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到最后,“念食記”會變成興海的開路先鋒,替別人打天下。
我不幹。
回去的路上,我給陸衍打了電話。
“我拒了。”
“什麼條件?”
我說了。
他沉默了幾秒。
“你做得對。”
“但我需要錢。保底採購量的壓力在那兒。”
“第一季度還有多少缺口?”
“大概40%。”
“我幫你想辦法。”
三天后,陸衍約我去了一個地方。
是一個私人飯局。在一家會所。
到場的除了我和陸衍,還有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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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連鎖便利店“每時”的創始人趙峰。
一個是社區團購平臺“鮮到家”的CEO孫蕾。
一個是本地最大餐飲供應鏈公司的負責人葉濤。
陸衍沒有廢話。
“今天請各位來,是介紹一下念食記的蘇總。她的產品各位應該都聽說過。接下來我想促成一件事——多渠道同步推進,把她的產能填滿。”
趙峰直接問我:“月供多少?”
“十萬包起。”
“品控能保證?”
“源文件、檢測報告、質檢流程,隨時可以驗廠。”
孫蕾翻了翻她手機上的數據:“你線上復購34%?”
“對。”
“可以。社區團購這塊我們願意試。”
葉濤沉吟了一下:“餐飲渠道的話,需要你做定制規格。能做嗎?”
“能。給我規格需求,兩周出樣。”
一頓飯,三個渠道,全定了。
回去的車上,我看著窗外的燈光,心裡做了個簡單的計算。
三個渠道如果全部跑通,恆源那邊的保底採購量不但能達標,還能超50%。
“想什麼呢?”陸衍在旁邊問。
“在想你是不是早就安排好的。”
他沒否認。
“這三個人是我的被投企業。利益一致,合作才穩。”
“你布了一個局。”
“給你布的。”
我轉頭看他。
路燈的光一下一下掃過他的側臉。
“陸衍,你到底為什麼幫我?”
“我說過了。產品好。”
“就這樣?”
他沒看我。
“你吃面的時候很認真。”
我沒聽懂。
“什麼意思?”
“意思是——認真的人值得被認真對待。”
我沒再追問。
車停在我倉庫門口。
我下車之前說了句:“那天的面錢,我還沒還你。”
“六碗面,四十二塊。”
“你記得很清楚。”
“我記性好。”
我關上車門,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尾燈消失在巷口。
然后轉身推開倉庫的門。
燈光亮起來的瞬間,我看見地上放著一個快遞箱。
拆開一看——
是一箱方便面。超市裡最普通的那種。
箱子裡夾著一張紙條:
“給你應急。別老吃泡面。——陸衍”
我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夾進了那份意向書裡面。
接下來的一個月,三條新渠道同步推進。
每時便利店首批五十家門店上架。
鮮到家社區團購覆蓋長三角。
餐飲渠道定制款兩周內完成研發。
恆源糧油的保底採購量,第一季度結束前超額完成了163%。
馬總給我打電話:“蘇總,明年的合同我這邊提前準備好了。價格給你再降兩個點。”
“好。謝謝馬總。”
“不客氣。你現在是我們最大的單一客戶了。”
掛了電話,我看了一眼后臺總數據。
月銷:232,000單。
八個月前,這個數字是3,000。
但我沒有時間高興太久。
因為蘇瑤又出手了。
這一次,她沒有用法律手段。
她用了更陰的一招。
網上出現了一篇帖子。標題:
“扒皮念食記:創始人大學沒畢業,產品全靠代工,所謂手工都是營銷騙局。”
帖子寫得極其詳細。
我的退學經歷。我的家庭背景。“城中村起步”的故事被他們寫成了“貧窮、低學歷、不可信”。
代工廠的地址、照片都有。
最惡毒的那句:
“一個連本科都讀不完的人,憑什麼做食品?你敢吃嗎?”
帖子發了不到六小時,閱讀量二十萬。
評論區分成兩派在吵。
我的手機響個不停。
周楠急得聲音都劈了:“蘇姐怎麼辦?要不要發聲明?”
“先不急。”
“可是已經有經銷商打電話來問了——”
“讓他們問。”
我把手機靜音,一個人坐在倉庫裡想了二十分鍾。
然后我打了個電話。
不是給陸衍。
是給那個華東食品博覽會上認識的永輝採購負責人。
“馬總好。我是蘇念。有件事想請教。”
“蘇總,網上那個帖子我看到了。說吧。”
“你們內部有動搖嗎?”
