的意思是自爆。"
"叫什麼都行。至少主動權在我手裡。"
他站起來。
走到門口。
"唐寧。"
"嗯。"
"我有一件事想確認。"
"說。"
"你當初嫁給我的時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他的背脊僵了一下。
開門,出去了。
一個星期。
這一個星期裡發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宋澤主動向仁和學術委員會提交了關於林薇薇推薦信的自查報告。他承認推薦信中引用了未經嚴格核實的數據來源,申請撤回推薦信並接受審查。
學術委員會收到報告后啟動了正式調查程序。
林薇薇的論文查重結果同步出來了:重復率遠超紅線。
她的研究生導師第一時間跟學校撇清關系,聲稱"推薦信是宋主任私人出具的,與導師組無關"。
林薇薇被暫停了實習資格。
第二件:趙護士長在科室例會上,當著全科三十多個人的面說了一段話。
"有件事我一直沒好意思說。車禍那天的急救分配,我調了記錄。唐女士的傷情評級是黃色,林薇薇是綠色。按規範,急救車應該先送唐女士。但宋主任以帶教老師的身份要求先送林薇薇。當時我有異議,但沒有堅持。這件事是我的失職。我向唐女士道歉。"
這番話說完,在場的人面面相覷。
一個護士長在例會上公開承認自己沒有堅持原則,這在仁和的歷史上幾乎沒有過。
趙護士長是個要臉的人。她這麼做只有一個原因:她不想在退休之前讓這件事變成一根刺。
第三件:宋澤的母親從老家打了一個電話。
不是打給宋澤的。
是打給我的。
"唐寧。"
"阿姨。"
"我想了好幾天。有些話我必須跟你說。"
她的聲音跟上次在辦公室比起來老了好幾歲。
"你說你當初出了房子的錢。小澤沒跟我講過這件事。我以前一直以為是他自己攢的加我給的那點。"
她停了一會。
"如果是真的。那我之前對你說的那些話,確實不應該。"
她沒有說"對不起"。
一個做了大半輩子主的中年女人要她說這三個字,比讓她吞刀還難。
但她把"不應該"說出來了。
對她來說,這已經是極限。
"阿姨,我沒有怪您。您疼您兒子,做媽的都一樣。"
"但是你。你一個人扛了這麼多年,連我都瞞著。我如果早知道。"
她沒說下去。
如果早知道會怎樣呢?
也許什麼都不會改變。也許她會更加理直氣壯地要求我為這個家付出更多。也許。
這些假設沒有意義了。
"阿姨,離婚的事,宋澤自己會處理好的。您別操心了。"
"唐寧。"她的聲音微微抖了一下。"我做了很多年的錯事。但有一件事我沒有做錯。當年我同意你嫁進來,不是看錯了。"
她掛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坐了一會。
窗外天色很好。
姜瑤的消息彈了出來。
【你猜怎麼著?林薇薇被停了實習之后,在宿舍發了一條朋友圈,說自己是被"有權有勢的人惡意打壓"。結果被她室友截圖掛到了研究生院的公告群裡。室友附了一句"你論文是自己查重過的還是讓別人幫你糊弄的"。林薇薇秒刪了朋友圈。】
我沒有回復。
從抽屜裡拿出那份離婚協議。
還差宋澤的籤名。
他說一個星期。
今天是第六天。
第七天。
傍晚六點。
宋澤來了。
沒有敲門。他用的是我之前沒來得及收回的備用鑰匙。
我在廚房熱飯。不是給他熱的。是給自己熱的。
他出現在廚房門口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協議在這裡。我籤了。"
他把紙袋放在餐桌上。
我擦了手,走過去打開。
翻到最后一頁。
籤名欄裡,他的名字。筆鋒很重,每一劃都像是刻出來的。
籤名下面的日期是今天的。
"生效手續我找律師走了。他說最快兩周內可以辦完。"
"好。"
"設備的事呢?"
"我已經通知方叔了。從籤字生效之日起啟動過渡方案。仁和現有的在用設備維保延續六個月,新採購合同由仁和自行對接其他供應商。六個月之內平穩切換。"
"六個月。不是兩個月了?"
"籤字了就不一樣了。"
他點了點頭。
沉默了一會。
"還有一件事。"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張銀行卡。
"婚后五年你給過家裡的所有開支,我算了一筆賬。加上房子的首付差額。卡裡總共有一百六十萬。密碼是你生日。"
我看著那張銀行卡。
"我不要。"
"不是你要不要的問題。是我欠你的。"
他的嗓音在說"欠"這個字的時候發緊。
"宋澤。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你欠我的?"
他抬起頭。
"大會那天。你站在講臺上說你是明德控股人的那一刻。我看著屏幕上你的名字,第一反應不是你瞞了我,是我居然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那些合同上的籤名。"
"五年。你籤了十七次。每一次都從我手邊經過。我一次都沒有翻開過。"
"因為你從來不覺得那些東西跟你身邊這個燉湯的女人有關系。"
"是。"他點頭。"我錯了。"
終於。
不是"選錯了"。
是"我錯了"。
三個字說出來的代價是七天。
"卡你收著。"他站起來。"當我最后做的一件正確的事。"
他走到門口。
"宋澤。"
他回頭。
"那條圍巾。北海道買的那條。你記得嗎?"
"白色的那條?"
"嗯。我在急救車上扔了。"
他的表情沒什麼大變化。但他右手的食指彎了一下,像是無意識地握了握什麼東西,然后又松開了。
"我記得。第一年去的時候風很大。你凍得不行。"
"后來你說每年冬天都給我買一條新的。"
"我沒做到。"
"嗯。你沒做到很多事。"
他站在門口看了我很久。
"唐寧。下輩子的事我沒資格說。但這輩子,你過得好一點。"
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餐桌前面,面前擺著籤好字的離婚協議和一張銀行卡。
廚房裡的飯還在電磁爐上熱著,嗞嗞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我把銀行卡拿起來,翻到背面。
上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是他的筆跡。
"對不起,唐寧。"
這是五年來,他第一次用筆寫下這三個字。
不是嘴上說的。
是刻在卡背面的。
我把卡放進了抽屜裡。
然后去廚房,關掉了電磁爐。
飯不想吃了。
兩周后。
離婚手續辦完了。快得像一場手術。
方叔問我接下來的計劃。
"公司那邊積壓了不少事。很多項目是你之前為了照顧家庭擱置的。供應鏈這邊有幾個大客戶一直在等你的回復。"
"排個時間表吧。我下周回總部。"
"好。還有一件事。行業峰會下個月在本市舉行。明德是聯合主辦方之一。主辦方代表致辭的環節,原定是我上。但這次的主題跟醫療設備國產化戰略有關,分量比較重。"
"你想讓我去?"
"建議您考慮。這是您回歸行業的一個好窗口。五年了,很多人對您只有傳聞,沒見過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