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掛了電話。
日子忽然變得很輕。沒有人等門,沒有人需要熱湯。手機消息清淨了大半。
姜瑤每兩天來公寓一次,帶著她值完夜班之后的疲憊和一兜子水果。
她坐在沙發上啃蘋果,看我在筆記本電腦前翻文件。
"你真要回去管公司?"
"不回去幹什麼?繼續燉湯?"
她嘴角彎了一下。
"那我問你個事。你走了之后,宋澤的科室真的還能運轉嗎?"
"能。他是好醫生。設備可以換供應商,只是成本高一些、磨合期長一些。半年之后應該能穩住。"
"你還替他操心。"
"不是操心。是收尾。我做事不喜歡留尾巴。"
"好吧。"她啃完蘋果核,往垃圾桶一扔。"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趙護士長前兩天找到我了。"
"找你做什麼?"
"說了一堆客套話。核心意思是:她以前對你態度不好,現在想補救。問能不能請你吃個飯。"
"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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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話是'我在這個行業幹了二十年,從來沒看走眼過一個人。唐寧是唯一一個。我想當面說清楚'。"
我放下電腦。
趙護士長。那個在我血淋淋站在急診走廊上的時候喊我"唐女士"的人。那個在護士站例會上主動道歉的人。
"你去不去?"
"去。"
"為什麼?"
"因為她是個實在人。她道歉不是因為她知道了我有錢。而是因為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后覺得自己做得不對。這兩種人的區別很大。"
姜瑤想了想,點頭。
"行。回頭我幫你約。"
電腦上彈出一封郵件。方叔轉發的。
是行業峰會的正式邀請函。抬頭寫著"明德醫療器械有限公司控股人唐寧女士"。
這個名字。
在公開場合消失了五年。
現在它重新出現在一封正式邀請函上。
我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后點了"確認參會"。
行業峰會。
市國際會展中心。一千二百人的主會場。
大屏幕上滾動著各家參會企業的標志。明德醫療的位置在第一排。聯合主辦方。
我到得比較早。
穿著一件藏藍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沒有戴任何首飾。額頭的疤還在。
入場的時候,籤到臺的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我的工作證,站直了身體。
"唐總您好。您的座位在主辦方區域,前排左三。"
前排。左三。
上一次坐在這種位置,已經是七年前了。
我穿過人群往前走。
一路上不斷有人側目。
有些人認出了我。有些人在看手機查"唐寧是誰"。
坐下之后,旁邊的座位陸續有人入座。都是業內的百強企業負責人。
坐在我左邊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灰白,戴金邊眼鏡。他掃了一眼我胸前的證件。
"明德的。你們公司方總不來了?"
"他今天有其他安排。"
"那你是?"
"我是唐寧。明德控股人。"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唐寧?五年前行業評選的年度創新人物?那個后來突然隱退的唐寧?"
"嗯。"
他把手伸過來。
"哎呀。久仰大名。我一直以為你退出行業了。"
"回來了。"
他的握手力度加重了一些。
"好事。這個行業需要你。"
會議開始了。
上午的議程是宏觀政策解讀和行業趨勢分析。我坐在前排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做記錄。
中午茶歇的時候,有人從人群裡擠過來。
是陳國華。
他穿了西裝,打了領帶,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是代表仁和醫院來參加峰會的。
"唐總。"
"陳主任。好久不見。"
"也沒多久。"他推了推眼鏡。"上次在仁和走廊上剛見過。"
我笑了一下。
"仁和的新供應商找好了?"
"找了兩家在談。但坦白說,價格和品質都不如明德。"他喝了口咖啡,口氣是慣有的不緊不慢。"宋澤現在的科室壓力很大。好幾個項目延期了。但他在處理。"
"他還好嗎?"
陳國華看了我一眼。
"你還關心?"
"問一下而已。"
"他還行。瘦了不少。論文的事被學術委員會通報了一次,但因為是他主動自查上報的,處分比較輕,只是口頭警告加撤回推薦信。林薇薇的實習資格被正式取消了。她離開了仁和。"
"去哪了?"
"聽說回了老家。她導師跟學校申請終止了她的研究生學籍。"
我端起咖啡。
"陳主任,你當初知道明德和我的關系之后,為什麼選擇不說?"
他想了一想。
"因為我判斷你不說一定有你的理由。而且說出來對我沒有任何好處。我是做採購的,不是做八卦的。"
"那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是有什麼打算?"
他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老練的坦誠。
"我快退休了。仁和的設備採購我還管兩年。這兩年裡如果明德願意重新考慮跟仁和的合作,我可以做中間的橋梁。"
"你不怕宋澤覺得你立場有問題?"
