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
“這件事,只能你一個人知道。”
“你的團隊,都不能透露。”
“從現在開始,你是孤軍奮戰。”
“一旦查不出結果,或者走漏了風聲。”
“所有的責任,都將由你一個人承擔。”
“你,明白嗎?”
“明白。”
我沒有絲毫猶豫。
我知道,這是林總對我的終極考驗。
也是他,對我最后的保護。
如果我失敗了,他可以將一切,都推到我這個“擅作主張”的下屬身上。
將集團的震蕩,控制在最小範圍。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我的職業生涯,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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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必須賭。
為了找出那個,可能藏在最深處的蛀蟲。
也為了,給我那被辜負的八年青春,一個真正的交代。
掛了電話。
我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
我沒有告訴小張他們。
我只是說,我需要獨立完成一份更高級別的分析報告。
我調出了秘書處服務器的后臺訪問權限。
那是我曾經工作了八年的地方。
裡面的每一個文件夾,每一個路徑,我都了如指得掌。
但這一次,我的身份,不再是維護者。
而是,入侵者。
我像一個幽靈,潛入了這座數據的堡壘。
我調取了裴進的郵件。
一封一封地看。
大部分,都是正常的工作往來。
滴水不漏。
我又調取了他的即時消息記錄。
同樣,幹淨得可怕。
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這很符合他的性格。
公私分明,謹小慎微。
我不甘心。
我又調取了他的個人日程表。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會議和安排。
看起來,也毫無破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那片黑暗的森林。
充滿了迷霧。
找不到出口。
難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裴進,真的只是不小心,做了一次錯誤的採購?
我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準備放棄。
就在這時。
我的目光,落在了日程表的一個角落。
一個被標記為“私人”的重復性事件。
每周五,下午四點。
地點,是一家名為“靜心茶社”的地方。
這個事件,已經持續了半年。
風雨無阻。
一個如此規律的私人安排。
對裴進這樣一個工作狂來說,本身就很不尋常。
我立刻在我的“數據蛛網”系統中,輸入了“靜心茶社”這個名字。
系統飛速運轉。
幾秒鍾后,一條新的線索,被點亮了。
那是一家毫不起眼的小茶館。
但它的工商注冊信息顯示。
它的法人代表。
姓周。
而遠航資本那位CEO,也姓周。
他們是親兄弟。
我的心髒,猛地一跳。
我再查。
“靜心茶社”的賬戶流水。
我發現,每周五下午四點半。
都會有一筆不大不小的資金,轉入一個新的賬戶。
金額,每次都是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
剛好,卡在非監管的大額現金交易門檻之下。
我追蹤那個新的收款賬戶。
賬戶的開戶人。
是裴進的妻子。
宋雅。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裡的所有線索,在這一刻,全部串聯了起來。
我終於明白了。
裴進,從來都不是什麼“不小心”。
他就是那張巨大黑色網絡的核心。
遠航資本的周總,只是他在前臺的白手套。
“靜心茶社”,是他們分贓的地方。
宋雅的賬戶,是他們洗錢的通道。
而那四十七億,只是他們胃口的一部分。
我看著屏幕上那張清晰的關系圖譜。
渾身冰冷。
我一直以為,他只是辜負了我的信任。
卻沒想到,他背叛的,是整個集團。
是他奮鬥了一輩子的事業。
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短信。
“我知道你在查我。”
“給你一個小時。”
“到靜心茶社來。”
“一個人。”
“否則,我會讓你,和你的那些秘密,一起消失。”
是裴進。
他發現我了。
他這是在向我攤牌。
也是在,向我發出S亡威脅。
14
我看著那條短信。
手指,有些冰涼。
但我沒有感到害怕。
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前的平靜。
該來的,總會來。
我沒有報警。
也沒有告訴劉主任。
我知道,這是我和裴進之間,必須要做的一個了斷。
我回復了一個字。
“好。”
然后,我把所有的證據,包括那張完整的關系圖譜,加密打包。
設置了一個定時發送程序。
收件人,是林總和劉主任的私人郵箱。
發送時間,是一個小時之后。
如果一個小時后,我沒有手動取消。
這封郵件,就會自動發出。
這是我的護身符。
也是我的最后一道B險。
做完這一切。
我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小張看到我。
“許姐,你去哪?”
