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就是她以前經常送來的那種。
“這是我燉的湯。”
“他胃不好,你以前總記得提醒他按時吃飯喝湯。”
“現在你走了,沒人管他了。”
“他已經兩天沒好好吃東西了。”
“小許,我知道,那天會議室的事,是他對不起你。”
“他有他的難處,趙副總是上面硬塞下來的人,他需要時間周旋。”
“他不是真的想犧牲你。”
“他只是……以為你像以前一樣,能懂他,能忍耐。”
我靜靜地聽著。
懂他?
忍耐?
八年來,我就是這麼做的。
我把他所有的為難,都當成了我的分內之事。
把他所有的沉默,都解讀成深謀遠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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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
我換來的是被當眾羞辱,和一句“你先出去”。
“他后來,很后悔。”
宋雅繼續說。
“他想跟你道歉,但他拉不下那個臉。”
“他讓我來,是想請你……”
她頓住了。
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請我回去?”我替她說了出來。
宋雅點了點頭。
“哪怕只是暫時回去幫他渡過這個難關。”
“那個董事會的后續報告,下周就要交。”
“沒有那些數據,他根本沒法寫。”
“這關系到他能不能繼續留在現在的位置上。”
“小許,算我求你了。”
“八年的情分,你……”
“宋姐。”
我打斷了她。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外面的竹林。
“八年的情分,在我走出那間會議室的時候,就已經清零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
“我現在有我的新工作,新項目。”
“我是檔案中心的副主任,許默。”
“不是裴秘書長的刀,許默。”
“他的難關,是他的事。”
“他的位置,也是他的事。”
“都與我無關。”
我轉過身,看著她。
“這碗湯,您還是拿回去吧。”
“告訴他,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我的選擇是開始新生活。”
“他的選擇是放棄我。”
“我們兩不相欠。”
宋雅的臉色,一片煞白。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拒絕得這麼幹脆。
這麼不留情面。
“你……”
她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最后,她拎起那個保溫桶。
失魂落魄地走了。
她走后。
我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夕陽從窗外照進來。
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沒有難過。
也沒有快意。
就是覺得,很空。
像是終於丟掉了一個背了很久很久的包袱。
輕松,又有點悵然若失。
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起來。
“許默。”
是裴進的聲音。
沙啞,疲憊。
“她都跟你說了?”
“嗯。”
“你真的,就這麼恨我?”
我沉默了一下。
“不恨。”
我說的是實話。
“我只是,不再在乎了。”
恨,也需要力氣,需要感情。
他已經不配了。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S寂。
我能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
“我明白了。”
最后,他說了這四個字。
然后掛斷了電話。
我把手機放回桌上。
拿起那份項目組的開會通知。
看著上面每一個人的名字。
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被一種新的情緒填滿了。
是期待。
對未來的期待。
06
項目組的第一次會議,氣氛熱烈。
小張的到來,像一劑催化劑。
她把秘書處這幾天的混亂,當成笑話一樣講給大家聽。
“你們是不知道,趙瘋狗找不到文件,急得滿嘴起泡。”
“打印機卡了張紙,他都以為是許姐你留下的‘陷阱’。”
“昨天開會,PPT放不出來,他當場就喊,是不是許默把系統給黑了?”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笑聲。
大家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好奇。
仿佛我不是一個檔案中心的副主任。
而是一個從核心戰場退役的傳奇兵王。
我沒有理會這些八卦。
我把項目方案,投到大屏幕上。
開始講解我的計劃。
從技術架構,到人員分工。
從時間節點,到考核標準。
我說得不快,但每一句都清晰有力。
所有人都聽得格外認真。
連平時最愛摸魚的老油條,都拿出了筆記本,刷刷地記著。
“我的要求很簡單。”
“第一,效率。”
“第二,精準。”
“第三,絕對服從。”
“這個項目,總裁辦非常重視。”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有問題嗎?”
我目光掃過全場。
“沒有!”
大家異口同聲。
聲音響亮。
那一刻,我感覺很好。
這種掌控自己事業的感覺,比當任何人的“刀”,都要踏實。
會議開完。
我開始著手第一步。
搭建項目的內部協作平臺。
這本該是技術部門的工作。
但等他們走流程,黃花菜都涼了。
我決定自己來。
我大學輔修的是計算機。
雖然很多年沒碰了,但基礎還在。
一下午的時間。
我敲了上千行代碼。
一個簡潔高效的協作系統,雛形就出來了。
具備任務分配、進度追蹤、文件共享、在線溝通等所有核心功能。
小張在我旁邊看著,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許姐,你……你還是人嗎?”
“你不是文秘專業的嗎?”
“你怎麼連代碼都會寫?”