"宋澤現在自顧不暇。而且他已經理解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的科室以前能做到行業頂級,不全是因為他的手術做得好。還因為有一個最好的供應商在背后支撐。這個供應商消失之后他立刻從頂級掉到了中等偏上。這個落差讓他想明白了很多。"
陳國華把咖啡杯放到旁邊的桌子上。
"唐總,峰會下午有一個圓桌討論,主題是設備供應鏈的本地化合作。你要是方便,可以去露個面。仁和的新任分管副院長也在。他比周明山年輕,思路更開放。也許可以聊聊。"
"你在幫仁和挽回明德?"
"我在幫雙方都不浪費好資源。"
他點了點頭,端著空杯子轉身走了。
下午的圓桌討論。
我坐在臺上,面前的銘牌寫著"明德醫療器械有限公司控股人唐寧"。
臺下一千人。
主持人介紹到我的時候,簡短地提了一句:"唐寧女士是明德醫療的創始人和控股人,七年前曾獲評行業年度創新人物。五年隱退后今天回歸,我們非常期待聽到她的分享。"
掌聲不算熱烈。因為大部分人不認識我。
但我開口之后,掌聲的溫度在變。
"我的企業叫明德。取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我創建它的時候剛剛大學畢業不到兩年。那時候我不懂戰略、不懂管理,只懂一件事:這個行業需要好設備,而好設備不應該只被少數人壟斷。"
"過去五年,我因為個人原因暫時離開了一線。但公司沒有停下來。我們的團隊在方志遠先生的帶領下,把產品線擴展到了七個類別,覆蓋了全國二十六個省份的醫院終端。"
"今天我回來,不是要證明什麼。是因為有些事,只有我親自做才放心。"
我的目光掃過臺下。
在距離舞臺大約第八排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人。
宋澤。
他沒有工作證。他不在參會名單上。
他一個人坐在角落,安安靜靜地看著臺上的我。
我沒有在臺上跟他對視。
但我知道他在。
繼續了十五分鍾的發言。結束后主持人引導圓桌討論。旁邊的企業負責人向我提了兩個關於供應鏈布局的問題,我一一作答。
討論結束后散場。
我走下臺。
好幾個企業代表圍上來遞名片、加聯系方式、談合作意向。
方叔的秘書跟在我身后記人名記訴求,忙得滿頭汗。
人群散去之后,我走到會場外面的走廊上。
宋澤站在出口旁邊的柱子后面。
他看到我走出來,猶豫了一下。
我先開口了。
"你怎麼在這?"
"來聽你講話的。"
"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陳國華告訴我的。"他的嗓音幹澀。"他說你今天第一次公開露面。"
我看著他。
離婚之后他確實瘦了。白大褂換成了西裝,但不太合身,肩膀像縮進去了一圈。
"有什麼事?"
"沒什麼事。"他的手插在褲袋裡。"就是來看看。你在臺上說話的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
"跟我在家裡看到的不是一個人。"
"本來就不是一個人。在家裡的那個是你要的。在臺上的那個是我自己。"
他的喉頭動了一下。
"你以后還回仁和嗎?"
"為什麼回仁和?"
"不是回來找我。是公事。陳國華說你們可能跟仁和重新談供貨。"
"看情況。如果仁和有誠意,可以談。但不再是以前那種模式了。"
"什麼意思?"
"以前是我個人的意願和感情在裡面,所以給了很多超出商業範圍的優惠。以后是純粹的商業合作。價格、條款、服務標準全部按市場走。不打折。"
"這樣仁和的成本會高很多。"
"那是仁和需要解決的問題。"
他點了點頭。
沒有爭辯。沒有討價還價。
"唐寧。"
"嗯。"
"剛才你在臺上講的那些,很厲害。"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的眼睛。
"我發現我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你。"
"是。你沒有。"
他站在走廊上,陽光從頭頂的天窗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一個人的影子。
以前他的身邊永遠站著我。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手挽著他的胳膊,穿著得體但不引人注目的衣服,微笑著,不說話。
現在他一個人。
而我一個人站在他對面。中間隔著三米的距離。和十七份合同、五年的沉默、一道四釐米的疤。
"再見,宋澤。"
我轉身走了。
沒有回頭。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方叔的秘書跑過來。
"唐總,今天一共收到了十四張名片和六個合作意向。其中有三家是仁和級別以上的三甲醫院。"
"排進下周的日程。"
"好的。唐總,您今天在臺上太好了。我看見好幾個人在底下搜您的名字,搜出來之后表情特別吃驚。"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吃驚什麼?"
"吃驚這麼厲害的一個人怎麼隱身了五年。"
我把安全帶拉過來扣上。
發動車子。
后視鏡裡,會展中心的玻璃外牆在陽光下反著光。
五年。
做了五年的影子。
給一個不認識自己的人燉了五年的湯。
現在湯涼了。
但灶臺還在。
火也沒滅。
不過這一次,灶臺上煮的東西,是給自己的。
我踩下油門,車匯入了主幹道的車流。
前方的路很長,很寬。
陽光正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