“出去辦點事。”
我衝她笑了笑。
“等我回來。”
我沒有開車。
我打了一輛出租車。
前往“靜心茶社”。
路上,我看著窗外的街景。
心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這八年的點點滴滴。
我第一次見他,是在面試的時候。
他問我,我的職業理想是什麼。
我說,我想成為一個,能解決問題的人。
他笑了。
說,他喜歡我的答案。
后來,我成了他的兵。
他成了我的將。
我們一起,打過無數場硬仗。
他教我,如何寫一份滴水不漏的報告。
他教我,如何在一場混亂的會議中,抓住要點。
他教我,如何看透人心,如何布局謀篇。
他曾是我最尊敬的導師。
是我仰望的燈塔。
我曾以為,我們會是永遠的戰友。
卻沒想到,我們最終,會走向兵戎相見的結局。
造化弄人。
出租車,停在了“靜心茶社”門口。
很普通的一個門臉。
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
我推門進去。
裡面很安靜。
一個客人都沒有。
只有老板娘,坐在櫃臺后面,低頭撥弄著算盤。
她看到我,抬起頭。
是宋雅。
她瘦了很多,眼窩深陷。
曾經的溫婉和貴氣,蕩然無存。
只剩下,滿臉的憔悴和驚惶。
她看到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只是朝裡間,指了指。
我點了點頭。
走了進去。
裡間,是一個雅致的包廂。
裴進,就坐在茶臺后面。
穿著一身中式的對襟衫。
正在慢條斯理地,衝泡著功夫茶。
他的神情,很平靜。
仿佛在等一個,許久未見的老友。
而不是一個,即將把他送進地獄的敵人。
“來了。”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坐。”
我沒有坐。
我站在他對面。
隔著一張茶臺,看著他。
半個月不見。
他似乎,又老了許多。
鬢角的白發,更加明顯了。
“你瘦了。”
他說。
語氣,像一個久別重逢的長輩。
“看起來,新工作,很辛苦。”
“還行。”我淡淡地回答。
“比不上您,裴秘書長。”
“一邊要處理集團的公務,一邊還要操心幾十億的生意。”
“您才是真的辛苦。”
我的話裡,帶著刺。
他的手,頓了一下。
隨即,又恢復了自然。
他將一杯衝好的茶,推到我面前。
茶香,嫋嫋升起。
“這是今年的明前龍井。”
“你以前,最喜歡喝的。”
“嘗嘗。”
我看著那杯茶,沒有動。
“我怕有毒。”
我說。
他笑了。
笑聲裡,帶著自嘲和悲涼。
“許默,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為了自保,不擇手段?”
“難道您不是嗎?”我反問。
“為了您的‘大生意’,您犧牲我的時候,可曾有過半分猶豫?”
“在會議室裡,您眼睜睜看著我被羞辱,無動於衷的時候,您不就是這樣的人嗎?”
我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
壓抑了許久的憤怒和委屈,在這一刻,終於爆發。
他沉默了。
端起自己的茶杯,一飲而盡。
像是喝了一杯苦酒。
“那件事,是我對不起你。”
他放下茶杯,聲音沙啞。
“我承認,我利用了你對我的信任。”
“我以為,你會像以前一樣,忍下去。”
“我沒想到,你的反擊,會這麼快,這麼狠。”
“快到,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狠到,直接把我逼到了懸崖邊上。”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我有時候在想。”
“如果那天,在會議室裡,我站出來,保了你。”
“今天的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不會。”我搖了搖頭。
“就算沒有那件事,我也會查下去。”
“因為,這不是私怨。”
“這是公義。”
“你背叛了集團,背叛了所有信任你的人。”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與我無關。”
“哈哈哈哈……”
他突然大笑起來。
笑得前俯后仰,眼淚都流了出來。
“好一個‘公義’!”
“好一個‘與你無關’!”
“許默啊許默,我真是小看你了。”
“我把你磨成了一把最鋒利的刀。”
“卻忘了,刀,是會噬主的。”
他笑夠了。
重新坐直身體。
眼神,變得陰冷。
“既然你什麼都知道了。”
“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你以為,你今天,還能走出這個門嗎?”
他從茶臺下面,拿出了一個東西。
不是槍,也不是刀。
是一個遙控器。
他按下了上面的一個按鈕。
包廂的門,咔噠一聲,自動鎖上了。
窗戶上,也降下了厚重的金屬卷簾。
整個包廂,變成了一個密閉的鐵屋子。
“你發了定時郵件,對不對?”
他冷笑著看著我。
“你以為,那是你的護身符?”
“我告訴你,沒用的。”
“在你的郵件發出去之前,你,我,還有這家茶館。”
“都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幹幹淨淨。”
“沒有人會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
他指了指腳下。
“這下面,埋了足夠炸平這條街的炸彈。”
“只要我再按一下。”
“我們,就同歸於盡。”
他瘋了。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瘋狂而扭曲的臉。
心裡,一片冰冷。
“你覺得,你的命,能跟我這條爛命,相提並論嗎?”
他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來。
“你年輕,漂亮,前途無量。”
“林總把你當成未來的接班人培養。”
“而我,已經是個快要進監獄的S人了。”
“用我一條爛命,換你一個天之驕子。”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是我賺了。”
他離我越來越近。
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濃烈的,混雜著煙草和絕望的味道。
我沒有后退。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我曾經最敬重,也最憎恨的男人。
“在你動手之前。”
我開口,聲音出奇的平靜。
“我能問你最后一個問題嗎?”
他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問吧。”
“反正,也是你最后一個問題了。”
“為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已經擁有的,是無數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權力,地位,名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