“說實話,有人提了。但你的動銷數據擺在那兒,沒人敢真的動你。”
“如果我做一件事,需要永輝配合——你願意嗎?”
“什麼事?”
“開放驗廠。讓消費者親眼看看,所謂'代工'到底是什麼。”
對方沉默了三秒。
“你要搞工廠開放日?”
“不是我的工廠。是產線。全流程透明直播。從面粉進廠到成品包裝,每一步都直播。”
“這個……很大膽。”
“有什麼好怕的。我的東西幹淨。”
“行。我跟總部說說。”
三天后。
“念食記”生產線全流程直播。
九個機位。
從原料倉到生產車間,從配料間到包裝線,全部無S角。
直播間同時在線峰值:47萬人。
彈幕刷得飛起。
“這也叫代工?這比很多大品牌的車間都幹淨!”
“那個帖子的人是眼瞎了嗎?”
“姐,我看了你的檢測報告,比國標嚴格兩倍不止。”
直播結束后,那篇帖子的評論區徹底翻轉。
罵帖子作者的比罵我的多了十倍。
有人開始人肉帖子來源。
很快有網友扒出來——發帖的賬號IP在蘇瑤公司所在的寫字樓。
這一下,輿論徹底爆了。
“有人僱水軍搞一個城中村起步的女創業者?”
“這到底什麼仇什麼怨?”
“查出來是競品公司的人,惡心。”
蘇瑤公司的PR部門緊急發了個聲明,說“與個別員工的個人行為無關”。
但誰信?
蘇瑤給我打了電話。
我接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蘇念,我們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
“你逼我的。”
“我逼你?”我笑了一聲。“律師函是我發的?帖子是我寫的?我從頭到尾只做了一件事——賣面。”
“你明知道你在搶我的資源——”
“你的資源?恆源糧油是你的?永輝是你的?消費者是你的?”
她說不出話來。
“蘇瑤,我最后說一次。別來了。你再來一次,我就公開所有證據。律師函的原件、帖子的IP追蹤記錄,全部。到時候丟臉的不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后她說了句:
“蘇念,你變了。”
“不是我變了。是你從來沒正眼看過我。”
我掛了。
那天之后,蘇瑤消停了兩個月。
但我知道,這不是結束。
因為兩個月后,蘇家出了件大事。
大伯的公司——蘇瑤所在公司的母公司——出了財務問題。
具體是什麼,我一開始不清楚。
我媽打電話時含含糊糊提了一句:“你大伯好像被人舉報了……什麼稅務的事。”
我沒當回事。
直到有一天,陸衍約我吃飯時說了一句:
“你堂姐的公司可能要出問題。”
“什麼問題?”
“他們的主要客戶是一家連鎖酒店集團。那家酒店集團的老板上周被調查了。”
“跟蘇瑤有什麼關系?”
“她的公司有一筆很大的應收賬款在那家酒店集團手裡。如果對方暴雷,她的現金流直接斷裂。”
我想了想。
“跟我有關系嗎?”
“暫時沒有。但如果她走投無路——”
他沒說完。
我懂了。
一個月后,蘇瑤真的來找我了。
不是來打我。
是來求我。
她坐在我新租的辦公室裡——一個一百二十平的獨立工作室,不大,但幹淨體面。
她比兩個月前瘦了一圈。
黑眼圈遮不住。
“念念。”
她叫我“念念”。以前她只叫我“蘇念”。
“大伯的公司出事了。”
“我聽說了。”
“現在資金鏈斷了。我的項目全停了。”她攥著手機,指節發白。“我需要一筆錢周轉。”
“多少?”
“三百萬。”
我靠在椅背上。
“蘇瑤,你是來跟我借錢的?”
她點頭。
“八個月前你發律師函告我,五個月前你發帖子黑我。現在你來找我借錢。”
她沒說話。
“我為什麼要借你?”
她抬起頭看我。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
我笑了。
“一家人。好一個一家人。”
我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桌上。
“這是你上次那個帖子的全部證據鏈。IP記錄,發帖時間,關聯賬號,全都能追溯到你的公司。”
她臉白了。
“還有這個。”我又拿出一張紙。“你上次那個律師函,你們公司的法務主管在私下場合親口承認是你授意的。錄音我也有。”
她的手開始抖。
“蘇念,你——你一直留著這些——”
“對。我留著。不是為了報復你。是為了防你。”
我把文件夾合上。
“三百萬我不會借你。但我也不會公開這些東西。我們兩清。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別再來找我。”
她站起來,嘴唇哆嗦了幾下。
“你真的變了。”
“你第二次這麼說了。”
她走了。
門關上之后,周楠從隔壁辦公室探頭進來:
“蘇姐……沒事吧?”