我敲下最后一個回車鍵。
“以前給裴秘書長做數據分析模型的時候,自學的。”
我說得輕描淡寫。
小張卻倒吸一口涼氣。
“天啊。”
“裴進他到底丟掉的是個什麼神仙寶貝啊。”
“他要是知道了,腸子都得悔青了吧。”
我笑了笑,沒說話。
青不青,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曾經為他練就的所有屠龍之技。
現在,都將用來開創我自己的王國。
系統在項目組內部上線。
大獲好評。
所有人都覺得,跟著我幹活,有奔頭。
部門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好。
而秘書處那邊,卻傳來了新的消息。
趙副總,被調走了。
明著是平調去一個無關緊要的子公司當副手。
實際上,就是發配。
他在董事會上的那次重大失誤,終究還是沒能兜住。
總裁的怒火,不是那麼好承受的。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彈,在公司內部傳開。
大家都在議論。
說秘書處沒了許默,就像老虎被拔了牙。
說裴秘書長這次,是看走了眼,自斷臂膀。
我是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再次見到裴進的。
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背影看起來,有些蕭索。
短短半個月。
他好像老了好幾歲。
頭發裡,都夾雜了銀絲。
他也在看我。
隔著嘈雜的人群。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他的眼神很復雜。
有懊悔,有不甘,有疲憊,還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衝他,微微點了點頭。
算是打過招呼。
然后,我端著餐盤,坐到了我的項目組成員中間。
我們談論著新採購的服務器型號。
我們討論著一個數據接口的優化方案。
我們笑著,鬧著。
陽光,正好從我身后的窗戶照進來。
溫暖,明亮。
我知道。
裴進還在看我。
但我沒有再回頭。
那條路,我已經走完了。
我的前方,是另一片星辰大海。
07
我項目組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但沒人覺得累。
所有人的眼睛裡,都閃著光。
那是一種創造的興奮。
小張拿著一塊白板,在上面畫著數據流的架構圖。
幾個剛畢業的年輕人,圍在一起,激烈地討論著一個算法的最優解。
連檔案中心的老員工,都被這種氣氛感染了。
他們不再是每天喝茶看報。
而是主動請纓,去給堆積如山的舊檔案分類、貼標籤。
我看著這一切。
心裡有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這不是裴進的王國。
這是我的。
是我親手,一磚一瓦搭建起來的。
我們的第一個目標,是公司成立之初的那些創始文件。
包括最早的股東協議,第一批產品的設計圖紙,還有幾份已經泛黃的海外合同。
這些是公司的“根”。
但它們也最脆弱。
紙張已經老化,字跡開始模糊。
再不做數字化處理,可能就要永遠消失在歷史裡了。
我們遇到的第一個難題,就是掃描。
普通的掃描儀,無法處理這種脆弱的舊紙張。
強光和高溫,會造成二次損傷。
我查閱了大量的資料。
最后,我找到了一個解決方案。
冷光源、非接觸式掃描技術。
這種設備非常昂貴,而且國內很少。
採購流程走下來,至少要三個月。
我們等不了。
我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整整兩天。
餓了就啃面包。
困了就用冷水洗臉。
我把一臺普通的高清掃描儀,給拆了。
然后根據我畫的設計圖,重新改裝。
我更換了光源模塊,用一組LED陣列代替了原來的掃描燈管。
我設計了一個懸浮式的玻璃壓板,確保它只接觸紙張邊緣。
我還重寫了掃描儀的驅動程序。
加入了圖像校正和噪點過濾的算法。
兩天后。
一臺全新的、獨一無二的掃描儀,出現在項目組所有人面前。
大家看著這個“科學怪人”一樣的機器,都驚呆了。
“許姐,這……這行嗎?”有人小聲問。
我沒說話。
我戴上白手套。
小心翼翼地,將一份五十年前的合同,放了上去。
啟動程序。
一道柔和的白光,緩緩掃過。
電腦屏幕上,出現了一副無比清晰的數字圖像。
每一個字母,都銳利得像是剛打印出來的。
連紙張本身的纖維紋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成功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整個辦公室,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小張看著我,眼睛裡全是小星星。
“姐,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神。”
我笑了。
心裡那塊因為裴進而結的冰,好像又融化了一點。
原來,被人信任和依靠,是這種感覺。
靠著這臺“土制神器”。
我們只用了一周時間。
就把最核心的創始文件,全部完成了數字化備份。
而且是最高精度的。
我把這個階段性成果,做成報告,發給了劉主任。
五分鍾后。
劉主任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小許,我剛把你的報告轉給總裁了。”
“總裁只說了四個字。”
“‘國士無雙’。”
我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你那臺掃描儀,我已經讓技術部的人去看了。”
“他們說,你的設計,至少領先了市面上同類產品五年。”
“我已經申請了專利,專利人,寫的是你的名字。”
“小許,你給我的驚喜,實在太多了。”
掛了電話。
我走到窗邊。
窗外那片竹林,依舊安靜。
但我知道。
我的人生,已經不再是這片負一層的風景了。
我為自己,贏得了一片更廣闊的天空。
晚上,項目組聚餐。
大家都很高興,喝了不少酒。
我也破例,喝了一杯。
入口,微辣。
回甘,卻很甜。
就像我這半個月的人生。
聚餐結束,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風吹在臉上,很舒服。
我拿出手機,解除了對裴進的拉黑。
不是原諒。
也不是還抱有什麼幻想。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了。
他對我來說,已經不再是一個需要用“拉黑”來隔絕的威脅。
他只是一個躺在我通訊錄裡的,普通的名字。
像一件穿了很久,最后被放進衣櫃最深處的舊大衣。
不會再穿。
但也懶得再丟。
就讓它,靜靜地待在那裡吧。
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