“沒事。繼續幹活。”
又過了三個月。
“念食記”完成了第一個完整財年。
年度營收:4700萬。
淨利潤:860萬。
全國合作門店:超過一千家。
線上全渠道月均銷量:穩定在三十萬單以上。
我站在年會上——其實就是我們團隊二十三個人在一起吃了頓火鍋——看著這些跟我從倉庫打包開始幹起的人。
周楠、何鳴、新來的產品經理小付、倉庫的四個打包員、客服團隊的六個人……
“謝謝大家。明年更好。”
我舉起可樂。
“蘇姐,明年能發年終獎不?”有人喊。
“能。”
“多少?”
“等我算算。”
全場笑了。
年后,陸衍找我開了一次正式的投后會。
“你的估值現在大概在這個區間。”他在白板上寫了一個數字。
一個億。
“如果要做A輪,現在是好時機。”
“找誰?”
“興海之外還有很多家。你現在的數據擺在這兒,選擇權在你。”
“上次興海的條件我不能接受。”
“所以這次讓他們來求你。”
我看著白板上那個數字。
一年前,我的全部身家是一臺和面機、三袋面粉和兩個月房租。
“陸衍。”
“嗯?”
“那天的面錢,四十二塊,我今天還你。”
“不用。”
“為什麼?”
“因為那六碗面幫我找到了今年最好的項目。”他把白板筆放下。“四十二塊買的。很劃算。”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你這人真奇怪。”
“彼此彼此。三分鍾吃六碗面的人也不多見。”
我笑了出來。
這是認識他以來,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出聲。
他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
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動了一下。
A輪融資的消息很快傳開了。
三家機構遞了TS。最高的出到了三千萬,要12%。
條件比興海好太多。
我選了一家專注消費品的基金——坤元資本。創始人是個做過二十年消費品的女性投資人,叫韓敏芝。
她看完我的數據和產品后只問了一個問題:
“你的終局是什麼?”
“中國最好的面。”
她點頭。
“夠了。籤吧。”
三千萬到賬那天,我的卡上第一次出現了八位數。
但那筆錢在賬上只停留了兩周。
新建自有工廠——不再依賴代工。
選址確定了,在杭州臨平。兩條全自動產線,日產能十萬包。
何鳴全程盯施工。周楠開始籌備品牌升級。我自己飛了三趟日本,考察高端面條生產設備。
工廠動工那天,我站在工地上看著挖掘機開進去。
我媽的電話又來了。
“念念,你二姑說你在蓋廠房?”
“嗯。”
“你哪來那麼多錢?你是不是借了高利貸——”
“媽。是投資人的錢。正規融資。”
“那個投資人……是不是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男的?你們到底什麼關系?”
“合作關系。”
“真的?”
“真的。”
她將信將疑地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想了想,還是沒跟她解釋更多。
說了她也不懂。
工廠建設周期四個月。
這四個月裡發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蘇瑤的公司正式宣布破產清算。
大伯欠了一屁股債。蘇瑤從副總變成了無業遊民。
家族群裡安靜得不正常。
以前逢年過節吹蘇瑤的那些人,一個字都不發了。
我媽說:“你伯母現在見人就哭。瑤瑤好像在找工作,但沒人要。”
我聽完,沒有感覺。
不高興,也不同情。
就是什麼都沒有。
第二件:陸衍帶我參加了一個私人聚會。
不是商務場合。
是他的朋友聚會。一群做投資、創業的年輕人。在一個人的別墅裡燒烤。
所有人都在聊項目、聊融資、聊數據。
有人問陸衍:“這位是?”
“念食記的創始人。我的被投企業。”
那人看了我一眼:“就是那個三分鍾吃六碗面的?”
全場笑了。
我也笑了。
“所以你們都知道?”
“陸總把這個當經典案例講了不下五遍。”
我轉頭看陸衍。
他面不改色地翻了個烤串。
“是個好故事。”
“你拿我當故事講?”
“當案例。”
“有區別嗎?”
他想了想。